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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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當天秋意提前離席,剩下三人吃完早飯,動身繼續找房。

虹口地區的四川北路有日本人聚居,他們肯定不願去那兒。

上海是座移民城市,為了緩解住房壓力,在二十年代末開始興建單開間的新式裏弄,朗華看了兩家,喜歡得不得了。

“我們就租這裏吧,石庫門的房子都過時了,新式裏弄多方便啊,有浴缸、煤氣、蠟地鋼窗、抽水馬桶,這麽舒服的環境難道你沒有覺得很心動嗎?”

“沒有。”溫琰堅決不準:“房租都快二十了,還要頂費,租不起,你想都不要想。”

朗華輕笑,自顧自地嘀咕:“我可不要一輩子跟幾戶人擠一棟房子,等賺到錢,一定要在上海最好的地段買最好的花園別墅,再請十幾個傭人服侍我,早上吃面包牛奶,出門坐轎車,四季穿新裝。”

溫琰和青蔓相視一眼,不約而同譏諷他:“你還是先賺到下個月的房租再做夢吧。”

下午,三人在公共租界靠近蘇州河的福康裏尋得兩間合適的屋子,福康裏包含好幾條支弄,每條支弄都正對著新閘路。

從厚重灰舊的石磚大門進去,弄堂擁擠狹窄,頭頂支起竹竿掛曬衣物和床單,孩子追逐奔跑,婦女坐在屋檐下擇菜,上下兩戶房客因為天花板漏水正在吵架。小販背著木桶沿街叫賣,賣的是冰淇淋。朗華見溫琰和青蔓饞嘴,給她們買了兩杯,然後自己去轉角處的商店買煙。

房東是個蘇州阿婆,不忙談租金,先打聽他們來自哪裏,家中幾口人,到上海做什麽。

朗華一一答了。阿婆看這三人都生得十分漂亮,首先印象就很好,又得知兩個姑娘是女學生,愈發覺得合意。

“我們一家有五口人,前客堂是一對夫妻,目前這棟房子住了兩戶人家。剩下亭子間和二層閣,家用物品都是齊全的。”蘇州阿婆帶人上樓看屋:“租金我們不談虛價,亭子間七元,二層閣五元,頂費是兩個月房租。”

溫琰還是覺得太貴,糾結道:“其實閘北肯定有更便宜的房子。”

朗華立刻打斷:“這邊交通方便,閘北離市區遠,車費還要多花錢吶。”

溫琰蹙眉不語。

朗華笑說:“不用擔心,我馬上掙錢,這點房租不算什麽。”

蘇州阿婆感嘆:“你這個做大哥的真好,一個人照顧兩個妹妹,不容易呀。”

朗華也跟著長嘆:“唉,是啊,長兄如父,我是又當爹又當媽。”

青蔓和溫琰氣不打一處來,從後面踢他的小腿。

朗華沒跟她們計較,這時想起一件事,詢問阿婆:“對了,最近找房子,我看見不少租賃廣告貼著‘無眷莫問’,這是為啥?”

阿婆笑說:“我們租房子,向來對有家庭的人更偏愛一些。”

“為什麽?”

“穩定呀,而且石庫門裏男男女女混居在一起,有家室約束,不會出太大問題。”

朗華依舊似懂非懂,青蔓輕輕哼笑:“意思就是,恐怕某些不三不四的單身男人會勾引別人的妻子,教壞別人的女兒。”

溫琰順著話故作腔調:“哦,原來如此啊,那麽某人最好檢點一些,不要連累我們被趕出弄堂哦。”

朗華要笑不笑地回頭瞪了她們兩眼。

當天簽訂租賃合同,亭子間不過一百尺的面積,給兩個姑娘住,二層閣雖然便宜,卻是後客堂與二樓臥室之間隔出來的,矮窄逼仄,比亭子間還要命,人站進去根本無法直立。

朗華罵罵咧咧:“這麽個破房子……”

溫琰見青蔓掏錢,立刻把她按住。

“你不要管,我來付。”

青蔓說:“我們兩個一人一半。”

“啥一人一半,你明天就去南京了。”

“考試完還要回上海呀,房間我也有份,應該交房租,再說我是姐姐……”

溫琰不由分說:“你是學生,又沒賺過錢,等開學你肯定要住學校,交啥房租,不準交。”

朗華見她們推讓,笑著插話提醒:“餵,怎麽沒有人替我分擔房租?”

“你要不要臉啊?”

“我這張臉正適合吃軟飯。”

“呸。”

朗華琢磨著什麽,揚眉瞥向溫琰:“給我等到,半年之內我肯定給你換更好的住所,搬出這個破亭子間,有我在,以後你就負責享福。”

青蔓輕輕別開眼。

溫琰沒有笑話他,卻忽然有些自嘲:“如果上海活不下去,我就回重慶,至少老家還有親戚朋友,不至於餓死。”

“怎麽剛來就想走?”朗華說:“重慶可沒得十裏洋場,大世界、南京路、跑馬場,那麽多漂亮的高樓大廈,全中國最時髦最摩登的地方就是上海,你舍得走嗎?”

