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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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蔓從小學到高中都在文德私立女中度過,這所學校建於1914年,是由加拿大基督教會的英美會女布道會創辦,學費昂貴,素有貴族學校之稱,成績優秀者可獲獎勵,特優者還能被保送升入華西協和大學,並享有助學金和資助出國留學的待遇。(1)

朗華生日過後,二世祖黃泰安春心萌動,開始死皮賴臉追求青蔓。連著好幾日清晨,天還沒亮,他讓司機開車到打鑼巷,等著接女學生上課。

司機見他癱在後座不住地打哈欠,心想這位少爺哪天不是睡到日曬三竿才起呢,上班賺錢都沒那麽勤快過。

女學生從深巷走來,懷裏抱著書,穿白衣黑裙,服帖的短發,別一枚小巧的卡子,露出一側烏黑的鬢角,美人真是連發際線都賞心悅目。

黃泰安從車裏下來,做出紳士模樣,向她打招呼,並請她允許自己用汽車送一程。

“不用,謝謝。”青蔓不假思索拒絕,然後自顧坐上黃包車,揚長而去。

黃泰安忙讓司機跟上,一路到了學校,他目送她進門,笑說:“青蔓小姐,晚上我來接你!”

追求者洋洋得意,對方卻苦惱不已,避之不及。

夜裏他果然來接人,黃包車畢竟跑得慢,汽車開在邊上,與之並行,他開窗跟她搭訕,滔滔不絕,仿佛看不見人家眉心緊鎖,神情厭惡。

如此反覆數日,忽然他消失了兩天,故意冷落,想讓她察覺落差,內心不平衡,這是慣用的伎倆。

再出現時,黃泰安一副真誠的口吻道歉,說:“不好意思啊,青蔓,前兩天太忙了,沒有來看你,你千萬不要生我的氣。”

她擰眉,用國語問:“你怎麽又來了?”

黃泰安以為她賭氣呢:“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當然要來。”

話音未落,青蔓已無耐心,斂眉打斷:“我希望你能有自知之明,如果繼續糾纏,我只好請長輩出面管教你了。”

黃泰安楞了一楞,接著笑道:“怎麽,向家長告狀啊?青蔓你太可愛了。”

死纏爛打,實在令人討厭。

黃泰安求追不舍,青蔓始終不為所動,他心中憋悶,打算找朗華探探口風。

殊不知朗華和溫琰看他不順眼,早有籌謀,趁機引君入甕。

這天晚上,黃泰安應邀來到打鑼巷,攜一位年輕女郎,招搖過市,進朗華家做客。

“怎麽樣,她看見沒有?”

朗華備下一桌酒菜,隨聲附和:“看到了肯定吃醋。”

黃泰安笑說:“你這個辦法不錯,就在她眼皮底下晃,我就不信她會無動於衷。”

朗華道:“青蔓就是脾氣怪,從小到大都這樣。”

黃泰安問:“她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好像有。”朗華道:“她喜歡李清照和泰戈爾。”

黃泰安笑著搖頭:“缺乏感情經驗的姑娘,難怪對我冷冰冰的,不懂事啊,等我以後慢慢教她吧。”

朗華一面點頭,一面在心裏吐口水:教你媽個鏟鏟。

“不擺了,喝酒喝酒。”

三人直喝到淩晨兩點,黃泰安和舞女爛醉,歇在朗華的臥室裏。溫琰聽到暗號,摸黑過來,見這對浮浪男女脫個精光躺在床上,朗華拿出借來的相機遞給她。

溫琰用被子把女的蓋上,朗華也脫了衣裳,光著膀子,倒在另一側,佯裝熟睡的模樣。

溫琰舉起相機,“哢嚓哢嚓”,拍個痛快。

天微微亮時,她和朗華出門,到包子鋪吃早飯,兩籠醬肉包子,兩碗豆漿,慢慢悠悠地吃完,肚子飽了,他們打道回府。

“準備好沒有?”

“我醞釀一下。”

朗華打來一盆水:“盡量不要潑到我哈,冷得很。”

溫琰情緒就位,開始她充滿天賦的表演,滿腔怒火,把水潑向床榻。

“謝朗華!”

黃泰安和舞女驚醒,如落湯雞般,嚇一大跳。

只見溫琰“哐當”摔了水盆,眼眶發紅,指著朗華:“你要不要臉!把舞女帶到家裏頭睡,還搞這種兩男一女的把戲,齷齪!你對得起我?!”

朗華做出茫然的表情申辯:“我沒有。”

“呸!衣服都沒穿,你們三個打光巴鬥(赤膊)在床上搓麻將嗎!”

黃泰安手忙腳亂地穿褲子,張口結舌:“你、你這個小姑娘太沒禮貌了!不像話……簡直是潑婦、悍婦!”

溫琰道:“你們在這裏嫖.娼,還敢罵我,好不要臉!”

舞女怒道:“你說哪個是娼?!”

溫琰上前動手抓他們:“給我滾出去!滾!”

