凡煙小說

第2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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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首富以「配合調查」的名義被帶走。

綁匪,主播和外賣員的罪名被撤銷了,他們陸續被放了出來,唯一比較麻煩的是程序員的程序。

畢竟被判了死刑。

事件再一次被全網所熟知,不管是有意無意,他們四人全部被認作是整場事件的受害者。

兩年的牢獄之災,他們獲得了 18-20 萬的賠償。

等了兩個月,程序員終於被放出來了。

他仍舊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半禿的頭發已經被剃成了光頭,但是看不出一絲精神的模樣,耷拉著肩膀,穿著被關進去時的那件衣服,有些空蕩蕩的,活像個白血病患者。

綁匪哥倆好似的搭著他的肩膀,道:「走,哥們帶你去吃點好的,你在裏面受苦了。」

程序員游魂似的朝他笑了笑,然後跟著走了。

主播和外賣小哥跟在後面,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後,然後逐漸黯淡下去,月亮快出現了。

出獄後的第一頓,也沒吃什麽好的。

他們就坐在路邊,點了百來串烤串,配著啤酒,一個接一個的碰杯,然後一口悶進去。

「我在裏面,你們知道嗎,笑死了,居然被迫把煙戒了,我的牙齒都變白了。不行,這癮又犯了,我得來一根。 」

他抽出一根華子,點著火,小心翼翼的抽著。

其他三人很給面子的笑笑,就跟當初跟著綁匪幹票一樣,但是因為很久都不笑了,所以顯得僵硬和局促。

三巡酒後,總算沒有那種久別重逢的尷尬,幾個人在飯桌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也沒提離開。

他們很默契的收拾了桌子,結賬,然後循著月光的腳步,跟著外賣小哥回到了出租屋。

睡床的睡床,打地鋪的打地鋪。

雖然是立秋,但是南方的天氣依舊炎熱,哪怕鋪幾張報紙睡一睡,也湊合過的去。

主播分到了一張涼席,綁匪拿了幾張報紙,程序員和外賣小哥則擠在了一米二的床上。

一夜無話。

私生子逃的國家沒有引渡條約,想要將他抓捕回國顯然是困難的。

幾人從秋天等到冬天,冬天等到春天,又從春天開始等,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 2022 年已經成為了一個遙遠的數字。

然後,聽說私生子被抓捕歸國了。

那一天,他們四個人打聽到了富二代埋葬地點,來到了富二代的墓碑前。

他們算只有僅僅一面之緣,但是卻永遠不會有再見面的那一天了。

綁匪把買來的鮮花放在墓碑前,墓碑很幹凈,看得出來有人在天天擦拭,碑前已經放了一束鮮花,應該是今天更早的時候,其他人放在那裏的。

碑上刻著富二代的生卒年,墓志銘寫著:「英年早逝。」

母 xx 立。

應該是他的母親幫他立的。

外賣員想起,新聞上這位富二代的母親很少露面,在他死亡之後,更是一次也沒有出現過,後面又鬧出了那麽多事情,不知道她現在的心情如何。

不過,這也不是他們能夠左右的了的。

「你還想死嗎?」綁匪問外賣員。

「應該不想了吧。」外賣員答道。

「為什麽不想死了呢?」綁匪問道。

「沒為什麽了吧,就是,忽然想活下去了。」外賣員看著墓碑上那張年輕稚嫩的面龐,喃喃道:「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你呢?」他問主播。

「應該也不想了吧。」他笑著說道:「其實在監獄裏是想死的,覺得活著也沒什麽意思。要是沒有外賣大哥,我出了監獄,可能就自殺了吧。但是他來接我,看著我,和我說話,一直照顧我,我就覺得,還好吧,最起碼我還有個朋友。」

「那……你呢?」綁匪把目光轉向了最沈默的人。

「我……?好死不如賴活著唄。」他蒼白的臉浮出一絲笑意:「我打算重新追逐我的夢想了。」

「編劇?」

「是啊,重新當一個編劇。我想通了,我不應該因為自己沒有天分就放棄,應該重新振作起來。」

恰好天晴了光撒在了程序員的身上。

他們都自由了。

後來的後來。

主播又重新變成了主播,他找到了合適自己的路線,又因為入獄的事情積攢了人氣,慢慢的火了起來,也有了不少收入。

外賣員把自己的電瓶車找了回來,雖然電瓶已經丟失不見了。他不想送外賣了,但是又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幹脆變成主播的助手,幫著他一起帶貨。

