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

關燈
我想這是我人生最得意的一段時光,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都已盡在掌中,金錢,名譽,社會地位,汽車洋房……飛黃騰達的滋味有多風光呢?被眾人簇擁追捧,送上雲端,那種快感比我第一次跟女人上床得到的歡愉還要刺激厲害。

你好,謝先生。你好,謝老板。

我喜歡他們同我說話時小心翼翼,臉上堆起討好的笑,殷勤、奉承、諂媚、卑躬屈膝。只要略施好處,他們就像狗一樣搖擺尾巴,連連道謝,有趣極了。

沒錯,這都是出賣了我最好的朋友得到的,但我不後悔。只是偶爾夜深人靜,面對良知的叩問,心裏會出現一個巨大的空洞,黢黑的陰影似要將人吞沒。

但我不後悔。

溫琰來到身邊填補了空虛,我終於擁有可以分享成功果實的親密夥伴,滿足感得以加倍。只要她在這裏,我犯下的一切罪惡都被消解,哪怕自欺欺人,執意將她當做與我一起背叛友誼的盟友,我不再孤軍作戰,心中有了安慰,踏實穩妥。

從民國二十八年到二十九年,我和溫琰在上清寺過著細水流淌的日子,長相廝守不過如此。富足帶來安定,幾乎每一天都令人愉悅,只要不去細想這些快樂其實建立在青蔓和秋意的痛苦之上。

大抵時間久了,各人過各人的,他們漸漸會把我們淡忘吧?也許多年後偶遇,時過境遷,彼此還能坐下來敘舊呢?

你看,我寬慰自己的功夫已經爐火純青。

隨光陰推移,從夏到秋,從秋入冬,我的心愈發篤定。就算青蔓和秋意找上門來我也毫無所謂,底氣來自於溫琰的依賴和信任,她只認得我,只與我親近,誰都不能把她從我身邊奪走。

除非有一天她恢覆了神志,忘恩負義背身而去,那樣的話,我是不會放過她的。

這樣想來,倒寧願她永遠不要清醒。

自從有張婆婆照顧家裏,為我省出許多空閑和時間,溫琰也養了許多動物,小雞、小鴨、小兔子、還有貓和狗,不再對我寸步難離。

見她如此,我以為自己離開兩三天應該不成問題,於是有一次去外地出差,回來發現她對我熟視無睹,既沒有發脾氣,也沒有哭鬧。我還以為她進步了,沒想到回房間一看,她竟然報覆性地把那堆動物全放在我的床上,拉得到處都是。

還有一次,我答應陪她吃飯,可臨時有個牌局,回來晚了,她就在我的書房搗亂,把合同折成紙飛機,一架一架,從窗口往外丟出去。

我真的有點生氣了,將她訓斥一頓,沒等說完,她冷著臉扭頭跑掉。之後好幾天不理不睬,只要我出現,無論她在小餐廳吃飯還是院子裏蕩秋千,都會立刻走開。

面對如此任性且不講道理的祖宗,我還能怎麽樣呢,哄唄。

溫琰最愛玩的一個游戲就是被我抱起來,拋向天空,然後穩穩接住。要趁她蹲在地上玩泥巴時,突然襲擊,這樣她來不及反應,瞬間投入游戲當中,又叫又笑,很快便把記恨我的事情拋到九霄雲外了。

那次以後,我發誓再也不會對她說一句重話。

這樣的相處,外面有誰相信呢,都以為我金屋藏嬌夜夜春宵,可我卻一直在做和尚,而且是得道高僧。與自己喜歡的姑娘同在屋檐下卻不同房,就算同房躺在一張床上也絕沒有香艷裸露的畫面,我真該為自己頒一枚聖人勳章。

有時陪溫琰歪在沙發裏發呆,落日斜照,細微的灰塵在光影裏翻飛,這場景十分熟悉,我突然就記起小的時候,有一天我們四個擠在床上午睡,睡得昏昏沈沈,醒來周遭靜得出奇,仿佛已經過去一生那麽久,揉揉眼睛,看見胡蝶似的枯葉落在窗臺邊,我們伸手去搶,嬉鬧起來,一張葉子也能高興好久。

我心裏有點疼,透不過氣,垂眸看著溫琰,她安靜乖巧地待在這裏,就跟從前一樣,什麽都沒變,我的慌亂得到撫慰,心魔埋入深淵。

就這樣過了一年,我與溫琰神仙眷侶的生活竟然只有一年。

1940年5月的某天,張婆婆去江北看望女兒和外孫,早上出門,傍晚回來,經過市區,誰知竟然碰到了青蔓。

我能夠想象青蔓從她口中得知溫琰被我藏在家裏的表情,一定堪比五雷轟頂。

虧得我對張婆婆不錯,顧念她老人家提著大包小包去江北,便讓司機開車送到碼頭,傍晚又在那裏等著接人。絕沒有監視的意思。司機很醒目,聽到她和青蔓的談話,偷偷找地方給我打了個電話。

該來的總會來,我靜坐沙發抽半支煙,不願束手就擒,當即帶著溫琰離開公館,離開上清寺,暫且安頓在道門口一處寓所裏。

雖然這次讓青蔓撲了個空,但她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憑借和梁孚生的關系,找到我在重慶的房產並不難,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琰琰突然換了新住所,不習慣,夜裏鬧著要回家,我帶她出門逛夜市,吃串串,吃麻辣水八塊。

