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

關燈
天色漸暗,入夜後,秦衡與黃芷夏依舊未歸。

秋意的寒癥散去,進入發熱期,嘴唇和指甲的紫紺消失,臉色由白轉紅,渾身灼燒,熱得難受。

他脫光上衣半裸,皮膚出現大片蕁麻疹,溫琰打來一桶清涼井水,沾濕帕子給他擦拭散熱。

秋意頭痛欲裂,擦著擦著,突然間嘔吐起來,猝不及防吐了溫琰一身。

村裏人煎煮青蒿根和車前草給他服用。

“土方子,我們買不起藥,吃這個治打擺子,治好過的。”

溫琰確實聽過這個方子,在雲南的煙瘴之地瘧疾流行,沒有奎寧丸的時候,民間用許多古方來治療瘧疾,但效果只能暫時緩解,很少聽聞能治愈的。眼下秋意高燒,免疫力又差,秦衡到現在還沒回來,多半在貴陽買不到奎寧,再這麽拖下去實在危險。

她思忖再三,到底給秋意餵了一碗。

高熱期過後,他的體溫降下來,開始大量出汗,身上倒是松快許多,但是困倦難當,轉頭便陷入昏昏沈睡。

第二天早上清醒,走出木磚房,山霧繚繞,新鮮空氣沁入心脾,濕潤潤的,好不舒暢。

秋意在田邊靠近馬路的一塊空地看見溫琰。

邊上是郁郁蔥蔥的油菜地,山色墨綠如同油畫,她留著短發,換過衣裳,白衫長褲黑靴,正在修理輪胎。

秋意望了會兒,怎麽看都覺得她好,哪裏都好,無一處不令人喜歡。

主人家去地裏幹活了,堂屋桌上留著早飯,不過清粥饅頭酸菜,秋意生病,吃著倒正合適。

沒一會兒溫琰回來,細汗淋淋,她舀了冷水在院壩洗臉,洗完沾濕帕子撩開衣衫,伸進去擦拭。

秋意靠在門邊。

院子裏晾著她昨晚洗的衣裳。

秋意問:“我昨天是不是吐過?”

溫琰回頭瞥去,見他病怏怏弱柳扶風,不禁多打量幾眼,卻沒作聲。

他又說:“把你衣服弄臟了,真不好意思。”

溫琰繼續搓帕子。

秋意擡手摸了摸眉毛,清咳一聲:“那個,這裏有洗澡的地方嗎?”

她總算開口:“昨晚我在河裏洗的,出門右拐走半裏地就到了。”

“河裏?露天?”秋意咋舌:“你也不怕被人偷看!以後不許……不能這樣。”

溫琰覺得好笑:“風餐露宿本來就是這樣,怕啥子,哪個敢偷看,我挖了他的眼珠當下酒菜。”

秋意呆呆的,欲言又止,他來到空水桶旁,拿起裏面的水瓢和香皂,悶不吭聲往外走。

“你去哪兒?”

“洗澡。”

溫琰看他弱不禁風的樣子,心想大清早河水那麽涼,他怎麽頂得住。

“人家村裏的媳婦正在河邊洗衣服,你要去對她們露裸體?”

秋意撚起衣領嗅了嗅,擰眉嘀咕:“可是我昨天出了那麽多汗,黏糊糊的……”

溫琰知道他愛幹凈:“大少爺,會生火嗎?”

她帶他到廚房,坐在土竈前點柴火。

挑水這個體力活被溫琰攬下。

農村沒有浴缸浴桶,更沒有浴室。

“就在這裏洗。”溫琰把兩桶熱水提到院子角落:“趁他們還沒回來。”

秋意看著矮板凳上幹凈的換洗衣物,問:“這是誰的?我不穿別人的衣服。”

“那你光著吧。”

溫琰自顧關攏院門。

秋意又問:“我自己洗嗎?”

“不然呢?”

還想讓我當丫鬟服侍你搓澡?

簡直蹬鼻子上臉。

溫琰徑直回到堂屋,沒一會兒聽見嘩啦啦的水流聲。

他一直都很清瘦,漂亮的肩骨,修長的四肢,青色血管在蒼白的皮膚底下蜿蜒。後來學了些拳腳功夫才長出一點點肌肉,恰到好處。

曾經很熟悉的身體,此時此刻,屋外的畫面她能夠想象得到。

溫琰擺擺頭。

“二嬢在不在?”

陌生婦女的嗓門由遠至近。

“二嬢,我們走鎮上趕集!”

溫琰心頭一驚,忙跑進院子,只見秋意用水瓢扣住前面,赤條條,無措地立在那兒。

院門虛掩,並未插栓,溫琰大步跑上前,抓起衣服和毛巾,一邊擋著他,一邊把人往最近的廚房藏。

“剛剛好像聽到聲音了嘛。”幾個婦女直接走進來,高喊:“二嬢,二爸!”

“哪裏有人?”

“是不是下田了?”

皂角香氣撲鼻縈繞,溫琰被一雙溫柔的手抱住,身體靠近,腹部抵著水瓢,好奇怪的場景。

“陳秋意。”

“不要動。”他輕聲說:“小心它掉下來。”

“……”溫琰咬唇,腦中一團亂麻,實在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大白天在廚房摟著一個裸男?

婦女們以為家中無人,談談笑笑,結伴離開,順手把院門掩上。

“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好?”她嗓子幹燥。

秋意悶悶地唔了聲,搖頭說:“我一松開你就會跑了。”撒嬌的意味。

溫琰的心扉被敲動,像晃晃悠悠的風鈴,弄得人很癢。

她擡手推他,卻聽“啪嗒”一聲。

水瓢真的掉了!

