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生而為媒

關燈
天際飄著一片又一片殘陽似血的晚霞。

新聞中心在十七樓,整座大廈籠罩在厚實的雲層裏,空氣潮濕又悶熱。

趙倩絕望的眼睛一直在任南野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她最後流著淚說:“我曾經偷偷給市||委寫過舉|報信,但是石沈大海。我報案,結果投訴無門。現在我知道了,所謂的政||法根本幫了不了我,我的最後一條路只有媒體了。”

任南野心中千回百轉,卻不得不承認,這就是現實現狀,一來有限的人力資源和頻發的案件矛盾突出。二來,人情社會裏彎彎繞繞的東西太多,一不小心就會招致“殺身之禍。”

況且這起新聞牽扯甚多,背後如浪似海的利益集團,縱橫交錯的達官權貴,哪個都不是他能招惹的。

任南野弓身倚在護欄上,眉頭微蹙,指尖執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煙。

“抽那麽多煙,嗓子不痛了?”宋玉風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陽臺擺放著一排盆栽,春天一到,打了花苞,顫巍巍地抖在風中。

花盆裏全是煙蒂,七零八落,看起來頗顯孤寂。

任南野咧嘴一笑,無所謂的聳聳肩:“不是還有你的含片麽。”

宋玉風走到他身旁,憑欄眺望遠方:“車上你吃了一顆,坐電梯那會兒又吃了一顆,今天的份額已經用完了。”

任南野倒是沒在意,從兜裏掏出煙盒,打開:“來一根。”

早上買的,還剩四根。

宋玉風擡手,直接抽走他齒間咬著的那支煙,吻到唇邊,側眸瞧他:“一次性抽太多容易猝死。”

任南野被這動作弄得微楞,宋玉風卻坦然地咬著從他嘴裏奪走的煙。

煙圈裊裊飄散,空氣中浮動著一層極薄的白霧。

任南野站直身子,很神奇地,心口無止境的疾風停了下來,緩慢的,然後趨於平靜。

“要落雨了,”煙嘴氳著絲縷潮濕的水汽,宋玉風仿若嘗到了任南野的味道,他問:“還不回去?”

暴雨將傾,晚霞被雲層遮擋,天際中浮動著“黑雲壓城城欲摧”的緊迫感。

“差不多就走,”任南野擡頭,望著那片壓頂的烏雲:“趙倩那邊....”

“已經安頓好了,臺裏有空置的職工宿舍,先給她應應急,”宋玉風胳膊抵在冰冷的欄桿上,偏頭吐出煙圈。

兩人都沒再說話,氣氛陷入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任南野突然說:“你之前問過我為什麽來這行,還記得嗎?”

宋玉風轉過身子,頭頂的廊燈一晃,珍珠色的流光和任南野略顯孤寂的身影都映在他雙眸裏。

“嗯,”明白他心裏有事,於是宋玉風安靜地看著他,等著他說。

“大概在十一二歲的時候,我開始意識到自己的性向,那會我還不知道“同志”這個詞,長大一些才慢慢了解,”沈默片刻,任南野看著遠方瞇起眼睛:“出於年少時代的敏||感,也有過掙紮和不安,直到讀高二那年,我看到一則新聞,Daily Mail的國民記者公開出櫃,我覺得那是報紙史上最真實,最勇敢的一個時刻。”

“我記得那個記者最後說了一句話,”任南野側首:“just be yourself。”

風驟起,宋玉風指尖的香煙忽閃,短暫到像一個心跳。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新聞有那麽點意思,比起新聞帶來的話語權、智識、名氣,在我這裏,新聞代表了勇敢和自由,但又不止這些,新聞應該是權力的監督器。”

