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人都楞住了, 因為他們都知道，油井沒按照規律井噴只可能是一個原因造成的——胡多貝掉下去，把井口封住了。

那麽胡多貝是死是活，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絕不會有人, 能在黑木耳的起源地深處活下來, 那裏是孢子濃度最高的地方, 比外面要致命千百倍！

顧嵐快步走到井邊, 神情嚴肅地端詳了井口一陣, 再轉身, 臉色灰白。

顧如南擔憂地爬起來，走到他身邊：“怎麽了小叔叔？現在不能把井毀了嗎？”

“缺東西..”顧嵐喃喃, 顧如南去井邊看, 發現油井的邊緣有一塊圓形的凹槽, 兩頭分別是一根紅色的刻線, 看上去是要在中間放置圓片一類的物件上去。

“林路先到的A基地, 還殺死了龍光, 一定是他拿走藏起來了。”顧如南跑去林路身上搜, 摸了滿手的血汙, 衣服都翻遍了，什麽都沒找到。

“這種東西, 他不會放身上吧。”喬雨靠在井沿上, 氣喘籲籲道。

“有道理。”顧如南心裏總覺得有不穩定的因素在作祟, 急切地想給自己的不安找個出路，快速道，“小叔叔你別擔心, 我們現在就去找, 肯定能找到。”

顧嵐幽深的眸子看著他, 沈默幾秒後點了點頭：“好，一起去找。”

A基地最大、最安全的地方，要數龍光的府邸，顧如南覺得如果他是林路，也一定會把東西藏在那個地方。

剩下的十幾個人一同前往龍光府邸，卻發現這裏早就成了一座義莊——失去了主人，府邸被A基地的平民占據，用來存放因為黑木耳死去的親人的屍體。

白色布條系滿了公館的石柱，到處架著火盆，屍體堆成一堆放置在木材上，燒得黑煙滾滾。

顧如南帶著人垂著頭經過，平民們用絕望的眼睛看著他，無聲地控訴。孟流深走到一個棺材前停了下來，摸著棺木，不知道在想什麽。

“流深，如果你不想和我們一起找，可以休息。我不會強迫你的。”顧如南對他說。

胡多貝的死對流深的打擊太大了，這時候強求他提起精神，非常強人所難。

失去朋友，顧如南當然心痛，但孟流深可以沈湎於悲痛，他卻不可以。他和小叔叔還有任務要完成，如果不成功，那所有人的犧牲將全部白費。

孟流深沒回答他的話，卻輕點頭，幫著平民們擡棺去了。

龍光的住處一共四層，每個房間都被主播們翻了個底朝天，連小金庫都打開了，沒有見到一個符合油井井口凹槽的形狀和大小的東西。

主播們本就心浮氣躁，連日的恐懼和壓抑使得他們情緒失控，開始推搡起來。尤其是被黑木耳感染了的人，直接當著平民的面將黑色指甲伸向身邊的隊友！

“你們要幹什麽？住手！林路是騙人的，吃別人身上的黑木耳根本沒用！你們看看劉邢朗就知道了！”顧如南上前勸架，被顧嵐往身後拉，“小心被誤傷。”

“劉邢朗那是服用時間不夠，藥效還沒出來就被你們殺了！”有主播指著顧嵐的鼻子大吼道，“林路說的肯定沒問題，他和靳爭都沒有變異，他們知道救治的方法！”

“他們知道，卻不一定告訴你！他可以把真的方法隱瞞，告訴你假的！”顧如南道，“你冷靜一點，仔細想想，林路他巴不得我們團滅在這裏，怎麽可能救我們？”

“我沒法冷靜！我就要死了，冷靜有屁用啊！”

“要撓就撓我！”喬雨豁出去了，站到主播中間，“我願意被吃，來，都來啊！”

“你是被劉邢朗感染的，你的木耳只能救劉邢朗！”有人喊道。

眼見著攔不住了，被感染的主播們像打翻了的火藥桶，開始攻擊身邊依舊健康的人。不管顧如南怎麽拉架，絲毫不起作用。一個平民在旁邊看了許久，幽幽道：“要吃自己身上的木耳才有用。”

喬雨激動地跑過去扯著他的袖子：“你說什麽？你再清楚地說一遍！是不是吃了自己身上長的黑木耳就可以解除汙染？”

平民男主緩慢地點了點頭，轉身繼續釘棺材。

見到喬雨欣喜若狂地拔下自己身上的黑木耳，顧如南忍不住道：“別亂吃啊..”

“沒事。”喬雨笑笑，眸子中滿是不在乎，“我先試個毒，我要是死了，你就告訴他們此路不通。要是沒死，大家就有救了。”

“喬雨..”顧如南的眼眶有些濕潤。

喬雨視死如歸地咽下了，此後的每一秒，顧如南都感覺度秒如年，好像在等死。五分鐘後，喬雨身上的黑木耳開始退去了。

“真的是吃自己身上的！”喬雨能活下來，顧如南由衷地感到高興！

“我去告訴其他人！”喬雨用手撐著爬起來，興沖沖地跑去通知撕打著的主播們。

顧如南也把這個方法告訴了顧嵐：“林路再怎麽騙人，透露出的一點信息是有用的，那就是從人身上長出的木耳是解藥。他拙劣地只改變了木耳生長的地方，其實反著想就對了！”

“黑木耳的花語不是「寬恕」，更像是「感謝」。”顧嵐道。

“感謝？”