綁匪終於認清自己沒有當壞人的天賦,但是也不想再回歸記者行業當記者,拿自己的補償金當啟動資金,在街邊開了一家燒烤店,因為他手藝不錯,食物也幹凈衛生,其他人都時常來光顧他的生意,主播的人氣倒是帶來了良好的效應。

程序員則追逐著自己的夢想,先是報班學習,後來幹脆跑到國外去參加編劇訓練班。

「先不說了,我們老師要求我寫一篇三萬字的劇本,我要寫不完了,掛電話了。」

「誒,什麽小說啊要寫那麽多字嗎?」綁匪還沒問完,電話就掛了。

他笑著搖搖頭:「唉,真服了他了,這麽匆匆忙忙,寫什麽不是寫啊,他當程序員的時候不也是要天天寫代碼嗎?」

「老板,要三十串烤羊肉串,變態辣的。」

「來了來了,馬上就烤。」

忙碌的生活又開始了。

但是,他相信,他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看完 HE 不想看 BE 的朋友們就不要往下翻了————————————

以下是 BE

以下是 BE

主播是第一個被放出來的人。

他在看守所待了五個月,因為年紀小,沒有前科,有被挑唆的嫌疑,所以最後的刑罰是坐兩年的牢。

出來以後,等待他的並不是什麽美好世界。

他過去的直播留存的視頻被重新挖出來謾罵。

他曾經所待過的福利院被記者和網紅輪番拜訪。

甚至他被拋棄的事情也被重新找了出來。

白血病的妹妹,拋棄他的母親,父不詳。

赤裸裸的悲慘暴露在互聯網面前。

同時,福利院護工的事情,被爆了出來。

原來當初並不是沒有人發現,而是發現的人,選擇了默認。

那個護工,是一個沒有家庭的人,沒有父母,沒有妻兒,對上這樣一個人,發現的人也害怕被報覆。

「我向他道歉。當初我太害怕了,沒有站出來報警。但是他的罪行最多判個十年,我讓他坐牢,十年後,他要來殺我全家,我怎麽辦?難道我要為了一份工作,把我全家人的性命都搭進去嗎?」

看到主播的遭遇,人們沈默了。

一部分人繼續辱罵他,說就算這樣,也不能走上歧途,綁架殺人。

一部分人轉而去網暴那個選擇隱瞞的人,怨他沒有站出來主持正義。

另一部分人則是同情他的遭遇,勸他好好走上正途。

這種傷口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的狼狽,久違的讓他產生了從心理到生理上窒息般的疼痛。

人們像當初圍觀祥林嫂的悲慘那樣,開始從他的悲劇中汲取養分。

他原來那麽慘啊,相比之下我可幸福多了。

人們油然而生一股優越感。

主播越看網絡上的評論,越能感受到對世界的絕望。

這個世界辜負了我。

這是他留在社交平臺上的最後一句話。

這一回,他沒有害怕疼痛。

一根繩子掛在房梁上,他靜靜的,放棄了掙紮。

此時,一封郵件靜靜的躺在了收件箱裏。

它的發出時間,是幾個人被警察帶走的那個早上,發送人是程序員。

而結果顯示的是:未讀。

世界上又死掉了一個人。

但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

對於還在不停轉動的地球來說,哪一天不死人呢?又有哪一個死亡的人,能阻止明日太陽的升起呢?