夜風撩起任南野額前碎發,他回憶往事的模樣十分專註,像冬天掉落的一縷白雪,也像洇了墨的玉瓣,惹眼得很。

這些話任南野從沒告訴過別人。

他是孤兒,這麽些年,他一個人走過洪流,穿越四季,孤零零的來,最終也覺得會孤零零的走。

他沒想過要和誰共度一生,也早習慣了將心事存放在身體的某個角落裏。

今夜不知怎麽了,看著宋玉風咬著他含過的那支煙,心事竟變得不再那麽難以啟齒。

煙燃盡,宋玉風碾滅了煙蒂。

說了這麽多,宋玉風當然知道任南野想要表達的意思,他單刀直入的說:“你想報道夢馬的案子。”

不是疑問句,任南野對上他的視線:“是。”

宋玉風看著他,目光深深,並未作答。

任南野拿不準他什麽意思,試探地開了口:“於情於理,於公於私,我都認為媒體應該站出來,這是一個職業人最基本的操守。”

“站出來?”宋玉風笑了,說不上來是笑他的輕狂還是無畏,但好看極了,他說:“你以為那麽容易?”

“只要媒體能夠撕開一道口子,上面一定會派調查組徹查這件事,”任南野說的這話跟剛投身新聞行業時十分相像,初生牛犢不怕虎:“我知道你有野心,你想把《今日聚焦》做成韶坊臺最好的節目,但是深度訪談真沒什麽意思,要玩就玩大的,這麽有價值的新聞,十年也不一定遇得上一次。”

宋玉風之前說過這個男人的眼睛好看,但都不及這一刻。

裏頭似有薔薇綻放,又似一只猛虎低頭,輕輕一嗅。

宋玉風看著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想法:“你知道那是些什麽人?這事沒你想得那麽簡單。”

“只要你肯點頭,我就有辦法。”

任南野心裏什麽都明白,《今日聚焦》的定位是人物采訪,如果宋玉風不答應,這件事就沒得談。

宋玉風微微凝眉,靜默了很久,久到夜色更濃重了一些,連同他的身影都與之相融,才開口:“這事再緩緩,貿然行動對你,對電視臺都不好。”

“不能再緩了,時間緊迫,多耽擱一天就有更多無辜的人遭殃,”任南野朝他迫近,眼神裏有著破釜沈舟的東西:“交給我,我說了我能解決。”

“你想做什麽?單槍匹馬調查夢馬?”宋玉風目光忽地冷下來:“別忘了,你只是記者不是上帝。”

任南野直直的看著他的眼睛,說:“我上網查過,你師傅叫周煙喬,2003年他做過非典的采訪,2008年汶川地震,他是主編,當時死在餘震裏的記者也是他。”

每說一句,宋玉風的臉色就沈一分。

這事是他的忌諱,臺裏人就算知道內幕也不敢當面跟他提起。

這只小野貓當真狂妄肆意,百無禁忌。

“那又怎麽樣?”宋玉風眸光愈冷,寒意順著他的眉梢往外延伸。

“我看過非典時期的紀錄片,官方公布的數據從四月五號開始,陸續有二百二十二人感染,其中有九十三名醫護人員,那種節骨眼上,周煙喬也一直待在現場,”任南野目光灼灼,說:“我想如果讓周煙喬再選一次,他還是會去。”

宋玉風驀然想起當年,在師傅的口訴中,他采訪的是首都醫院。

當時的北京被一場看不見的硝煙籠罩彌漫,到處都是腐朽的氣息,醫院墨綠色的大門掉漆掉得厲害。

周煙喬推開門,只覺眼前一黑。

走廊上懸掛著幾盞搖搖晃晃的老舊燈泡,隔離房的病人呆坐著,臉上無悲無喜,他在很多病人臉上都見過那樣的表情。

後來,周煙喬才知道那叫絕望的空白。

幾乎一夜之間,生活中的熱鬧全都淪為靜寂。

學校停學,商店停業,街巷一片白茫茫的寂寥。

記者這時候其實做不了什麽,周煙喬只能守在急救中心,跟著醫生護士連軸轉,晚上睡走廊,白天拍他們工作的鏡頭。

宋玉風當年問過師傅,有意義嗎。

周煙喬說有。

一支筆,是他面對生活的槍,一雙眼睛,是他對歷史事件的記錄和呈現。

“如果怕死怕事,就不該來吃記者這碗飯,”任南野不甘示弱,露出他蠻橫的一面,在追問裏步步緊逼:“既然來了,哪怕踩在萬仞之上也沒什麽好怵的。”

