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天前。

“工業路323號天地大廈..”顧如南看著顧嵐管家給他發來的短信，在工業路走了幾個來回，都沒有發現他地址裏說的那個位置。

“322號、324號，這條路是偶數門牌號，那323號應當在——對面！”顧如南靈光一現地轉身，卻發現對面是一片沙土四揚的砂石場，幾輛水泥滾筒車從他面前呼嘯而過，撲了他滿嘴的土。

“呸呸呸..”顧如南把嘴裏的沙子吐掉，一言難盡地看著對面的路口。

再過一條街就不是這個路名了，哪兒來的工業路323號嘛。

顧如南只好撥通顧嵐管家的電話，站在路邊踢石子，對方的聲音還是那樣悅耳又不緊不慢的：“餵，您到了嗎？”

“我在工業路了。但是這裏只有322號華光大廈，就是一棟廢棄的寫字樓，沒有323號天地大廈。你是不是搞錯了。”

“沒錯，大概就是那個位置，老板是進了那裏，具體我也不太清楚——畢竟我不是能看到入口的人。”管家笑笑，“要不您問問路人？俗話說的好，路都在鼻子下面。”

“荒郊野嶺的，哪兒來的路人！”顧如南轉身，一晃眼，還真看到幾個人，那些人一個個牛高馬大的，站在華光大廈的大廳門口往裏打量個不停。

看起來，就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顧如南想，也許他們和他一樣，都是在找傳說中的天地大廈。

“你等一下，先不要掛。”顧如南對管家交待了一聲，把手機攥在手裏，跟了上去。

那些人進華光大廈的一樓摸了半天，也沒找出半只鳥來，電梯早就不運行了，按鍵都不亮。

“你們說，會是在樓上嗎？”有人問。

“走樓梯吧。”下決斷的男人像是在理發店搞洗剪吹的，發型殺馬特的很。

往上又爬了兩三樓，除了一些格子間裏裝著的廢舊的機械和辦公桌，又是一無所獲。

“這麽走也不對？難道傳說是假的？不能夠啊，我隔壁那個半身不遂幾年的男的說他就是來了這裏，變得生龍活虎的，兒子都生了兩個了。”殺馬特撓頭。

“馬哥，他騙你吶，他鐵定是吃了藥了！到底是什麽藥這麽靈，我也想試試，嘿嘿嘿——哎喲，馬哥，你打我幹嘛！”

“你能正經點麽！咱們不是探險來了，是辦正事的！你想不想把你的賭債還了？”

“想，想。馬哥你輕點啊。”

“..馬，馬哥，這棟樓一個人都沒有，就是棟鬼樓啊。”另一個男的害怕地擡頭看著頭上的板子，抱緊了寸頭同伴的胳膊，“這地方鬼氣得很，感應燈時靈時不靈，隔遠了說話再大聲也不亮，非要走到正底下突然亮起來，亮一盞熄一盞，就跟跟上你似的，要不然咱們還是走吧，我看這裏怪瘆人的。”

“青天白日的，外面陽氣那麽盛，怎麽會鬧鬼！”殺馬特把他吼了一句，也沒讓他更老實。

“你看那裏！那塊玻璃後面——你有沒有一種感覺，有個東西，在看著我們..”膽小男指尖發抖，指著一個地方拼命往後縮。

他們繞了大半圈，已經走到了建築中心的位置，這華光大廈格局設計得很奇怪，用風水學的話講就是風水不好，聚陰，以前底下是片墳場，怪不得做什麽生意都做不起來。

雖然正值中午，外面太陽很毒，但一點光亮也照不到這裏。

空曠無人的大樓裏涼颼颼的，電梯井的風呼呼地灌上來，在整棟樓裏回響著，老舊的玻璃一顫一顫地撞擊著生銹的窗框，發出嗚嗚的聲響。

眾人看過去，還真有一個人形的東西在玻璃後邊盯著他們，巴掌大的小臉，閃著詭異的白光，瞳仁出奇的黑。

“啊——鬼啊——”眾人大叫，慌不擇路地跑起來，結果那個人形的東西也跟著叫，吧嗒一聲把什麽東西摔到了地上。

“怎麽了，怎麽了，哪裏有鬼！”顧如南正拿了手機看時間，突然就聽到他們大叫，嚇得他把手機也丟了，跟著他們跑。

寸頭男率先反應過來：“你誰啊！是你在扮鬼？”