主播在上吊的 24 小時後被發現。屍體裝在裹屍袋裏,被送進來冰櫃,沒有人來認領。

他的死亡又掀起了一小陣反思的風潮。

有一小群人開始思考,是不是對一個年輕的男孩子過於苛刻,他們開始後悔自己曾經說了傷害他的話,他們開始悼念他的死亡。

但是這樣的風潮僅僅維持了一個星期。

一星期後,外賣員出獄了。

原本兩人的時間間隔不應該隔的那麽短,但是主播在獄中被持續的霸淩欺負,打斷了三根肋骨,如果不是獄警及時趕到,他可能還需要在醫院待更長的時間。

同樣是沒有前科,他的罪名和主播相同,因此也同樣判了兩年。

新一輪的網暴又開始了。

新聞記者永遠是不缺素材的。

為了趕時間,他們甚至在外賣員出獄之前,就已經編輯好了可用的文字。

主播的死亡已經帶來了新的巨大的流量,而如果外賣員能夠接過這一茬,就能為他們提供更新鮮,更帶勁的新聞。

因此,在外賣員剛剛邁出門口的第一步,記者們就像蝗蟲一樣撲了上來。

「請問你知道主播已經自殺死亡的消息嗎?」

「請問你對主播自殺這一舉動有什麽看法?」

「你對自己犯下的罪行深刻反省了嗎?」

「你會認為他的自殺是一種報應嗎?」

外賣員像傻子一樣楞楞的站在原地。

他的大腦是一片空白的。

「走開……你們……別擋著我……」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只重覆這樣一句話。

富二代死了,死於他父親的私欲和兄弟的嫉妒,他因為他的死進了監獄。

程序員死了,死於兩個月前的死緩改判死刑,死立執,他因為他的認罪得以輕判。

主播死了,死於他悲慘的一生和不肯放手的網絡暴力。

現在,他呢?他要去死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那個橋洞去的。

那是兩年前,他們四個人曾經搗鼓「副業」的地方。

時間一晃,兩年過去了。

他站在橋洞裏,已經有流浪漢坐在橋洞裏卷著席子睡著了。

看見他過來,警惕的睜開雙眼,看到他一身樸素的衣裳,失魂落魄的表情,又心知肚明的閉上眼睛。

來這裏的人,有哪個不是家破人亡的。

外賣員坐在河邊坐了很久。

一直從天亮坐到天黑。

他想了很多東西,想自己的父母,爺爺奶奶,想富二代,想程序員,想主播,想綁匪。

這些人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裏反覆的來回走動。

「噗通」一聲。

夜裏很靜,聲音很響。

本來正在熟睡的流浪漢被驚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泛著波紋的水面,伸了伸手,但是沒有做任何起身的動作。

應該是聽錯了吧?他這樣對自己說。

外賣員的屍體漂了很久,最後在河流下游被找到了。

綁匪是最後一個出獄的人。

他在監獄裏待了整整 12 年的時候。

出來的時候,依舊是 2034 年了。

這個世界,變化的很快,更新換代的速度,已經遠遠甩開從前的日子了。

有一些他習以為常的軟件和公司已經倒閉了,但是又有一些新的公司站在了行業前端。

重新適應社會的一切非常的艱難,他有前科,人又長的難看,幾乎是寸步難行。

唯一的親弟弟已經和他疏遠多年,除了偶爾來一個電話,兩人再無交流。

父母痛恨他走上歪路,綁架甚至殺人,也不再與他聯系。

他曾經試著去找程序員的墳墓,但是一無所獲。

他曾經嘗試著去找外賣員和主播,得到的只有他們接連自殺的消息。

這個世界變成只剩他空蕩蕩的一個人。

他找了一份兼職,租了個又破又小,只容納下一張床,一個櫃子的小單間,但就是這個小單間,也已經讓他捉襟見肘了。

於是一宿一宿的睡不著覺,他抽不起煙,就撿一些地上別人沒抽完的煙頭,偶爾在垃圾桶裏也能翻到粗心男人剩下的煙,他也不抽了,就是拿起來聞一聞,聞完了就放下,等到癮犯了,就再聞一聞,直到煙味消散幹凈了,他就再翻下一根煙。

他也不是沒想過去找私生子的下落,但是人海茫茫,他早已在異國他鄉,想要找到無異於癡人說夢。

這天,他網絡上慢慢的看著尋人的方法,一個新聞彈出來,他原本打算關掉,但是標題卻吸引了他。

「曾經的首富之子將繼承億萬家財」

他點進去一看,一個熟悉的面孔,西裝革履的站在紅地毯上,志得意滿的朝著席下微笑。

神色恍惚間,他甚至以為富二代沒有死,他給他們開了個殘忍的玩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然後又回到他原本的位置上去了。

他仔仔細細的看了看文章中提到的人名,根本不是富二代。

綁匪把照片看了很多遍,最後才得出結論,這是私生子。

他殺了人,把罪名扔在他們身上,出了國,但是又堂而皇之的回來,即將繼承了首富的家產。

這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荒誕的事情嗎?