“對自己的感謝。感謝自己一直勇往直前，即使受傷也絕不怯懦。過往的每一個傷口，都是對未來的饋贈。”

顧如南彎眸微笑，他的小叔叔，真是溫柔得不能再溫柔了。

“小叔叔。”

“嗯？”

“我一直想問你，既然這個副本是你和靜水哥哥用積分構建的，那你們為什麽不知道破局的方法？”

“說「構建」不太準確，其實只能算「幹預」。我們只能做到把無限世界的出口與油井聯通，或是在副本外架光網，副本本身還是由高維生物親自操刀完成的，我們無法預知。”

“找不到缺的東西怎麽辦。”顧如南垂眸，盯著地面，看得顧嵐有些恍神——他精致漂亮的小朋友此刻滿身臟汙，眸子裏是他絕對不願意見到的神情。

“毀不了井，我們要在這裏永遠待下去嗎？”

“南南，你累嗎？”顧嵐忽然扭頭道。

“嗯？”顧如南擡頭看他，脖子處傳來鈍痛，眼前一黑，便倒在了顧嵐的懷裏。

顧嵐凝望著這張讓他憐惜不已的小臉，低頭在男孩的眼皮上印下一吻，哄睡般柔聲：“睡吧，睡醒後，一切都結束了。”

——

顧如南是被一陣刺眼的黃光晃醒的，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來的時候，面前一個燃得正旺的火盆，孟流深正坐在前面面無表情地燒紙錢。

火光映襯著孟流深蒼白的臉，將他單薄的影子投在墻上，顯得蕭瑟落寞。

顧如南揉著發痛的後腦，久久緩不過神來：“你在給多貝燒紙？”

孟流深擡眸看了他一眼，緘默著，繼續緩慢地往火盆添紙。

“我小叔叔呢？”顧如南環顧四周，大家都睡著，唯獨沒有看到顧嵐的影子。

昏迷前的記憶湧入大腦，顧嵐欲言又止的神情，和打在他後頸的那記手刀..

顧嵐去幹什麽了！

顧如南噌地一下站起來，質問著孟流深：“他自己去找缺的圓片了？”

“從來就不缺什麽圓片。”孟流深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顧如南這才發現，他的沈默不止是因為悲傷，可能還因為隱瞞了某些事而心事重重。

“這又是什麽意思？”顧如南笑了，他覺得很荒唐。他找了一整天，現在告訴他沒有圓片。

“顧嵐哥不讓我們告訴你。”孟流深站起身，目光堅毅，“缺少的那部分，是要用鮮血填滿的。”

顧如南一個字也聽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麽？”

“圓片兩側的兩條線，如果你看得仔細，會發現其中一條來自井底，另一條由林路的血延伸過去。”

“多貝是在無限世界出生的人，而林路來自現實世界。他們的血液無法融合，不能客服排斥力流入圓盤。”

顧如南的眼眶越來越紅，孟流深知道他聽明白了：“毀滅油井從一開始就不是通過什麽機關或者道具，而是要獻祭品。以無限世界和現實世界的血液作引，真正的獻祭品是兩者兼具的人。”

顧如南覺得自己的胸腔好像被人掏出了一塊兒，本應該有心臟跳動的地方空蕩得令人害怕。

顧嵐是兩者兼具的人。他是從現實世界進入的主播，也是無限世界的NPC，他的血能作為媒介，讓林路和胡多貝的血融合。

說來嘲諷，林路生前百般阻撓，死後卻陰差陽錯地做了血引子，促成了他最不願支持的事。

無限世界本土主播和現實世界外來主播都好找，整個副本都是替代品。而獻祭品，除顧嵐之外，再無他人。

其實顧如南心裏一直有恐慌，只是不願意去面對。就算顧嵐不準備去獻祭，他也是NPC。NPC屬於無限世界，而主播屬於現實世界，斬斷聯系後，塵歸塵土歸土，NPC無論如何也回不了現實世界。

現實比猜想更加殘酷。

“不告訴我，是怕我從副本一開始就阻攔，就像林路那樣？原來林路說的驚天大秘密，其實是這個。你們所有人都知道，唯獨瞞著我！”顧如南嘲諷地笑著，孟流深面如死灰。

“你們猜對了，我真的會。”顧如南收斂了笑意，瞳孔漆黑，幾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所以你們也不要怪我讓你們功虧一簣了，是你們現在才告訴我的。”

“你想怎麽做？”孟流深握緊手中的刀。

“我要把小叔叔救回來！”顧如南眸光堅毅如鐵，“什麽斬斷聯系，我不要了，我只要顧嵐活著！”

“作為主播也好，作為NPC也好，他活著就好！”他已經經歷過一次生離死別了，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如果你把他帶回來，之前的人都白死了。我嫂子、你的經紀人、齊蕭，他們都是為了保護我們而死的。”孟流深道。

“我現在管不了這麽多了，流深，我以為你會懂我，畢竟多貝..”

“多貝他沒有死。”孟流深平靜道，望著自己的手心，在那裏，有兩條血管般的線交織著，一樣的生動鮮活。

“情人線。他要是不在了，我會知道。”

“那這麽說..”胡多貝掉入井底都還活著，那小叔叔！

“你去吧，我相信你能找到兩全的辦法，把他們都帶回來。”孟流深到底還是沒有拔出腰間那把刀，給顧如南讓了步。

作者有話說：

顧如南：什麽狗屁電車難題，我每個都救！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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