黃泰安與舞女見她如此兇橫,自己又衣不蔽體的,十分難堪,更在其口若懸河的攻擊之下毫無回嘴的餘地,於是落荒而逃。

第二天,朗華帶著一沓相片到黃公館做客,找黃泰安談心。

“那個小姑娘到底是你什麽人?兇巴巴的,居然這麽厲害。”

“唉,指腹為婚的媳婦兒。”

“這種媳婦娶回家,以後日子可不好過。”

朗華嘆道:“她這回真的生氣了。”

說著拿出照片擺在桌上。

黃泰安臉色瞬間轉陰,難以置信:“什麽意思?她拍的?”

朗華一副無奈頹喪的表情:“她瘋了,說要刊登在報紙上,讓我身敗名裂。唉,我的名聲不重要,只怕要連累你了。”

“胡鬧!”黃泰安驚怒:“你們倆的事,跟我有什麽關系!這個照片不準登報!”

朗華道:“我也沒得辦法,她那個脾氣,寧為玉碎,沒人攔得住啊。”

黃泰安如熱鍋上的螞蟻,走來走去:“聽我說,照片必須銷毀,絕對不能洩露出去,我爸爸是極看重名聲的……”

朗華問:“那咋辦?底片在她手上,就算不登報,她還可以滿大街到處發照片,她真的做得出來。”

黃泰安急道:“我找她談,出錢買下總行了吧?我就不信她不愛錢。”

朗華想了想,長嘆一口氣:“好嘛,那你搞快點,我擔心她這下已經去報社了。”

黃泰安這個二世祖,素日在他父親面前裝成乖孩子,私下卻吃喝嫖賭,抽大煙,玩舞女,看似五毒俱全,實則內裏仍是個草包,被朗華和溫琰聯手擺了一道,狠敲一筆,事後他隱隱覺得不對勁,但懶得多想,只當破財消災罷了。

青蔓因此擺脫了此人的糾纏,但她並不讚同朗華和溫琰的做法。

“你們這樣,跟仙人跳有啥區別?萬一他找警察來咋辦?”

朗華叼著煙數鈔票:“我們又沒有逼他掏錢,他鼓倒(非要)要買照片,像個傻批一樣,我有啥子辦法?”

彼時南京國民政府尚未發行法幣,重慶市場上流通的商業銀行紙幣以美豐券最多,朗華將五十張十元面額的兌換券分成三份,遞給她倆。

溫琰拿著錢高興得直轉圈,然後蹦蹦跳跳,上樓把鈔票藏好。

青蔓心裏卻不太舒服,堅決不要這錢。

朗華輕笑:“是不是要我幫你換成銀元?”

青蔓撇了撇嘴:“只要能賺錢,你是不是違法犯罪都肯幹?”

朗華面無表情瞥著她,隨手拿過紙鈔,揚眉道:“不要正好,我和琰琰對半分。”

看那神情,已然懶得跟她爭執。

這倒比吵架更令人難受,青蔓想,為什麽自己總在他身上受到挫折?究竟如何才能不被他輕而易舉左右心情呢?

溫琰下樓來,朗華已經走了,桌上還留著幾張美豐券。

她看青蔓臉色不對,問:“又吵架了啊?”

青蔓目光黯淡,悶悶地問:“他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溫琰思索道:“他可能覺得你對他有意見。”

“那他肯定很討厭我。”

“哎呀,不要亂想。”溫琰趕忙安慰:“他身邊就我們幾個親近的死黨。”

青蔓搖頭:“你沒看到他在外面那麽多狐朋狗友。”

溫琰笑:“那你有沒有見他給哪個朋友分錢啊?”

提起這個,青蔓擰眉對她說:“你們用這種歪門邪道的方法賺錢,不怕出事嗎?他不像話,你也跟他一起亂來。”

溫琰撓撓頭,覺得都有道理,一時也分不清他們二人誰對誰錯,她雖愛財但還沒到喪心病狂的地步,所以聽誰的都行。

這時青蔓忽然問:“秋意最近怎麽樣了,給你寫信沒有?”

溫琰倒是楞了一楞,隨後大喇喇笑道:“寫啦,還不是那樣,沒啥子新鮮事。”

秋意的來信,她回過兩封,之後便覺無話可講,每次提筆,總感到言語匱乏,她心下疑惑怎麽會這樣,後來細想,似乎他們以前待在一起就是過著平淡無奇的日子,吃喝拉撒,瑣碎尋常,現在特地寫在信紙上,倒局促得很。

如今溫琰的心思盡是鈔票,連遠在他鄉的秋意也排到後面去了。

青蔓摸著手指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琰琰。”她忽而低聲開口,喚一聲,抿住嘴,猶豫著沒有繼續下去。

溫琰不解地看著她。

青蔓沈默良久:“有時候我覺得朗華對我很親,有時又離得很遠,我已經搞懵了……琰琰,反正你早就曉得我對他的心思,你去幫我問一下,他對我到底怎麽樣?如果他沒那個意思,我就趁早死心了,還能過得輕松點兒。”

作者有話要說:

(1)參考《近代重慶教會學校的發展及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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