綁匪拿著煙的手暴起了青筋,甚至在微微顫抖著。

而幾乎是在同一天,一個電話打進來他的手機裏。

這是一個蒼老而又陌生的女人。

她問:「你想要平反嗎?」

………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形容枯槁的女人。

她很瘦。

這是綁匪對她的第一印象。

五十年紀上下的女人,頭發枯黃,眼皮已經耷拉下來了,臉上也布滿細密的紋路。

雖然價值不菲的衣服顯露她的財力,但對一這個時代來說,這身衣服顯然已經有點過時了。

她沒有穿戴首飾,手上只有一串佛珠在不停的轉著。

「我是十二年前,那個孩子的母親。」她這樣說道。

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自己剛喝下的那杯綠茶多麽無味。

沈默了一會,綁匪問:「您來找我,是為了什麽?」

「他說自己是因為仇富才殺人,但是進了監獄以後卻迫不及待的把自己從死緩弄成死刑?有哪個仇富的人這麽視死如歸呢?」

「他和我的兒子無冤無仇,就因為我兒子是首富的兒子,就虐殺了他,這可能嗎?」

「……」綁匪焦躁的用手點了點桌子,他的喉嚨幹了:「您是不是查出了什麽?」

「這個,你聽一下。」

她拿出了一個播放器,音質很清晰,裏面的人物說話也很清晰:「我盤算著那個正牌很久了……」

「屍體呢,就藏在……」

「你們知道我殺他的時候,有多開心嗎?」

「……」

這是私生子原本的聲音。

「還有照片。」她把照片放在桌子上:「這些,都是我這最近才找到的證據。」

「你的那個程序員朋友很聰明,他早就對那個雜種起了疑心,把所有的錢都拿來買了一個遠程的錄音竊聽器,然後再把錄下來的聲音自動轉存到了網絡上進行切割,留下了有用的信息。」

「關於另外一部分的聲音,我放在了這個 U 盤裏,是你和你朋友們的聊天紀錄,我留在這裏給你了。」

「您想知道什麽?」綁匪問道。

「你都知道什麽,全部告訴我,一點也不要遺漏。」

綁匪喝了一口水,緩慢道:「這些年,我一直在牢裏面反覆的回想那個夜晚。但是很多記憶還是模糊掉了。」

「沒關系,能說的,都說給我,我記下來。」

「當時……我們確實是想要綁架您兒子來著,但是沒有想過傷他性命。他開著跑車,速度很低而且還撞樹上了,我們就覺得這是個頂傻頂傻的小子,怕他有生命危險,就趕緊送醫院去了。」

「誰知道,他居然要請我們吃一頓,說感謝我們救了他。」

「那天晚上我有事耽擱了,是最晚到的。到的時候,他們已經都喝了酒,酒吧嘛,燈光都昏昏暗暗的,那酒又是幾千上萬一瓶的好酒,我就沒忍住,喝了很多。」

「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被綁了,綁我們的那小子,說自己是富二代。」

「然後你們就都信了?」富二代的母親皺起眉毛。

「他打扮的花花綠綠的,後面又把身上的衣服換了,妝也沒了,同樣的發型,服飾,相似的五官和聲音,這讓我怎麽懷疑啊?」

「後來我起了點小心思,想要把他賣了,到首富那裏拿錢。」

「當時我把他和他女朋友打電話的聲音放給首富聽,首富也沒有起疑心。不僅如此,他還很生氣,說富二代要和女朋友私奔,太不像話了。」

「後來吧,首富擺了我們一道,直接報警了。」

「我們幾個人很生氣,就幹脆把事情鬧大,跟著他一起做戲,把視頻發到了網上。」

「後來的事情您也知道了,就是錄音裏面交代的那些。」

這位母親一直表現的沈默而克制,她喝著茶,低垂著頭,仔細的想了一會兒,道:「他撞到樹上,是因為車被人動過手腳。後來,他也打過電話給我,讓我去查車的事情,可是我還沒開始查,他爸爸就跟我說這小子要和女朋友私奔了,我就以為他說車出了問題是為了吸引我的註意力,從而和女朋友雙宿雙飛,這都是我的錯,如果我當初沒有懷疑他的話,他現在……算了,說這些有什麽用!」