溫琰楞住,錯愕地仰頭去看他,秋意順勢吻了下來。

久違的親密,柔軟綿長,像陽光傾灑,像溪水流淌,像世間所有美好象征,讓人幾欲落淚。

太心醉了,溫琰險些昏頭。

她在自己融化之前推開他,別過臉去。

秋意仍摟著她的腰。

“我說過的話,你又拋到腦後了。”溫琰克制。

而他眼簾低垂,深邃沈靜的目光鎖著她,看了會兒,用手指點她的心口:“你說的話,和這裏想的一樣嗎?”

溫琰不語。

秋意擡起她的下巴,神態認真:“你看著我,說,你對我一絲感情都沒有,你不想要我,不再喜歡我了。”

突然有些慌,她攥緊手指,咬牙道:“我討厭你。”

“憑什麽討厭我?”

“不知羞恥。”溫琰徹底擺脫他,後退兩步:“趕緊把衣服穿上吧,真是沒眼看。”

——

她原以為秋意精神大好,已僥幸病愈。沒想到下午突然又發作起來,渾身冷得發抖,牙齒打顫。

溫琰怕了,怕他真的會病死。

熬到傍晚,秦衡和黃芷夏終於帶著奎寧風塵仆仆返回。

他們好容易在貴陽的黑市買到一盒。

“趕快吃兩粒!”

黃芷夏倒水餵給秋意,秦衡也守在床邊等著看藥效如何。

可他不知怎麽,瞥了眼,緊抿著嘴,竟然翻身背過去,不予理睬。

“秋意,這是救命的!”

“我不要。”他說。

黃芷夏和秦衡轉頭望向溫琰。

她面色冷冽,抱著胳膊靠在桌前,目光生寒。

屏息數秒,溫琰大步上前,半跪在床頭,扳過秋意的肩,一手掐住他的下顎,另一只手將藥片塞進他的嘴裏,再灌溫水。

另外兩人被她如此強勢粗暴的舉動給驚到了。

秋意喉嚨嗆水,劇烈咳嗽起來。

溫琰站在床邊垂眼看著,他咳得臉頰漲紅,額角青筋明顯,剛才灌的白開水順著下巴流到頸脖裏,濕漉漉的,他用委屈和怨怪的目光瞪過來,那模樣顯得很……純潔。

“下次再犯渾,你試試。”

她丟下這麽一句,黃芷夏和秦衡竟也沒敢作聲。

夜裏秋意的癥狀減輕,不像昨天那樣高燒不退,他昏沈沈睡了半宿,聽見打火機的聲音醒來,睜開眼,簡陋的屋裏一燈如豆。

溫琰點燃熄滅的蚊香。

鄉下夜涼如水,寂靜之中隱約聽見蟲鳴。

墻上暗影輕晃,她坐到桌前,就著燈光繼續看地圖,手中握一把蒲扇,慢慢地搖。

秋意嗓子幹啞:“想喝水。”

她聽見,倒了一碗端過去,順便讓他吃藥。

秋意問:“又要對我動粗嗎?”

溫琰霎時感到有些愧疚,先前確實太兇了點兒。

“老實吃藥不就好了?”

“我不想吃。”

她擰起眉頭,臉色微沈。

秋意瞳孔漆黑:“吃完藥,病治好,你不會再理我了。”

溫琰別開臉,將手中的碗和藥放在一旁,沒有接話。

他通體生涼,突然被絕望覆蓋,拉起她的手放在胸口,扯起淺笑:“摸摸看,這顆心已經死掉大半,沒剩多少了。這幾年你每受一分苦,我也跟著痛三分,不知不覺痛死了大半。有時我真的後悔去參軍,親眼看著戰友一個個死在面前,國土被狂轟濫炸,空軍有心無力,好絕望啊。”

溫琰聽得很難過。

“我現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活著。”秋意慢慢說道:“或許你嘲笑我懦弱,但我就是這麽想的。那時候聽聞你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做好打算,等打完仗就去找你,找不到我也是死路一條。只要想到你不在了,我活著每一秒都是鉆心的疼,很難挨的。”

溫琰喉嚨酸堵,眼睛發紅。

“你說想放下過去重新開始,”秋意抿了抿唇,略含苦笑:“帶上我一起唄,給條生路行不行呀?”

溫琰受不了了。

她埋下去,跟他接吻。

秋意伸手將人摟住。

安安靜靜,慢條斯理。

兩人親了會兒,溫琰伏在他胸前,緩緩嘆息:“你就是只狐貍,裝成小白兔博取同情。”

從小到大都這樣,她明明心裏清楚,可還是次次中招。

“現在該把藥吃了吧?”

秋意不知在想什麽,默然片刻:“不吃。”

溫琰疑惑地擡起頭。

“我想得寸進尺。”他說:“你會不會生氣?”

“啊?”

話音剛落,他忽然抱她翻身,掀起衣擺,露出那一截蠻腰。

接著又頓住。

秋意俯下去,問:“好不好?”

溫琰的臉紅了。

這叫人如何回答?

她說不出口,只輕輕“嗯”了聲。

秋意抿嘴笑道:“什麽意思?聽不懂。”

這個壞蛋。

她以牙還牙:“意思就是,你大病初愈,恐怕體力不支。”

秋意楞住。

溫琰噗嗤失笑。

他忍不住去親她:“你才是狐貍,壞透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