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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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之後,青蔓與朗華通過兩次書信,並且是他先主動的。

時近年末,學生們即將放假,朗華問她哪天回上海,好提早安排住宿。

青蔓心想,溫琰肯定要接自己去呂班公寓,可她並不想打擾她和秋意的兩人世界,而且這也是和朗華相處的機會,如今他做二房東,手裏自然有空房間,索性一切交給他辦便是。

原以為這個春節能讓她和朗華的感情升溫,也許關系會變得不一樣。

一月底,青蔓放假,她在南京無親無故,重慶又山高路遠,所以必定要到上海過年。

下了火車,四處不見朗華的身影,他說會來接她,可是竟然爽約了。

青蔓提著行李箱獨自回到福康裏,蘇州阿婆開門,看見她好不著急,忙拉住人說:“姑娘你總算來了,謝先生昨天被警察抓走,他讓我轉告你別擔心,過幾天就放出來。”

“他被抓了?!”青蔓聞言大驚失色:“為什麽?出了什麽事?”

“我哪裏曉得呀,好像說他把人打殘了……”

天吶。

“那他現在在哪裏?警察局嗎?”

“應該是的,你快想辦法把他弄出來,不要在裏面挨打了呀。”

青蔓放下行李直奔警局,接著倒很順利地打聽到朗華被羈押在看守所,也很順利地拿到探視批準。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察帶她去見人。

“方警官,我能先把他保出來嗎?”

“他待在裏面還好說,出來就是個死,受害人很有背景,就等著報覆呢。”

“那可怎麽辦……”

“唉,找人疏通疏通吧。”

青蔓在看守所見到朗華,狹窄逼仄的牢房陰暗又潮濕,臭味直往臉上撲來,朗華戴著腳鐐和手銬垂頭坐在床邊,這麽冷的天氣,他後面只有一張膩膩的爛鋪蓋,真不曉得晚上怎麽過。

青蔓恨不得立刻劫獄,帶他逃離這恐怖的腌臜之地。

“你來這裏做啥子?”朗華平靜地看著她。

青蔓嘴角一咧,霎時快掉下眼淚:“你又闖禍啦!讓我怎麽辦?怎麽救你啊!”

“不要管了,你一個姑娘家。”

可他上回欠賭債差點被人砍手,就是溫琰救的啊,溫琰不也是姑娘嗎?

“我去找琰琰和秋意!”

朗華緊緊擰眉,神色十分抗拒:“給我留點臉面行嗎?我真的不想讓他們看到我這樣。”

“都這個時候了……”青蔓急道:“究竟怎麽回事,跟我說清楚。”

朗華遲疑片刻起唇:“我找喻寶莉借了些錢,準備合夥做運輸生意,潘旺三卻帶人把我的卡車砸了。他跟在鄭萬霖身邊多年,被我搶了風頭,一直心懷不滿,我也是忍無可忍,下手沒輕重,把他的腿給廢了。”

青蔓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緊咬著唇,思來想去:“我去找喻寶莉!既然你的生意她也有份,你們又有交情,她總不能置身事外吧!”

朗華屏息:“喻寶莉……你真要找她幫忙嗎?”

“必須試一試!”青蔓下定決心,琰琰能做到的她也可以:“你等我。”

說完就要走。

“青蔓!”朗華忽然叫住她。

“怎麽了?”

他攥住手指,幽暗的眉眼些微閃躲,似乎壓抑著:“你,你不用對我這麽好,千萬別做傻事,我怕我還不起……”

“屁話!”她使勁抹了把眼淚:“認識這麽久你還跟我見外嗎?我不要你還什麽,安心吧!”