「我……」

綁匪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幹脆道:「我有什麽能做的嗎?」

她收斂了情緒,點了點桌子道:「你去把這些證據都散播當網上,可以適當的添油加醋,我會在背後推動輿論發酵,到時候綁架殺人案被推翻,調查就會重啟。」

「那個雜種現在回國了,就很難再出去了。」

「好。」綁匪一口答應下來。

事情按照預期的那樣發展下去了,私生子,首富,一一被帶走詢問情況。

有著關鍵性證據,私生子很難逃脫罪責。

綁匪作為一個普通的網民,見證了一個大企業的衰落。

首富被帶走之後,他名下的企業迅速的換了一個新的董事長。這位董事長宣布了一項令人震驚的決定,她要把這個具有壟斷性質的,在國內國外都數一數二的大企業拆分成五個小公司,變成新的企業。

與此同時,她開始拋售手中的股份。

這背後的博弈,綁匪不清楚。

他默默的關註著事態的發展。

要和富二代私奔的那個女孩,其實是私生子找來的。

首富有其他的私生子和私生女,但是據說私生子其實是他「真愛」生下來的孩子。

一年後,首富出獄了,但他幾乎一無所有。他的名聲臭了,他建立的商業帝國被

摧毀,他名下的財產被各種原因凍結。

他想要東山再起,但是幾乎沒人買賬。

十年前,這位曾經的富豪在屏幕上高談闊論,洋洋灑灑的講著:「年輕人工作不能老是想著錢,你要想想你能為你的公司帶來什麽樣的價值。人只有提高自己的認知,打開自己的格局,才能真正的走向成功。像我年輕的時候……我是想要為社會做些什麽,才會去創辦我的公司。」

不想著錢?

綁匪冷冷一笑,恐怕他最愛的就是錢了。

再一年後,私生子被判了死立執。

他行刑的那天,綁匪找了家燒烤店,邊吃著烤肉,喝著啤酒,看著電視播報犯罪分子被執行死刑的新聞。

酒太辣了,辣的他眼淚都出來了。

綁匪拿到了賠款,十二年的光陰換兩百萬。可能他打一輩子的工都掙不到那麽多錢。

父母和兄弟聽聞他拿到的賠償,幾乎是飛奔而來,對著他的賠款旁敲側擊。

他應付了一陣子,留下了四十萬的錢給他的父母,最後打包好自己的行李箱,走了。

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每年他會不定期的回來給他們掃墓,偶爾說上幾句話,然後放幾束鮮花給他們。

程序員 ,主播,外賣員,富二代。

程序員的賠款被他的父親拿走了,他曾經想過去找他的父親,但是想想還是沒去。

主播的賠款被他的繼父拿走了。他的生母已經瘋了,繼父拿到了那筆賠款,和他母親離婚,又再娶了一個。

後來他母親就跳樓死了。

外賣員的遠親們都一股腦的冒出來,為了搶這筆賠款甚至動手打架鬧上了法庭。

富二代的母親在宣布拆分公司以後,就一直致力於毀掉首富剩餘的人生。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這輩子也不會讓他安寧的。