“扮鬼？我沒有扮鬼啊？”顧如南委屈。

“沒有扮鬼你躲那玻璃後面幹什麽？”

“我沒有躲，我只是，我只是一個人害怕，想和你們一起找天地大廈的入口。”顧如南縮了縮脖子，“你們是在找那個地方，對吧。”

殺馬特這才平靜下來，狐疑地走過來看著顧如南：“你也是？你去那兒幹嘛？高中畢業了麽你，也想和我們競爭？”

人群裏發出嘲弄的聲音。

“有點私事。”顧如南撓撓頭，忽然想到什麽，忙撿起手機道，“我的事不重要，重點是要找到入口。華光大廈內部你們都找遍了，沒什麽特別的。我想，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要是入口在這麽顯眼的地方，那早就被人公之於眾了。”

“那你有什麽高見？”寸頭男陰陽怪氣道。

“大路不通，換條路試試？”顧如南眨眨眼，“比如，去消防專用的求生通道什麽的。”

“消防通道？你可別扯了，你說天底大廈的入口在那裏，你有什麽依據嗎？”有人質疑。

顧如南沈默了一會兒，聳肩：“沒什麽依據，一種直覺而已。”

“你拿那種沒有科學依據的東西耍我們啊！要是去了什麽都沒有你怎麽說？”寸頭男道。

“可現在也沒有其他思路不是麽？”

“浩子。”殺馬特男制止了寸頭男的嘲諷，半帶妥協地看向顧如南，“暫且聽你的，去消防通道。”他湊近了一點，警告，“不過你不許再耍花樣。”

“是你們自己膽小。”顧如南吐吐舌頭，小聲自語。

“消防通道？”膽小男搖著頭往後退，“我不去我不去，那個地方連個通風口都沒有，一進去跟瞎了一樣。我怕黑，我不想去了，你們去吧。”

“有沒有點出息！”殺馬特踹了一腳膽小男，“你就跟在我們後邊兒，拉著我們的衣角往上，就一條道兒不會丟的。”

“那，那他得第一個！”膽小男指著顧如南。

“我？”顧如南指著自己，瘋狂搖頭。

“就你第一個，不然把你丟到廢棄電梯井裏。”殺馬特邪魅一笑，把顧如南推著往前走。

到了消防通道，膽小男率先呼出口氣，看著面前狹窄而雪白的通道說：“原來有應急燈啊。”其他的兩個人也放松了，“還好還好，不用摸黑走。”

只有顧如南、殺馬特和寸頭男三個盯著前方，好像和他們看到的不是一幅畫面。

“還真在這兒。”殺馬特不可思議地回看向顧如南。

巨大的玻璃門緊閉，一棟高聳光輝的建築矗立在眼前，金屬牌子上四個大字「天地大廈」。

工業路323號，到了。

“我給我家人先打個電話。”顧如南舉起手機示意。

“打吧打吧，我們抽根煙。”殺馬特好像怕同伴鬧事，並不想讓膽小男他們得知實情，竟然不主動爬樓。

明明門就在幾十個臺階之外的位置。

趁著那幾個人抽煙，顧如南走遠一點，拿起手機，發現顧嵐管家的電話竟然還沒掛，索性拿起來講：“餵，我找到入口了。323號天地大廈，就在322號華光大廈的背面。”

“我就知道您可以做到，那麽您現在準備要進去了嗎？”

“那個。”顧如南發現自己現在激動又忐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我進去先找救我媽媽的辦法，然後再找顧嵐。好嗎？”

管家那邊沈默著，顧如南連「餵」了幾聲才確認他沒有掛斷。

“餵，管家，怎麽了？你在聽嗎？”