朗華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最後的決心,把喻寶莉家的住址告訴了她。

青蔓離開,牢房門關攏,陰暗裏,朗華像幽魂般靜坐著,忽然,他擡手打了自己一記耳光,狠狠地,是用盡了力氣,聲音響亮,可惜青蔓沒有看到。

——

昏沈的午後,喻寶莉的小紅樓出奇冷落,客人登門拜訪時,她正開著無線電聽歌。

“青蔓小姐,好久不見了,你還是這麽風采出眾。”

喻寶莉對她殷勤萬分,趕忙招呼看座。

青蔓顧不上寒暄,直接了當地說明來意,請她務必想想辦法。

喻寶莉面露難色:“唉,按理說這件事情本就怪朗華下手太重,潘旺三現在還躺在醫院裏生不如死呢。”

青蔓咬唇:“他要多少錢,我一定湊夠賠給他。”

喻寶莉擺擺手:“錢不管用了,他放出話來,不要謝朗華坐牢,也沒打算起訴他,等他從看守所出來就廢他兩條腿。”

青蔓渾身發冷:“難道沒人管得住姓潘的嗎?任他這樣無法無天。”

喻寶莉思忖道:“鄭先生是他們的老板,如果願意從中斡旋,潘旺三應該會給他這個面子。”

青蔓霎時眼睛發亮:“哪個鄭先生?”

“鄭萬霖呀,上回在梁公館見過的,你忘了?”

青蔓想也沒想:“我去求他!只要他們肯高擡貴手,就算要我下跪,跪三天三夜都行!”

喻寶莉卻搖頭笑道:“哎喲,你這麽漂亮的小姐,誰忍心讓你下跪呢?再說了,跪不跪的,對鄭先生又有什麽意義?”

“不管怎麽樣我都要救朗華,一定要救他,求你帶我去見鄭先生吧。”

喻寶莉趕忙安撫:“別著急,啊,我先打個電話。”

青蔓揪著雙手焦灼等待。

喻寶莉這邊掛了電話,告訴她說:“鄭先生要去香港辦事,今晚搭飛機走,還有時間,我收拾一下東西帶你見他。”

“好,謝謝。”

喻寶莉收拾了一箱子女人的衣裳,讓丫頭拎進汽車。

她們乘車來到鄭萬霖的公館,不巧,正撞見幾位客人離開,其中竟有梁孚生。

顯然他看見青蔓出現在此地甚是詫異。

“你怎麽會來這兒?”

青蔓點頭示意:“你好,梁先生。”

喻寶莉笑說:“青蔓小姐和鄭老板有約。”

梁孚生蹙眉,語氣嚴厲:“趕緊走!這裏不是你待的地方。”

青蔓不解他為何動怒,只堅定道:“我有事……”

“無論如何,你現在立刻跟我離開。”

青蔓搖頭。

梁孚生目光變得尤其失望,像親眼目睹一個人墮落且不知悔改的那種失望。

他不喜歡強迫別人,於是不再多言,冷著臉拂袖而去。

青蔓不知道她錯過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沒一會兒鄭萬霖下樓,身後的傭人提著幾只行李箱,神色匆匆。

青蔓向他鞠躬:“鄭先生,我想懇求你幫忙……”

“青蔓小姐!”鄭萬霖立即攙扶她的胳膊:“何必這麽客氣,我最見不得小姑娘難過了,再說你和寶莉小姐都是我的朋友。”

喻寶莉笑道:“看來我們找對人了。”

鄭萬霖道:“不過我今天要去香港,包了飛機,現在得去機場,有什麽事等我回來再說吧。”

“您哪天回上海?”

“大概一周以後。”

青蔓哪裏等得了一周:“鄭先生,我真的有要緊事,請你給我幾分鐘吧。”

喻寶莉忙提議:“既然這樣,不如你陪鄭先生一起去香港,路上慢慢說服他,有的是時間。”

青蔓遲疑:“我……”

鄭萬霖笑道:“這次到香港打算買幾塊地,少不了跟那幫英國佬打交道,青蔓小姐英語很好,不如給我充當翻譯吧。”

喻寶莉推波助瀾,小聲嘀咕:“朗華的死活全靠你了。”

青蔓緊緊咬唇,勇氣來得那樣迅猛,洶湧沖擊著大腦,此時此刻最重要的念頭是她不能讓朗華坐牢,不能讓他斷手斷腳。想到這個,一切都豁出去吧,還管得了什麽?

