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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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公館宴會之後,溫琰搬到呂班公寓和秋意同居,至九月,青蔓返回南京入學,亭子間空下來,朗華孤家寡人住了進去。

日子如水流淌。

每天早晨天還沒亮,溫琰把秋意從床上撈起來,兩個人一同下樓沿公園跑步。如果時間來得及,會一起吃早餐,然後她去上學。

秋意的身體時好時壞,尤其天熱,他更不願出門,總是呆在屋裏看書覆習功課。

為了督促他鍛煉,溫琰尋遍上海武館,找到一位廣東的師父,讓秋意跟著他學一點拳腳功夫,強健體魄。

朗華到公寓做過一次客,之後再沒來過。平日他弄些什麽營生,溫琰也不很了解。兩人時不時見面,約在小館子吃飯,聊聊近況。

那天晚上放學,朗華等在附中門外,穿著襯衫和背帶西褲,兩手抄在口袋裏,垂頭看著自己的皮鞋,身體前後微晃,一翹一踮。

今天運動會,大多學生都著運動服,白短衣黑短褲,青春無限。

溫琰蹦蹦跳跳出來,她拿了二百米第一,迫不及待向朗華炫耀獎狀。

“怎麽樣,沒有給重慶人丟臉吧?”

朗華為她鼓掌:“不愧是在山城長大的,上坡下坎跑慣了,腿腳厲害得很。”

溫琰瞧他一本正經那樣兒,好笑道:“你個憨包。”

來到上海以後,他們必須習慣國語,彼此私下講話也變成國語夾雜方言,方言夾雜國語,切換自如。

“餓不餓,找個地方喝酒。”朗華提議。

溫琰擺手:“喝酒就算了,吃點夜宵吧。”

“你想吃啥子?”

她長長嘆氣:“老麻抄手,串串兒,鍋巴洋芋,酸辣粉……”

“好了好了,”朗華趕忙打斷,擰眉好笑道:“要不買張船票回重慶吃?”

溫琰砸吧砸吧嘴,饞得心癢癢:“我現在還沒習慣這邊的飲食,老是想吃辣的。”

“上海也有川菜館,可能現在還沒關門,我帶你去。”

“那倒不用。”她又拒絕:“前面有個小攤子,隨便吃點兒,早點回家。”

朗華對這敷衍的態度很不滿,冷笑道:“急著回去陪秋意啊?他怎麽不來接你?”

“昨天梁公館來電話,讓他今晚過去吃飯,不曉得現在回家沒。”

家?他們還當真在公寓裏過起小日子了?

路燈下竈爐冒著白煙,小販用上海話叫賣吆喝,溫琰要了一碗蝦肉餛飩面。

朗華把黃包車的租金交給她,溫琰點過,仔仔細細揣好。

見狀他便調侃:“你現在還愁這幾個錢嗎?少奶奶。”

溫琰“嗯”了聲:“我一定要自己手上有錢才踏實。”

“秋意的不就是你的?”

溫琰沒放在心上,卻問:“你最近忙啥子,找到賺錢的門路不要忘了我哈。”

朗華挑眉:“有啊,我早就說過,上海遍地是黃金,就看你有沒有那個本領把它挖出來。”

“你挖到啦?”

朗華看她吃餛飩吃得津津有味,壞心即起,捉弄道:“上海雖然繁華,但大部分普通人住的房子都沒有衛生設施,糞車是唯一可以倒糞便的地方,居民每天早上都要倒馬桶,每戶每月交兩毛錢,收糞就是末等生意頭等利息,收來的糞還能賣給農民,一車一元,兩頭賺。”

“呃!”溫琰五官皺起:“我在吃東西!”

朗華得逞,眉眼帶笑:“吃啊。你現在住西式公寓,用抽水馬桶,不曉得這裏面的門道,單說法租界的糞霸,固定資本四百輛糞車,付給當局一萬四千元承包,再雇上百名工人收糞,每個月的利潤就是上萬元。上萬啊。”(1)

溫琰嫌棄地撇著嘴,碗裏的餛飩變得倒胃口,她瞇眼瞪他:“這麽賺錢的買賣輪得到你?”

朗華略微起身,手穿過胯.下,握住板凳往後挪,再舒服落座,直直地伸長雙腿。

“這項生意被幫會組織壟斷了,除非跟大老板有點關系,誒,上次那個鄭先生……”說到這裏朗華及時住口。

但已然被溫琰捕捉,哼笑問:“這麽快你就跟他勾搭上了?不就那天見過一面嗎?”

朗華吊兒郎當的:“是啊,跟著跑跑腿,打打雜。”

溫琰說:“你爭取認他做幹爹,搞不好就能分到賺錢的營生。”

朗華嗤笑:“那麽多人想攀這層關系,哪裏排得到我。”

溫琰對此並無多大興趣,轉開話題:“昨天收到青蔓的信,她們學校是很好,但一個人在南京有點不習慣。”

“她生平頭一回自己去外地求學,又跟我們分開了,當然不習慣。”

溫琰說:“那你要多給她寫信呀。”

朗華回:“我不會寫字。”

“你不是讀過幾年小學堂嗎?!”