“噢..噢，沒什麽，一切看您的方便。”

“嗯。還有。”雖然管家沒解釋過，但顧如南推測他的身體不會跟著一起進去，“我進去之後，身體會到什麽地方？”

“老板當時是回到了臥室，也就是您看到的位置，我不知道是否可以選擇。”

“OK，如果可以選，我就選在他家，如果選不了——我的家門鑰匙就放在我媽媽的病房床頭櫃，我所有的東西都在醫院了，你總能找到我。”

“好的，祝您一路順風。”

“..我會把顧嵐帶回來的！你得保護好我們的身體！千萬千萬！”顧如南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一口氣說完，快速地掛了電話。

“打完了沒啊？”殺馬特走過來催促道。

“打完了打完了，我們走吧。”顧如南回到通道旁。

一行人一個拉一個，串珠似的，朝著他們眼睛各自看到的通道走去。起先幾個臺階十分順利，走到半路，一股氣流猛彈了一下，就像有氣墻把人阻隔開一樣。

等膽小男回過神來，看著狹窄冗長的通道，只剩了他和另外兩個同伴。

“浩子和馬哥呢？浩子！馬哥！”

“馬哥！人怎麽沒了？”

顧如南回過頭，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和華光大廈內部結構完全相同的建築裏面，唯一不同的是，這裏富麗堂皇的，地板光潔、墻壁生輝，和華光大廈的破敗截然相反。

這裏是天地大廈的真身，華光大廈的鏡像，他成功地進來了。

不過，他只看到了殺馬特和寸頭男在他旁邊，膽小男他們不在了。

管家說的不假，有些人連入口都無緣遇見。

“你們看。”顧如南攤了攤手，他註意到自己的身體發生了變化，像個七彩斑斕的透明泡泡人。

寸頭男嗤笑道：“不就是變成靈體了嗎？大驚小怪什麽？”

“分頭找路吧。”殺馬特懶得參與這些沒營養的話，掉頭就走。

顧如南點頭，服從了安排。

這裏人很多，不像華光大廈那麽清冷，有不少和他們一樣的人在一樓徘徊，登記一些什麽。

“徐小鳳，二十八歲，想考上雙一流大學。”一個抱著本快翻爛了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女人說，顧如南詫異地看過去，那人的眼鏡片可能有幾厘米之厚。

“孫喜，五十三歲，讓我走失的孫子快回家吧。”一個禿頂男人拿著小孩子的帽子，抹著淚道。

..

悲慘的事人間太多了，怎麽看也看不完，但稀奇的是，大家的身體都是透明的，只有手裏的物件是有質感的。

這是什麽緣故？

顧如南一邊疑惑，一邊轉悠，在墻上發現了這棟大廈的平面圖。原來這樓一共有十八層高。

可是大家都堵在一樓做什麽？難不成整棟樓只有一樓可以辦理業務，其他的樓層都是擺設？

他正要細細研究，就聽到殺馬特和寸頭男在背後叫他：“快過來，我們找到樓梯了，從這裏上去。”

顧如南忙快步走過去和他們匯合，還沒站定，就被人一下用力從背後推到一個漆黑的環境裏。

“就你，還想和我們搶機會？死去吧你！”殺馬特嘲諷的聲音被隔在厚重的鐵門外，漸漸聽不清。

“餵！餵！別開玩笑了！開門！”顧如南使勁地拍打那扇門，那門竟然紋絲不動。

接著，他就聽到鐵鎖鏈滑動的聲音、門栓被扣上的響動，以及兩個男人在外面幸災樂禍的放肆的笑聲。

“什麽人吶！”顧如南用力地拍了一下門，感覺手指發麻，放在嘴巴邊吹氣。

完蛋，這門這麽厚，還被上了鎖，他真要被困死在裏面了。

顧如南沮喪地從門上滑坐下去，視線卻在對面的某處凝結成光。

那個，是可以用的嗎？

——

與此同時。

寂靜的樓梯口，黑胖子和白瘦子支了張破木桌，百無聊賴地打著牌。

放寬心，這兒可是天地大廈第十七層，活不見人，死不見鬼，幾個月都不見有人到達。

黑胖子看都不看他身旁的冗長臺階，舔了舔手指，繼續摸牌。

“勞駕。”一聲清朗的男音打破了沈寂，白瘦子用腳踢了下黑胖子，“來活兒了。”