青蔓說:“繁華屬於有錢人,我們普通人頂多花幾角錢去百貨公司頂樓的游樂場逛逛而已。”

“我會變成有錢人的。”朗華說:“還是秋意命好,從小到大啥都不愁,琰琰你現在嫁給他就不用住亭子間,為幾塊錢的房租摳摳搜搜。”

溫琰抓抓額頭,用感嘆的語氣笑道:“高攀不起啊!不管嫁給誰,依靠男方都會低人一等,我還是靠自己算了,多賺點錢,以後男朋友還不是隨便挑。”

朗華瞥她:“哎喲,提到秋意你的鬥志就回來啦。”

溫琰撇了撇嘴,青蔓瞪他:“你不說話會死嗎?”

簽完合同交完租金,第二天從旅館退房,搬進福康裏。下午溫琰和朗華送青蔓去火車站。

“我很快就回來,明天報名,然後找老師補習功課,十五號考試。”

溫琰點頭:“憑你的能力絕對沒問題,放寬心,到了南京註意安全,不要被人騙了,最好直接去學校問問教職工,考生都住哪裏,我想他們會幫忙的。”

青蔓笑說:“昨晚你都講過啦,又講一遍,真是比我爺爺奶奶還啰嗦。”

送完人,從火車站回去的途中,朗華見溫琰還在擔心的樣子,好笑道:“她都快十九歲了,用不著你這麽牽腸掛肚。”

溫琰說:“但是青蔓從來沒有一個人出過遠門,她心思又單純,我怕她遇到壞人啊。”

“早晚都要獨立生活,以後你們各自成家,難道還會整天黏在一起嗎?”

溫琰說:“我就是這麽想的,將來住近些,我們跟以前一樣當鄰居,多好。”

聽完這話,朗華覺得她真是天真,人長大只會越走越遠,怎麽可能一成不變呢?

回到福康裏,收拾新住所,溫琰躺在床上望著孤零零的電燈,想起明天要去見媽媽……嗯,媽媽,好陌生好別扭的詞,她應該叫不出來。

怎麽辦呢,突然就要見面,一點準備都沒有,到時該說些什麽?她,她長什麽樣子,性情脾氣如何?以前聽陳嬢嬢講,她年輕時爭強好勝,很會撒嬌,很會講好聽話,溫鳳臺對她可謂言聽計從,雖然在她旁邊總顯得自己木訥嘴笨。陳嬢嬢還說,喻小姐是她見過最貪玩的女人,最討厭無聊和清凈,當時她身懷六甲,晚上挺著大肚子擠到人群裏看話劇,人都散了也不想回家;聽到成都來了有名的戲班子,她逼著溫鳳臺請假,不惜跋山涉水跑到成都去玩兒。

要強、外向、貪玩,母女兩個性格很像。

溫琰因為那封飽含愛意的信,對喻寶莉始終心存美好幻想,即便之後再度失去音訊,到底留有幾分憧憬。

明天就要母女相認了,她真是抑制不住地緊張。

晚上朗華在她房裏小坐(因為他住的二層閣實在破得可憐),聊起和房東的對話:“你只曉得不,這裏租房也是一門生意。”

溫琰歪在床頭翻書,百無聊賴,隨口問:“啥生意?”

“租下一整棟房子,做二房東,再把房間租出去,可以賺裏面的差價,而且這在上海是約定俗成的規矩,合法合規。”

溫琰輕輕聲:“租一棟房,再加頂費,怎麽也要幾百塊,你先把黃包車的生意辦好再說。”

朗華翹著二郎腿,點頭道:“我明天就去找人,誒,你明天要到法租界那個什麽公寓看你媽是吧?”

“嗯。”呂班公寓。

“那我就不送你去了。”

“我又不是小娃兒。”

朗華笑:“十六歲剛成年,算得上大人嗎?”

溫琰沒理他。

第二天出門,換了身西式連衣裙,是青蔓特意留下的,讓她穿得漂亮些去見人。

溫琰買了一束小小的紅玫瑰,紅得像烈焰和血,嬌艷欲滴。不管什麽年齡,女人總是愛花,送給母親也很合適。

她乘電車去到位於辣斐德路的呂班公寓,在十字路口下車,一座龐大的西式建築屹立在街頭,溫琰低頭整理衣衫,穿過人群與車輛,進入公寓大門。

這時一對牛高馬大的外國男女從裏面出來,正親密地挽手說著什麽,不太像英語,溫琰完全聽不懂。據聞這裏住的多數是白俄人。

溫琰順著四方形的回旋式樓梯上去,外面的光透過窗子斜照進來,落在腳下,落在她纖細的小腿,掠影般調皮。

玫瑰倚在腕間,散發溫柔香氣蠱惑人心。

溫琰站在213室的房門前。

她再次低頭整理衣衫,整理齊肩短發,然後深吸一口氣,擡手按響門鈴。

沒一會兒聽見腳步聲,門打開,陌生面孔出現在眼前,溫琰直直地盯她數秒,實在憋不住,嚇得猛往後退開兩步。

天吶,這女人怎麽會這麽年輕?!看上去頂多比她大幾歲而已,喻寶莉成妖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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