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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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逢予心中得意,他們的算盤打得非常妙,無論事後黃芷夏和陳秋意如此申辯,只要待會兒被記者親眼目睹二人衣冠不整共處一室,再拍下照片,明日見報,坐實了醜聞,誰還管背後的真相呢?

說不定舅舅當場發作,今晚就會鬧得眾人皆知,在場這麽多社會名流,看他陳秋意如何下得來臺。

到時父親還會寵愛一個辱沒了梁家名譽的浪蕩子嗎?

只怕永遠不會了吧。

滿月直奔二樓,正想闖入,被黃梵茵攔下。

“沒禮貌。”

黃梵茵回頭看看跟來的幾人,穩定心神,擡手叩門。

滿月和逢予急得跺腳。

不一會兒門開了,秋意剛脫下衣裳,此時套著浴袍出現。

“怎麽了?”他望見眾人,顯然很驚訝:“有事嗎?”

“聽說芷夏喝醉了……”黃梵茵忍不住往裏瞥,語氣遲疑:“哦,就是我的外甥女,你見過她嗎?”

“沒有。”不假思索的回答。

滿月冷笑:“讓開,我們要進去看看。”

聞言他稍稍揚眉,抱著胳膊倚在門邊:“不方便吧,這是我的私人空間。”

“哼,你怕什麽呀?”逢予道:“找個人而已,用不著這麽心虛吧?”

“就是。”

秋意打量著他們,點頭道:“你們想進去可以,先把父親找來,這畢竟是他的房子。”

“少拿你爸嚇唬我!”黃伯庸失去耐心,伸手拽開他,推門徑直闖入。

眾人隨之入內,睜大雙眼,只見房中整潔明亮,一覽無餘,並無黃芷夏的身影。

“我女兒呢?!”黃伯庸怒斥。

秋意冷淡道:“這裏沒有第二個人,你們可以離開了嗎?”

滿月自然驚詫無比,掀開被子和床單,甚至趴到地上去看床底,竟然不見表姐蹤跡。

“你把她藏哪兒了?!”

滿月認定人還在屋內,於是四處搜索,小陽臺、浴室,逢予和黃伯庸甚至打開了衣櫃。

“你們在幹什麽?”

聽到這個聲音,三人頓住,當即停下手裏的動作。

梁孚生陰沈著臉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報信的管家。

記者收起相機,找個幌子溜之大吉。

梁孚生一步步上前,打量淩亂的臥房,想起剛才進門看見他們三人猶如抄家般氣焰囂張,心中大怒,揚手一個耳光扇向黃伯庸,反手又扇了逢予一巴掌,“啪啪”兩聲,清脆響亮。

狠厲的目光緊接著掃向滿月,嚇得她撲進外祖母的懷抱,發抖不止。

逢予晃得連連退開數步,躲到邊上,捂住紅腫的臉頰,低頭不敢直視父親。

黃伯庸憋了個“你”字,沒有下文。

黃老太太心疼兒子和外孫,本想說什麽,但知道這次是他們理虧,也就忍了下去。

“梁公館不歡迎黃先生,”梁孚生告訴管家:“請他立刻離開,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放進來。”

黃伯庸怒道:“我女兒被你兒子弄不見了,你必須給我個說法!”

梁孚生冷道:“你算什麽東西,居然敢在我家翻箱倒櫃,還問我要說法?”

老太太道:“可是有人看見秋意扶芷夏上樓的。”

“誰啊?”

老太太不語。

梁孚生語氣嘲諷:“誰在造謠生事,被我查出來,扒了他的皮。”

老太太道:“好好一個大活人,總不會憑空消失吧?”

正當此時,隔壁房門打開,話題爭論的重點人物黃芷夏忽然現身,仿佛從天而降。

“父親,奶奶。”她揉著眼睛,尚有些醉態:“你們在找我嗎?”

滿月滿臉不可置信——她怎麽會在隔壁?怎麽會醒?而且身上的衣服竟然穿得嚴嚴實實!