朗華煩道:“哪有時間嘛。”

他忙什麽呢?溫琰只曉得他想當二房東,還在存錢租房子。

當然朗華也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幹的勾當,比如收購龍頭渣。

龍頭渣是富裕家庭裏的鴉片吸食者吸剩下的鴉片殘渣,原本該丟棄的,傭人們會留下來賣給小販。

朗華正做著這門生意。將收購來的鴉片渣放入沸水中煎煮,制成龍頭水,賣給底層的車夫、乞丐、苦力,那些買不起常規大煙的癮君子。

溫琰對鴉片恨之入骨,他不敢讓她知道自己在幹這個。

還有一件事也很要命。

他成了喻寶莉公館的常客。

準確來說,朗華搭上鄭萬霖這條船,並非在梁公館那次宴會,而是宴會之後,通過喻寶莉的牌局真正認識的。

喻寶莉的房子在愚園路,三層紅磚越界住宅,夜夜笙歌。

朗華雖然沒錢,但模樣生得十分俊朗,喻寶莉也樂意和他來往,借他這張臉吸引一些有錢的寡婦和富家小姐。再說他這人善於交際,很會逢場作戲這一套,不用培養,信手拈來,跟喻寶莉簡直不謀而合。

深秋的一個夜晚,小紅樓的留聲機音樂悠揚,麻將已經打了四圈。喻寶莉有些累,撤下來休息,見朗華坐在沙發裏喝悶酒,菲娜竟然半歪著他陪坐!

喻寶莉沒好氣地走過去,冷笑道:“人家馮老板對你千依百順,你連個笑臉都沒有,現在怎麽了?骨頭化掉,軟成蛇啦?”

菲娜醉醺醺地靠在朗華肩頭,撒嬌道:“別提那個掃興的老頭好不好?”

喻寶莉優雅點煙,斜眼瞥著:“你嫌他老呀?可怎麽辦,人家有錢呀,旁邊那位謝先生倒是年輕俊俏,可他現在還住石庫門亭子間呢,養不起你的,菲娜。”

“那有什麽,我養他就是啦。”

聽到這話,喻寶莉瞪了一眼。

菲娜吐吐舌頭見好就收,擡手撫摸朗華的下巴:“算啦,等你飛黃騰達以後再來找我吧,但願那時我還年輕,可以做少奶奶。”

朗華親了親她的白皙的手背:“好啊,我榮幸之至。”

菲娜醉酒,起身回房。

喻寶莉警告說:“她現在是馮老板的心頭寶,你可別沾手,少給我惹麻煩。”

朗華滿不在乎地笑道:“她要招惹我的,我可什麽都沒幹,你把自己的人看好就行了。”

喻寶莉啐一口:“得了便宜還賣乖,你就浪吧。鄭先生那裏怎麽樣,你在他底下做事還順利嗎?”

“不怎麽樣,沒賺頭。”

喻寶莉輕笑:“我看你別打他的主意了,他雖然喜歡美色,可你是男的,長得漂亮也無濟於事啊。不如把眼光放到女人身上,我給你介紹幾位姐姐。”

朗華撇過頭去拿酒杯:“我不喜歡老女人。”

“什麽?難道你想娶千金小姐,做上門女婿?”喻寶莉冷嗤:“想賺錢還要挑自己喜歡的?你比菲娜還天真呢。”

朗華慢悠悠道:“入贅也不好,熬幾十年把老丈人熬死才能繼承財產,還要看人臉色,我做不來。”

喻寶莉打量他:“你就是惦記租界收那個的生意,就算鄭萬霖交給你,承包費還得一兩萬呢,你有這個錢嗎?”

朗華笑道:“找你借呀。”

“呵,我憑什麽借給你?想瘋了吧。”

朗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的錢都是溫琰的,你就當幫忙女婿唄,事情成了我自然會孝敬你。”

喻寶莉冷哼:“半個上海灘都曉得我沒有孩子,哪兒來的女婿呀?”

朗華只管吃酒。

“再說了,她現在和陳秋意同居,搞不好隨時結婚,跟你有啥關系。”

朗華點頭:“秋意是比我好。”

“好啥呀。”喻寶莉陰陽怪氣:“那個丫頭片子,在我面前裝清高,振振有詞的,什麽靠男人可悲可恥,結果呢?還不是趕忙抓住陳秋意,等著做少奶奶嗎?裝什麽裝。”

朗華擰眉:“你說話客氣點兒,他們從小就是一對的。”

“你也跟他們一起長大,同樣青梅竹馬近水樓臺,怎麽溫琰沒選你呀?如果換個身份,你是銀行家的兒子,她早就投懷送抱了。”

朗華搖搖頭,話不投機,懶得和她細聊。

這時喻寶莉又想起一個人:“你那個妹子,青蔓,最近怎麽樣?鄭先生對她驚為天人,一直念念不忘,上回還在問呢。”

朗華的眉尖逐漸擰緊:“惦記她?瘋了吧。”

“我說真的,如果她肯幫忙……”

朗華直坐起身打斷這話:“青蔓出身書香門第,為人正派,讓她出賣色相幫這種忙?她寧願死都不可能,你省省吧。”

喻寶莉懶洋洋地嘆息:“這麽大的弱點擺在面前都不知道利用,可惜啊。鄭萬霖的三個子女不中用,一個早夭,一個書呆子,還有一個嫁去了國外,他其實很想培養接班人的。你初出茅廬,想搏出頭,憑什麽?連個投名狀都沒有。”

朗華合上雙眼,深吸一口氣,略微冷笑道:“盡人事,聽天命唄。”

作者有話要說:

(1)參考:盧漢超《霓虹燈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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