宋玉風看著他,眸裏有了兩分哀憐:“鐵血記者都沒多少好下場。”

“那又怎麽樣?”任南野說:“我只知道報道真相是記者的本職。”

天際閃電一晃,轟隆巨響。

豆大的雨滴毫無征兆砸下來。

雨水折射出燈光的瀲灩,在黛藍的天幕中徒然綻放,散成了斑斕的星星點點,映照在任南野那張孤傲的臉龐上。

隔著淒淒風雨,兩個男人對峙著,誰也不肯讓步。

宋玉風在媒體圈這麽多年,什麽風浪沒見過,但這個新聞真不好做,光是趙倩提及的人,就夠他們喝好幾壺了,更別說隱藏在背後的利益盟國,倘若往深處挖,說不定還會引發整個司法系統的大地震。

宋玉風蹙眉,沈默了好一陣,他才擡頭:“這件事我會處理,你別管了。”

任南野還想說什麽,還沒張口就被宋玉風掐住下巴,他狠力將人拉進。

宋玉風罕見地露出不容置否的蠻橫:“我說了,我來處理。”

兩人鼻息相聞,視線與視線對接。

一瞬間,他化身為獵豹。

“聽懂了嗎?”宋玉風聲音仍然溫和,捏著任南野下巴的指節卻掐得泛白。

燈光昏散,籠罩著宋玉風整個人,他的影子從地上攀延而生,變成了一張龐然捕網。

任南野在他的目光中感到心臟驟縮,竟生出了一種錯覺,他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被吞噬殆盡。

但他不能退縮,只好仰高下巴,在微妙的氣氛中接住宋玉風的眼神,一來一回地做著較量和試探。

半晌後,認輸般。

宋玉風眸光往下調,手上的勁兒跟著松開,他用拇指小心翼翼地摩挲著任南野發紅的下頜角,用對付小孩的口吻,柔聲說:“行了,昨天幾乎沒怎麽休息,你早點回家,好好睡一覺。”

小區,清晨七點。

別墅裏的大床無疑是高檔貨,十足柔軟又不失彈性,但宋玉風睡得並不安穩,總覺得身子跌落在一團雲霧裏,又輕又綿。

他被夢魘住了。

宋玉風平常極少做夢,但他今晚反覆夢見一個人。

那人站在夜風裏,額前的碎發被吹亂,精巧的鼻尖上有一顆小黑痣,宋玉風看不清楚他的身量,卻能看清楚他的眼睛,幻妙的,詩意的。

那樣一雙眼睛猶如猛虎伸出爪牙,忽地攫住了他。

宋玉風倏忽睜開眼,頭頂是閃爍著微弱晨曦的天花板,日輝從窗簾縫隙中瘋湧進來,床頭櫃上的手機響個不停,惱人的鈴聲在房間回蕩。

“老大,我我我.....”電話那頭的範小西支支吾吾。

“你你你什麽,”宋玉風揉著酸脹的太陽穴:“說事兒。”

“那個....”躊躇片刻,範小西嘟囔著:“您讓我盯的人不見了,從昨天中午開始野哥就沒露過面,手機也打不通。”

宋玉風忽感一陣頭疼,說了句:“知道了,”便掛斷電話。

讚助的事還沒著落,他手頭上一堆事要忙活,不能隨時去臺裏。

那天離開單位前,宋玉風特地囑咐範小西看好任南野,電話一來他就曉得,這只野貓關不住。

身|下一片潮濕粘膩,像春天裏,雨後初歇枝頭上一簇濕漉漉的桃花。

宋玉風掀開薄被一看,低聲罵了句臟話。

該洗內褲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