“你跑哪裏去啦?”

“剛才喝了酒,有點醉,就到客房休息一下。”

“誰帶你上樓的?”

“表妹呀。”她神志清醒地指向滿月。

眾人安靜數秒,黃伯庸重重地“哼”了聲,老太太的神色亦很難看。

梁孚生面色冷峻,當即命管家送走不速之客,接著讓雙生子去書房面壁,等應酬結束再處理他們。

“找人上來把屋子收拾幹凈。”

“不用了,爸爸,我自己可以整理。”秋意說:“抱歉,我來了以後惹出這種事。”

“怎麽能怪你?”梁孚生輕拍他的肩:“放心,不會再有第二次。”

鬧劇散場,秋意更換衣衫,準備回到宴廳。

打開房門,卻見黃芷夏靠在壁燈下,像在等人。

“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嗎?”

秋意並無興趣,但出於禮貌:“洗耳恭聽。”

原來,那杯下了安眠藥的香檳她根本沒有吞下去。滿月對待黃芷夏向來嗤之以鼻,多少年了,今晚態度忽然轉變,她怎麽可能傻乎乎相信?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她心存警惕,假裝飲酒,等滿月一轉頭就吐了出來。

接著繼續試探,裝醉,沒想到這個表妹果真有詐,竟把她送到兄長的床上,還脫光了她的衣裳!

黃芷夏心寒至極,強忍憤怒與屈辱,等梁滿月出門,她立刻收拾衣衫,抓起鞋襪跑出臥室,躲進了隔壁客房。

“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了。”她不過十七歲的年紀,嘴角下壓,加之面色憔悴,竟有一種淒美苦相:“黃家日漸敗落,我爸爸不願繼續供我上學,想把我嫁出去,撈一筆彩禮,或是請喻小姐將我訓練成長袖善舞的交際花,為他去掙錢,掙男人的錢……”

秋意疑惑:“為什麽跟我說這些?”

黃芷夏眼圈兒泛紅:“今晚我的心已經死了,剛才決定站出來和父親、表妹作對,我就豁出去了,你知道我原本可以不這麽做,甚至可以順水推舟……”

講到這裏,她臉色有些難堪。

秋意懂了,點點頭:“你想要我做什麽?”

黃芷夏的雙眸立刻有了光:“我想請求姑父資助我讀書,或是借給我一筆錢,等我完成學業,工作後一定會還給他的!”

兩人同歲,秋意看到她對自己前途未測的惶恐,又如此積極地尋求出路,忽然就想起了溫琰。不同的是,溫琰韌性極強,似乎永遠不會被打倒,而黃芷夏已筋疲力盡,到了最後一搏的時刻,如果再被拒絕,真不知會怎樣。

“我能做什麽嗎?”秋意問。

黃芷夏低頭默然良久,緊攥的手指表現出她的糾結,甚至難以啟齒:“姑父可能對我有誤解,之前我父親……打過他的主意,那時家裏的洋行瀕臨破產,父親覺得姑媽幫不上忙,所以想把我送進梁公館。”

什麽叫送進梁公館?

秋意眉間微蹙,琢磨過來,心裏很別扭。

這是什麽爹?

黃芷夏說:“我沒有同意,和父親發生爭執,被他打了一頓。後來這件事情被姑父知道了,他對我爸爸的觀感更加惡劣,可能對我也很反感。”

“他怎麽知道的?”

“姑媽向他試探過吧。”

秋意心底一驚:“黃阿姨竟然願意?”

黃芷夏輕輕點頭:“我沒有想到這次竟然給我下藥,連詢問都省了。”

世間夫妻關系千奇百怪,國民政府推行的一夫一妻制名存實亡,情人,姘頭,小公館裏的姨太太,仿佛都算平常事,可把外甥女送給丈夫穩固地位這種計謀,還是很挑戰認知的。

秋意想要遠離這個家庭的心更堅定了。

“所以你希望我作為橋梁,替你溝通是嗎?”