後來的某一天,陵墓門口守門的保安跟他說,有人來找他,給他留了號碼和地址。

他打過去詢問,找他的人是程序員的父親。

綁匪順著地址找過去,找到的是一家別墅區的別墅。

程序員的父親是一個很瘦的男人,有著梳上去的油頭和厚厚的啤酒瓶蓋一樣的眼鏡。

他穿著襯衫,手上戴著一個百達翡麗的手表,看著有一種老式男人的闊氣感。

「這個是他留下來的,我拿著沒用,都給你了。」

程序員的母親去世,父親很早就再婚了,他後來又有了一兒一女。

本就對這個兒子疏遠淡漠,後來他又被判了死刑,據說他只在行刑那天出現過。

後來程序員的死判了一大筆賠款,他領了錢,瞬間就從一個過著普通清貧生活的普通人,變成了有錢人。

拿到的錢大多被他拿來購置了這套別墅吧,綁匪默默的想著。

他打開箱子,裏面是厚厚的七八本本子,還有些雜七雜八的資料。

看得出來整理的人並沒有很用心,估計是隨意將物件扔進去的。

「您打開看過嗎?」綁匪沈住一口氣,問道。

「……都是些他腦子裏面異想天開的玩意,沒什麽好看的。」他略帶不耐煩道:「他從小就是個很奇怪的孩子,如果不是因為他,我都不會和他媽離婚。」

他扔下這麽一句話就走了。

大兒子的遺物對他來說,好像只是巨額賠款帶來的些許良心的附屬品。

從此他應該能心安理得的花那筆買命錢了。

綁匪找了個安靜的酒店,開始整理程序員的遺物。

看得出來他真的很喜歡編劇,找了很多相關的資料。

其中有些有實際用處,但有些只是暢銷書,但是他都很認真的翻過去,做了很多筆記,寫了很多心得和體會。

另外的本子被整整齊齊的碼在桌子上。

綁匪先沒有去動他們,而是慢慢的把剩下的東西都清出來。

有一根鋼筆,兩三根水筆,一個藍色馬克杯,兩顆過期的糖果,三張便利貼,一張寫著他想看的書的書單,一張上面是亂七八糟的繪畫,全是毫無意義的線條,看得出來線條下面是幾個字,但是寫著什麽已經無人知曉了。剩下的一張應該是他學生時代記作業的一張,不知道為什麽他格外把這張留下來了,上面寫著背誦現代詩三首和當代詩三首。他應該特別喜歡鄭愁予的那首,甚至在那首詩後面打了個星號。

我噠噠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綁匪反覆輕聲吟誦著這一句,讀書時代的大部分詩詞其實已經都還給了老師,但是某些印象深刻的總會留下來。

他年少的時候不喜歡這句話,總覺得太憂愁。

十幾歲的少年,大多總還是向往著金庸武俠小說裏的快意恩仇,大俠們保家衛國,舍生取義。

喜歡的當然是李白,辛棄疾那樣流露出豪情壯志的瀟灑詞句。

但是現在,坐在椅子上,案桌上亮著一盞小燈,他倒

是慢慢咂摸出些許不一樣的滋味來。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深夜,他有些疲憊,但是不想睡去,於是沖了兩包咖啡,繼續翻開本子看著。

這些本子,大多寫著程序員那麽多些年攢起來的故事。

按照他多年當記者的眼光來看,寫的確實是一般的。

他從頭翻到尾,每一個故事都細細的看過去,程序員寫的瑣碎繁雜,並且因為過於跳躍,顯得缺乏主線和內容。

比如他寫一個男孩回家的路上遇到危險駕駛的車輛,最後被撞死的故事。

他一定要從時間點開始掐算,男孩四點鐘下課,老師拖堂三分鐘,他四點零六整理完書包,夏天很熱,全班都穿著短袖襯衫,就他一個人很怕熱似的,穿著秋裝校服,長長的衣服把他整個人全包裹住了。

他四點零八分走出學校。學校門口很擁擠,人群密集,車水馬龍。他搖搖晃晃的走過馬路,但是沒有回家,而是來到一家黑網吧,開始給老板打掃衛生。五點鐘,他幹的很賣力,老板給了他五塊錢,並且允許他在電腦桌前待半個小時。

他打了半個小時的游戲,接過錢,又慢吞吞的走到藥店,用三塊錢買了三個創口貼,貼在了膝蓋的傷口上。剩下的兩塊錢買了一包辣條和一瓶礦泉水。

他一邊吃著辣條,一邊把礦泉水灌進嘴巴裏。

忽然有一輛車橫沖直撞的開在馬路上,車子把他撞飛了,他倒在血泊裏,四肢都扭曲著死掉了。

他把這個故事看了兩遍,沒有前因,沒有後果,故事就這麽莫名其妙的結束了。

比如他寫一只蝴蝶,他不寫蝴蝶的花紋有多麽美麗,蝴蝶翅膀的震動有多麽美妙。他要寫一只蟲子被包裹在繭子裏,掙紮了很久,最後也沒有變成蝴蝶。人們把繭子剝開,發現蟲子確實已經變成蝴蝶了,但是這只蝴蝶幹巴巴的,已經死掉了,無美麗可言。人們唏噓了一陣子,最後把蝴蝶扔在了垃圾桶裏。