小販肩挑梆梆糕,一邊敲竹綁,一邊沿街叫賣。溫琰許久沒有在外面逛過,蹦蹦跳跳興奮得很。我們到沙咀觀看雜耍演出,河北來的江湖馬戲班,圈一塊地搭建布棚,由孩子們表演雲梯、鉆圈、頂碗,班主登上三四丈高的杉木桿,站在僅有碗口大小的桿尖上表演金雞獨立和王八曬背,沒有保護措施,玩命一般,全靠真功夫。(1)

如此驚險刺激,引得觀眾連連叫好,溫琰原本也歡呼著,這時見兩個孩子耍高空秋千,嚇得“啊”一聲,大喊:“小娃娃!危險!”

我嚇一跳,看她準備上前阻止,趕忙攔住,拉走。

“生氣啦?為啥子?”

溫琰皺眉,惡聲惡氣:“弟弟、妹妹!”

她大概想說,都還是些娃娃,怎麽能用他們掙這種不要命的錢。

“雜耍嘛,觀眾愛看才會打賞,有了賞錢才吃得上飯啊。”

溫琰不讚同,氣得跺腳。

為了轉移她的註意力,我帶她到茶館聽評書。

藝人端坐臺前,敲水鑔、撞牙板,唱《封神榜》。茶館裏穿梭著三教九流,賣假藥的,算命看相的,還有物色客人的流鶯,時不時過來搭訕。我心裏有些厭煩,但並不言語,抽幾張法幣將他們打發。

聽評書對溫琰來講如有催眠之效,不一會兒她便抱住我的胳膊昏昏欲睡,眼皮子都快睜不開了。

出門沒有開車,我背她返回寓所,街頭盞盞電燈在眼前晃過,人影憧憧,光怪陸離,如果獨行其間,很可能變成這霧都的孤兒,淒苦一生。幸虧我有她,她也有我。

今晚溫琰睡得不踏實,半夜驚醒,蜷縮在床上抽噎。

她每次經歷噩夢都會捂住耳朵,縮成一團發抖,我想她肯定夢見轟炸,喚起了創傷。

可是溫琰已經很久沒有發作過了,也許今天看到街市,尤其道門口離打鑼巷不遠,恐怕會有刺激,我想還是得搬到遠離市區的清凈地方居住才行。

我在歌樂山租有一棟小別墅,山野密林,風光極好,又是防避空襲的絕好庇護所,只是為了後院修建防空洞,閑置許久,需要遣人打掃整理才行。

次日,我正打電話安排搬家事宜,突然叩門聲響起。

我下樓開門,心中雖有準備,但看見青蔓出現的一刻,仍舊倒吸涼氣。

恍如隔世。

當下女士們流行一種名叫比翼雙飛的發式,將前額及兩側的頭發高高地向內梳成卷條形,左右對稱,像一雙翅膀,頸後的頭發用絲巾或發網攏起,張揚而優雅。

如今青蔓變成陪都最時髦的那類女子,她走在路上,大家會猜測她是女明星、交際花、嬌小姐、貴婦人,姨太太……總之不可能再是女學生或讀書人。

這都是我害的。

她的眼神也不一樣了,尤其看著我,從清冷變得陰沈。

“謝朗華。”

她冷冷吐出三個字,腳踩高跟鞋,噔噔噔,直逼到我面前。

“溫琰呢?”

我沒吭聲,她繞開我,徑自闖入寓所,穿過小天井,走進客廳,急沖沖的模樣,四下張望,語氣更加厲害:“你把她藏哪兒去了?!”

我鎮定自若地坐到沙發裏,兩條胳膊搭著扶手,輕輕笑道:“她在樓上睡覺,你小聲點。”

其實我沒想激怒她,但也許態度有些懶散,她一下非常生氣:“謝朗華,你居然敢把溫琰占為己有,你有什麽權利這樣做?!”

我說:“去年五三五四大轟炸,溫琰受傷,我請人給她治療,有啥問題?”

青蔓瞇起雙眼:“張婆婆說她精神受創,行為舉止跟小孩兒一樣,是這樣嗎?”

“對。”

“所以你就趁虛而入,瞞著所有人,把她囚禁在身邊?你真卑鄙!”

囚禁?這說法實在令人討厭,我擰起眉頭:“你都知道些什麽?我照顧溫琰,服侍她、伺候她,端茶倒水當牛做馬,哄她吃飯哄她睡覺,對我自己都沒那麽體貼過,這一年她養得珠圓玉潤。”

青蔓冷笑:“還要感謝你是吧?溫琰現在精神不好,如果她足夠清醒,會搭理你?”

假設有什麽意義?

“我要立刻帶她走。”

我面無表情:“你可以試試,看她願不願意跟你走。”

青蔓臉色如鐵,尖刻的目光掠過我,打量四周,找到上樓的地方,直奔而去。

我起身跟隨,想提醒她正在擅闖民宅,這時忽然外面傳來“嗚——嗚——”長鳴。

青蔓也楞了楞。

防空警報響起,日本人的飛機又他媽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1):《老重慶(民國趣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