“嗯,”黃芷夏嗓子沙啞,“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會說服父親資助你完成學業。”他這樣回答,不是盡力而為,而是篤定。

黃芷夏緊抿著嘴,安靜看他數秒,鄭重道謝。

兩人一邊下樓,一邊繼續交談。

“逢予和滿月現在肯定哭得很慘,姑父對他們很嚴厲的。”

“他們很愛哭嗎?”

“是,以前被我祖父母嬌慣得厲害,每次姑父想管教他們,都被老人阻止。”

看來矛盾和積怨不少。

此時宴會廳來了幾位晚到的新客,其中有個明艷女子,三十來歲,穿長旗袍,外面套著一件月藍色薄綢的玲瓏短披肩,前額半側劉海燙成小卷,左臂戴一只翡翠臂環,猶如花蝴蝶般穿梭其間,熱情地向每一個人打招呼。

“當心,那是上海交際圈有名的喻小姐,”黃芷夏低聲道:“去年逢予就在她手上吃過虧。”

“嗯?”

“喻小姐的住所每周都會辦沙龍、開舞會,逢予偷偷去過幾次,和那裏一個女傭談起戀愛,還讓人家懷孕了。”黃芷夏說:“喻小姐帶人到梁公館哭訴,敲詐了一大筆錢,然後帶那個女孩去打胎,姑父氣到把逢予抽得皮開肉綻……”

秋意錯愕:“逢予去年才十四歲。”

“可不是嗎,喻小姐的手段我在學校也略有耳聞,聽說她離過三次婚,打過兩次離婚官司,鬧得轟轟烈烈。按理說她拿到的贍養費夠吃半輩子了,不過聽聞她喜歡玩股票,賠進去不少,所以現在手底下養了幾個年輕姑娘替她賺錢,如今在交際圈風頭正勁。你當心些,一會兒她肯定要來跟你打招呼。”

秋意心想,如果逢予本身足夠自律,也不至於掉入美色陷阱。

“還有,別看她的年紀足以做我們的長輩,但她習慣被稱呼為小姐,”黃芷夏道:“喻小姐,寶莉小姐,顯得年輕。”

秋意接收到敏感信息,眉頭忽然蹙了下,口中琢磨:“喻……寶莉?喻寶莉?她是重慶人?”

“不是吧?”黃芷夏被問糊塗了:“她常說自己是上海人,而且上海話說得很地道的。”

秋意全然楞住。

眼前那個八面玲瓏的花蝴蝶是溫琰的母親嗎?

他立刻尋找父親求證,同時喻小姐花枝招展地飄了過來。

“哎呀,梁先生,貴府今晚真熱鬧。”

那嬌甜的聲音讓秋意冒起一層雞皮疙瘩。

梁孚生的反應很冷淡,若非交際場合,興許根本不會搭理。

“我記得沒有給你發請帖。”

喻小姐咯咯直笑:“你的客人楊先生請我做女伴呀。”說著轉向一旁的秋意,上下打量:“這位就是大公子呀,長這麽高啦。”

她擡手放在秋意肩頭,關切道:“你小時候我抱過的呀,那時還是個奶娃娃,我跟你媽媽以前很好的。”喻小姐忽然變得傷感,掏出手絹抹眼淚:“敏之真命苦,才這麽年輕就走了,我想跟她聚一聚也沒有機會了。”

於是秋意肯定這位珠光寶氣的女人果真是溫琰的媽媽。

她掐掉不存在的眼淚,表情依舊傷感:“好孩子,你不用怕,以後有任何事情都可以來找我,啊,阿姨都會幫你的。”

“沒有這個必要。”梁孚生把她的爪子從秋意肩頭拿下:“寶莉小姐,楊先生在那邊等你,過去吧。”

“好的好的。”她用手帕按了按人中和下巴的粉:“我先過去了,你們慢慢聊。”

秋意幾乎想叫住她,問一句:你還記得你女兒溫琰嗎?

話到喉嚨憋住,沒能問得出口。

這種母親,但願溫琰永遠別見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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