黑胖子倒也不覺得被打擾，反正天天打牌都打膩了，他只覺得稀奇：“喲，今兒個竟然能開張。”

黑胖子擡眸看了眼面前戴著金絲框眼鏡的男人，扯過來泛黃的簿子和黑色簽字筆，公事公辦的語氣：“姓名。”

“許優，許可的許，優秀的優。”

“年齡。”

“二十六。”

“帶的什麽東西？”黑胖子側頭瞟了眼，只見男人兩手空空，好像什麽也沒拿。

“在後邊兒呢！”白瘦子這時候拖了個大麻袋過來，就這麽一短段距離就累得夠嗆，他都難以想象男人是怎麽把它弄上來的。

“胃口夠大的啊！”白瘦子把系著麻袋的繩子一解開，袋子裏全是百元鈔票，“這才是第一袋，後面還有。”

黑胖子嘖嘖，這許優想要的數額不是一般的多。

天地大廈的樓，不像普通的樓梯那麽好爬。

首先，極其難尋的入口，是當主播的第一道門檻。

只有心懷執念的絕境之人才有機會找到大廈的入口，能夠通過無限恐怖游戲直播賺取積分，用積分兌換世俗難成的心願。

其次，則是劃分主播資質的測試，相當於一場入門考試。

一個悲傷的事實是，即使是絕境之人，也不是個個都有實力。

直播內容驚險刺激，播出去觀眾才會買賬，平庸無能之輩就算簽約也只會死在游戲裏，當炮灰作燃料。

因此每個人都需要粗略地分個初始等級，被分配到不同難度的新手副本中，以保證直播的平衡性。

副本越難，賺積分也就越快，所以誰都想評個好級，不輸在起跑線上。

測試規則很簡單，每個人帶上兌換成實體的心願爬樓，直到爬不動為止。

這在常世是輕而易舉的事，對於脆弱的靈體來說，則是極大的折磨。

樓層的重力逐層增加，還會有重重擾亂心神的障礙，爬樓的人不能中途休息。

通常來講，樓層越低，停下的人越多，所以他們第三四層的同事忙得要死，到十七層幾乎就沒什麽人了。

貪得無厭、被壓垮在樓梯上的人更是多不勝數。

黑胖子眼光一緊——像許優這樣貪財的多，有像他這樣具備與之相匹配的實力的卻寥寥無幾。瞧許優的腿肚子都在抖，再往上多一層絕對撐不住。

黑胖子給他蓋了個章，道了聲：“新人主播許優已報到，評級為SS級，祝您早日賺夠積分，達成心願！”

“多謝。”許優露出個和煦的笑容，朝黑胖子身後的光亮走去。

許優走後，一個機械女音從背後的員工通道響起：“叮咚——電梯已到達十七層——”黑胖子和白瘦子倏然睜大眼睛望過去，瞠目結舌。

電梯門打開，裏面站著個清秀的男生，臉上掛著和眾多爬樓之人不同的，輕松的笑。

“這人怎麽是這麽上來的？”黑胖子沖顧如南大叫，“你走錯地方了，這是我們員工的電梯呀！”

“啊——剛剛有人給我指的就是這個方向啊..”

“你叫什麽名字！你給我下來你！”黑胖子的吼叫嚇得顧如南趕緊關閉電梯門，“不好意思，我是去頂層的！”

“餵！你不能上去！”

“這電梯天天抽風，我們正常員工按不動，被一個剛進樓的菜鳥主播按動了？”白瘦子走過來，和黑胖子面面相覷。

作者有話說：

在三樓爬樓的殺馬特君：剛剛是不是有個電梯上去了？裏面的人是顧如南是不？

顧如南（苦惱狀）：這電梯怎麽每層都要停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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