比如他寫一個懸疑推理故事,他一定要先把兇手是誰寫在第一章 ,人們都知道兇手是誰,但是人們心照不宣的開始裝傻,並且指責另外一個無辜且好欺負的人,並把罪責全部推在他身上。

這樣都懸疑故事不僅不刺激,甚至看的令人惱火。

還有些甚至不是故事,而是單純的對話體,篇幅很短,也讓人摸不著頭腦。

例如 A 和 B 的對話。

A 說我要去吃飯。

B 說你做不到的。

A 說我要去看書。

B 還是說你做不到的。

A 說我要去唱歌。

B 仍舊在說你做不到的。

最後 A 崩潰大哭然後把頭發撕碎丟進火盆裏面了。

綁匪翻了很久很久。

夜已經很深了,他能嗅見深夜獨有的寒涼的氣息。

但是他依舊看著。

到後面程序員漸漸開始不寫故事了,轉而寫日記。

綁匪心裏念叨了一句對不起了兄弟,但還是繼續看下去。

日記的內容也很雜亂,大部分是他今天吃了什麽,幹了什麽,有些無聊,乏善可陳。

接著往下翻,他連日記都不寫了。

整整十篇,全是他的遺書。

第一封遺書寫於他剛剛上大學,才開始就讀的時候。他寫的有些情緒化,表示自己真的很厭惡學習代碼,所以想要去死。

他細數了一下自己的生平,表示實在對不起自己的母親,但沒辦法追逐自己的夢想,他很痛苦,所以想死。

第二封遺書寫於他剛剛大學畢業,準備踏入社會的時候。原本應該意氣風發的大學生卻在遺書裏寫道:「我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他們都覺得我會微笑,所以我沒事,可是我實際上不快樂。」

第三封遺書寫於他工作期間,這時候他的筆觸已經接近心灰意冷:「我漸漸意識到沒有人會欣賞我,他們覺得我的文筆和構思能力太差勁了,但是我當一個程序員也當不好。世界真的需要我這種人嗎?我還是去死比較好。」

第四封遺書寫於他頭發逐漸稀疏的時候:「今天又被老板罵了,他指著我的腦袋說我浪費他的錢,還不如去死。你猜怎麽著?我真的想死,如果我死了,他會付出逼死我的代價嗎?」

「我真的恨我的老板嗎?不是的。我對他一點情感都沒有,我恨的是他面前那個卑躬屈膝,唯唯諾諾,懦弱無能的那個人。這個人毀了我,讓我變成一個充滿怯懦,猶豫,自卑,可笑的可憐蟲。」

第五封遺書,他的語氣已經接近於冷漠般的自述:「被車撞死是個不錯的選擇,可惜亂開車的人多,能撞死人的太少。」

「你不用從書本裏去找,只要你擡頭看看,就會發現,生物之間到處都是互相殘殺,互相吞噬,如果你現在沒發現,將來也是會發現的。」

第六封遺書,他開始周密的計劃自己的死亡:「我會找一個借口,說自己要出國很長一段時間,就說我追逐自己的夢想去了。反

正所有人知道我對寫作這件事有多麽偏執。然後我就去一個陌生的,沒有人認識我的國家,找到他們那裏的湖泊,高山或者沼澤,從那裏跳下去。這樣,就沒有人知道我的死亡,他們只會把我變成一個追逐夢想的符號 ,我死得其所。」

第七封遺書,他放棄了這個計劃。

第八封遺書,他又提起了這個計劃。

第九封遺書,他不再糾結於死亡的方式,轉而開始劃分自己唯一的遺產,八千塊存款的歸宿。

第十封遺書,他只寫了個開頭,就再也沒有寫下去。

綁匪的心像是被揉碎了的花朵一樣疼痛。

他感覺程序員就是那只死在繭子裏的幹巴巴的蝴蝶,而十五年後,他順著那一縷縷絲絲線線,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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