“好,我去。”

喻寶莉雙手合十,大功告成般笑起來:“行李我都給你備好了,放心,鄭先生很好說話的。”

青蔓心裏懷著巨大的希冀和對朗華的愛,登上前往香港的飛機。

抵達的當天相安無事。

次日鄭萬霖帶她出門談買賣,忙到日落西山,晚飯時她終於找到機會談起朗華,鄭萬霖答應考慮幫忙,然後當晚,他強行留宿在了青蔓的臥房。

不到一周,約莫五天後,青蔓一個人提前回到上海。

走出機場,她兩手空空如也,行李箱去哪兒也都忘了,那裏邊有喻寶莉的精美衣衫,還有鄭萬霖送的珠寶首飾,大概落在飛機上了吧,反正她也不想要。

青蔓腦子很懵。

天色陰雲密布,眼看就要落雨了。一輛汽車等在機場外,來人卻是梁孚生。

“這幾天我一直在打聽你的事,查到了航班信息。”他說:“你還好嗎?”

怎麽會好呢?

青蔓面色灰白,眼底一潭死水,她從南京到上海穿的是學校制服,外面一件駝色大衣,現在還是穿的這身。

她默不吭聲坐上汽車。

梁孚生當然猜到發生了什麽,鄭萬霖色.欲熏心,誰人不知呢?

“那天我該帶你走。”他眉頭緊蹙:“不管怎麽樣,不該把你留在那兒。”

青蔓卻問:“朗華呢?”

“不知道。”

“我要去看守所接他。”

“他不在看守所。”梁孚生說:“你還沒到香港他就出來了。”

青蔓有些遲鈍,茫然轉過頭,像是沒有聽懂這話的意思。

梁孚生不想直說她被騙了,更不能質問她為什麽那麽容易受騙、為什麽不保護自己。心中的憤怒和惋惜無處安放,他必須讓她清醒。

“謝朗華被抓是假的,上海警察局根本沒有他犯案的記錄,他也沒有跟潘旺三起沖突,更沒有打斷誰的腿。”

車廂裏死一般沈寂,青蔓毫無生氣的臉浮現細微波動,像迷路的小羊羔丟失在陰森的荒原,那麽無措,那麽可憐。

“你亂講。”她繃緊神經不願接受這個說法。

梁孚生卻很殘忍:“謝朗華和喻寶莉設局,讓你心甘情願投向鄭萬霖,其實你當時為什麽不多問一問呢?為什麽不找秋意?”

“你亂講!你亂講!”青蔓灰白的面色變得漲紅,她忽然失控尖叫:“朗華不可能這樣對我!”

“人為了利益什麽做不出來?潘旺三此刻在賭場好好地上班呢,你要去看看嗎?喻寶莉收買的警察我也可以帶到你面前問個清楚。等著瞧吧,過完年,鄭萬霖正式收謝朗華為義子,公共租界大把賺錢的生意給他,用女人換取飛黃騰達,這種齷齪的買賣我見多了!”

青蔓大喊“閉嘴”,揮舞手掌朝梁孚生的臉扇了下去。

司機嚇得險些急剎車。

梁孚生難以置信,抓住她的胳膊:“你瘋了?!”

青蔓攥緊拳頭亂捶,痛苦地發洩:“啊——”

梁孚生不知道為什麽如此心疼:“好了,都會過去的,振作一點……”

青蔓重重倒入椅座,滿臉的淚,渾身都在發抖。

梁孚生只能這樣看著她,什麽都做不了。

“你想見秋意和溫琰嗎?他們這幾天也在找你。”

她搖頭。

“那麽你想去哪兒,我送你。”

青蔓說不出話。

她想回重慶,回到爺爺奶奶身邊,再也不走了。

可她知道回不去了,永遠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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