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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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船從長江上游一路往東,經過宜昌、漢口,順流而下,在離開重慶一個星期後,終於抵達上海。

疲憊的乘客提著行李走向甲板,被十裏洋場的香風那麽一吹,霎時精神抖擻。隔著寬闊的道路,萬國建築沿外灘排開,巴洛克式、東印度式、文藝覆興式、新古典主義、哥特元素……恍惚間猶如走進西方世界。

初來乍到的人們發出驚嘆,歡呼雀躍。

“上海,老子來了!”

下輪船,從棧橋走上碼頭,只見轎車、電車、黃包車穿梭在眼前,大腹便便的印度交警戴著包頭站在路中間指揮交通,口音古怪。

青蔓踮腳張望人群:“你們看見秋意沒有?”

朗華說:“信上寫的是今天吧?”

“是啊,時間準確,他會不會以為我們下午才到?”

“有可能,先等等看。”

於是他們在碼頭等了約莫半個鐘頭,溫琰的期待漸漸落空,變成一潭死水。朗華和青蔓站在大太陽下曬得滿頭大汗,但並沒有抱怨。溫琰卻憋得一肚子氣,冷淡開口:“走吧,找個地方落腳,不要傻等了。”

可偌大的上海,哪裏才有容身之處呢?

“去福州路吧,就是四馬路。”朗華說:“我打聽過,公共租界的小旅館最多。”

朗華雇來三輛黃包車,青蔓坐上去,發現和重慶的車子不太一樣,原來是增加了彈簧坐墊和靠背,對乘客而言更加舒適了。

“各位從哪裏來呀?”

車夫同朗華攀談。

“重慶。”

“重慶在什麽地方?”

朗華笑了:“四川,西南。”

“噢,那很遠的呀。”

朗華問:“你是哪裏人?”

“我江蘇鄉下來的,老家種田養不活人,聽說走到天邊不如黃埔兩邊,怎麽也要來闖一闖。”

朗華又問:“那你在上海一個月掙多少錢?”

“上個月拿到十二塊,現在限制牌照,車夫多,車子少,每月只能排十五班。”

“怎麽不去學一門手藝?”

車夫笑嘆:“我是個農民,只會賣力氣,而且做學徒還得交定金,哪兒有錢啊。”

溫琰也在聽他們聊天,插話問道:“外地來上海的人都住哪裏呢?我是說長期居住。”

車夫說:“沒錢的住棚戶區,全市最便宜的房子,每月房租從四毛錢到三塊錢的都有。一般人家住在裏弄,就是弄堂啊,石庫門啊,一個房間十塊錢左右吧,條件好的二三十塊,拖家帶口的話可以把整棟租下來,只要你有錢。”

朗華笑問:“那上海的富人都住哪裏?”

“他們當然住花園洋房唄,法租界裏頭,辣斐德路,貝當路,公共租界的靜安寺路,還有愚園路,總之集中在西部,全是高級住宅,還有那種西式公寓,哎喲漂亮得不得了,你們以後慢慢就知道了。”

車子行至福州路中段,這兒的弄堂裏集中著許多中小旅社,並不沿馬路開設,黃包車進不去,於是在此停下。

付完錢,朗華讓青蔓和溫琰原地等候,他先進去詢問。

連著新普慶裏、紫金坊、德和裏共有七八個中等旅舍,朗華選定了一家,出來接兩位姑娘。

“我定了兩個房間,你們哪個跟我一起住?”他隨口笑問。

青蔓白他一眼:“好多錢?”

“你們那間每夜價目五角。”

“這麽貴……”青蔓說:“現在時間還早,我們可以直接去看房子,不用多花錢住旅館了。”

溫琰說:“提那麽多行李,行走不便,人家看到也會宰我們的。”

朗華說:“不著急,找房子就兩三天的事。”

他們走進旅舍,茶房幫忙送行李上樓,走廊裏有一位濃妝艷抹的女郎正靠在墻邊抽煙,溫琰和青蔓住雙人間,地方不大,還算整潔,最棒的是裏面有浴室可以洗澡。

“我先去!快要熱死了!”

在船上將就數日,渾身膩乎乎的,溫琰三兩下扒掉衣裳,迫不及待沖進浴室。

洗完出來,看見青蔓正躲在門邊,探出半個腦袋,聚精會神。溫琰心想她瞧什麽熱鬧呢?上前去,也悄悄地向外巴望。

剛才游蕩在走廊抽煙的女子敲開了朗華的房門,她自稱向導,可以給他做導游,還可以提供特殊服務。

原來是從事性工作的應召女郎。

朗華看見隔壁窺視的兩顆腦袋,覺得好笑,抱著胳膊靠在門邊,回說:“我不是來旅游的。”

“你在這裏住幾天?”女郎用食指勾住他的皮帶,把人輕搖慢晃:“我陪你玩兒呀,又不貴。”

青蔓冷冷瞥兩眼,轉身回房,溫琰一邊擦頭發一邊看戲。

“你要先問問她同不同意。”朗華擡擡下巴,笑說:“我們家童養媳。”

女郎隨之回頭,沒料到後面竟然有人,嚇了一跳。又想他們可能是情人關系,便沒大好意思,悻悻地離開。

溫琰問:“是不是妨礙你啦?”

“我又不是嫖客。”

“那你剛剛在做啥子?”

“你不都看到了?”

溫琰瞇起雙眼,若有所指地輕笑:“上海花花世界,比重慶誘惑更多,你當心點兒。”

朗華冷嗤:“我在你那裏就是個花天酒地吃喝嫖賭的賤人是吧?”

溫琰忙撇清:“我沒說你賤啊,不過其他的你都占全了,不是我冤枉你。”

朗華緊緊擰眉,有些惱怒,豎起手指頭:“吃喝賭我承認,什麽時候嫖過啊?你給我說清楚。”

溫琰道:“又來館,日本妓院,你失憶啦?”

朗華鬼火冒:“我是去打牌,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嫖啦?”

“打個屁的牌,明明是賭博!”溫琰糾正他。

兩人站在各自的房門口,隔著一道墻吵起架來。

青蔓洗完澡,換了身衣裳,提醒他們該吃午飯了。

“餵,我們到底要不要通知秋意?”朗華問:“琰琰有他家電話嗎?”

“沒有。”溫琰臉色繃得像石頭:“找他做啥子?人家沒來碼頭,意思已經很清楚了,能不能有點自知之明?”

青蔓悄悄拉朗華的袖子,小聲道:“莫再提秋意了。”

“以後都不提嗎?”

青蔓垂眸想了想:“我找時間去趟他家,看看啥子情況。”

三人初到上海,雖然各有各的目的,但畢竟年輕貪玩兒,更何況進入這紙醉金迷的繁華世界,哪裏靜得下心呢?

他們吃完飯,跑到街上閑逛玩耍,目之所及皆是水泥森林,尤其來到南京路,仿佛被卷入喧囂的十丈軟紅,洋行、大飯店、廣生行、中美圖書公司、沙利文糖果店……車水馬龍,電車、黃包車、小轎車,華人、西方人、印度人、白俄難民……

四大百貨公司沿街排開,先施、永安、新新、大新,公司建築巍峨壯觀,櫥窗裏陳列著五花八門的時髦商品,珠寶、皮具、洋裝、鐘表、煙酒、進口食品……招牌林立,如夢似幻,瘋狂刺激著消費欲,簡直迷得人眼花繚亂。

至夜晚,華燈初上,霓虹絢麗多彩,城市光怪陸離。

“哇……”

溫琰的嘴幾乎沒合過,她站在櫥窗前挪不開步。買不起,看看總可以吧?

“難怪有人說,南京路的風都是香的。”

“是啊,沒聽那個車夫講嗎,很多人寧願來上海要飯也不願意待在鄉下種地。”

“進去逛逛嘛。”

“我們沒穿洋裝西服可以進嗎?”青蔓擔心:“我看不少作家寫過,上海只認衣衫不認人,有的地方不準穿舊衣的走正門。”

朗華無所謂的樣子:“勢利眼到處都有,怕那些看門狗幹啥?”

他們觀察片刻,發現百貨公司售賣的商品雖然不是普通居民消費得起的,但上面的游戲場因為門票低廉,令普通勞工也可以開開洋葷。

“走嘛走嘛。”溫琰蹦蹦跳跳,拉著朗華和青蔓往裏帶。

大新百貨今年初落成,五樓有跑冰場和舞廳,六樓至九樓是電影院和大型游樂場,他們乘坐自動扶梯上去,青蔓新鮮道:“現在還有這種電梯呀?”

“好涼快,”溫琰轉著脖子四下張望:“聽說這裏空調全天開放,好舒服呀。”

朗華在後面操碎心:“你們兩個站好,摔下來砸到我怎麽辦?”

游樂場裏的娛樂項目多得令人眼花繚亂,木偶戲、西洋鏡、走鋼絲、訓猴、話劇、滑稽戲……一張門票可以盡情暢游,觀看各種場子的表演。

“那邊有魔術!”

“誒誒,我們先去看雜技嘛!”

“這個是啥子?哈哈鏡呀?!”

朗華被她們揪來揪去,自己想看一眼劍術也被抓了回來,怕走散,不準他單獨行動。

溫琰簡直玩瘋了,像條歡快的小魚兒似的,徜徉其中,似乎已將秋意的失約拋之腦後,全然忘卻。

直至深夜,三人從大新百貨出來,又去小攤子吃宵夜,回到旅館筋疲力盡。

“上海真好玩。”溫琰洗了澡,躺在床上張開四肢:“怪不得他們都往這裏跑,來了就不想重慶了。”

他們是誰?

青蔓打算跟溫琰聊聊,轉頭卻見她已經熟睡。

次日朗華過來敲門,叫她們吃早飯,接著該出去找房子了。

“琰琰。”青蔓拍她的屁股。

“我困得很,”她根本起不來,啞著嗓子嘟囔:“你們兩個去嘛,我腳痛,走不動。”

“房子你不看啦?”

“你們決定就好,我沒得意見。”

青蔓搖頭笑嘆:“昨晚真是耍瘋了。”

朗華抱住胳膊:“你倒撇脫,我們去外面累一天,你躺在旅館睡大覺?”

溫琰動動腳丫子:“晚上給你們當牛做馬,按摩捶背。”

“你說的哈。”

“嗯。”

朗華和青蔓走了,溫琰沒有在床上賴多久,她起身洗漱,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幹燥的臉頰抹一層雪花膏,最後挑了件還算新的幹凈衣服,其實就是一件素色的麻格子旗袍,黑線襪子,舊皮鞋,外面太陽大,她打一把傘,然後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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