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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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如此,”易千實沈如水的眼眸閃動過一絲微光,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他只是朝白旭輕鞠了一躬,便不再回頭,“就請珍重吧。”

易樂很是不解,反問大族長:“不是,我們就這麽放過他了?你們下不了手讓我來。”

易樂說著就要上前動手,卻被易江一把抓住,饒是易樂再心有不甘,在面對易江這樣絕對的實力面前,他也動彈不得。

只見易江平靜地搖頭:“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他的餘生都將因為曾經的罪過而備受折磨,你看他現在懊悔生不如死的樣子,就是最大的懲罰。”

雖然易樂是脾氣暴躁容易激動的類型,但在面對年長一些的易江時候,也不得不收斂,易樂一臉不甚情願地擡眸一看……

陰暗潮濕的地上,蜷縮著一個滿身是血,不成人樣的老頭,老頭渾身在害怕地顫抖,眼角落著大顆大顆的渾濁的淚,像是走過了大半生,終於幡然醒悟,可是已經太遲,太遲了……

那個曾經仙風道骨,手持長劍立於不問天山巔的少年,終是一步一步墮入了最深最黑最可怕的泥沼。

白旭的耳畔不斷回響著往日的聲音,可這些聲音卻越來越碎,越來越模糊,他快要聽不見了,他便努力撐著耳朵,盡力去捕捉最後的一點慰藉。

“我本欲修天地道,奈何天地最無情。修行一道艱險困苦,漫漫長路無人伴,身心之苦在所難免,稍不註意便跌落萬丈深淵。

…………



可慰藉不可能永存,時間漫長,所有的一切都不足一提,就連那引以為傲的記憶也會隨之消散,而夢也終究會破碎,所有流於表面之物,所有令人迷醉如癡如狂所追逐的一切,不過鏡花水月爾,除卻種種,我們人類還剩下什麽呢?

是啊,自命不凡的我們又有什麽呢?易千實曾無數次這樣想,在華貴的院子裏,在洶湧的朝堂上,在深夜孤寂的夢中,在易靈山最高的眺望臺上,在貧瘠荒涼的土地上,在同每一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

易千實也曾拼盡一切想要去改變什麽,可是事實告訴他,他根本什麽也改變不了,他本以為自己應當比更多的普通人容易實現,他本以為自己應當為這世界做些什麽,他從出生開始就比大多數人擁有得多。

可除卻那些外物,他還有什麽呢?他還真正地剩下什麽呢?

他以為自己可以不去在乎莫須有的想法,可以對一切都熟視無睹,畢竟他早已不是曾經那個魏千實了,從他重新睜開雙眼的那一刻,他明明就決定了,這一次只為自己而活。

可到頭來呢?

他還是和自己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馳,踏上一條不知方向也看不到盡頭的不歸路。

這條路又長又苦,內心孤寂無人伴,前路大霧迷濃好壞難辨,稍不註意便一失足成千古恨。

即便如此,他也仍認為自己可以一直走下去,只要不停地走就好了,摒棄一切雜念就好,就好。

可白旭措不及防一劍斬斷了他最後一根穩定繩索,那一刻,易千實突然覺得自己徹底不知方向了,他不知該做些什麽?更不知自己該去向何方?

到底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什麽是好什麽是壞,何處是他鄉何處又是故鄉,何處是地獄何處才是美好沒有苦難的人間?

所有他苦苦追尋的一切,好像都不得解答,所以,他最終逃走了——

逃去了再不見他過去的地方,他漫無目的四處流浪,不留下自己的痕跡,被人們所熟知的記錄故事的人,皆只有不知其人的流浪詩人。

直到遇見易水星的那一天,喝到那一口易靈山獨有的白露釀時,流浪數千年的他才覆又回憶起了自己的名字——千實。

一個穿著與其說是隨性,不如說更多是破爛的年輕人,撐著腦袋,搖動著嘴裏一根狗尾草,坐在一條小河邊,含笑看著如境的水面。

正是千實。

而那明鏡般清澈的水面顯示的正是易水星周圍的一切,仔細看的話,可以發現易水星後脖頸處有一處極小的火焰印記微微閃動,這是千實在第一次同易水星見面的時候就施下的。

他擡頭微微瞇眼,日光正好,清風徐來,他悠然躺下身來,愜意地閉上雙眼,一笑:“是時候了,睡覺。”

跪坐在地的易水星看著易靈山一行人慢慢走遠,直至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周遭的一切都沒有半點要消失的跡象。

仿佛時間過得很快,易水星循聲走出去,不問天的樹木都枯黃了。

環視一周,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變化,練劍、切磋、習課……看上去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然而下一秒所有人都身體無力般癱軟了下去。

恐慌隨即爆出:

“怎,怎麽回事。”

“我的頭好痛,身體,身體也使不上力……”

“我也是……”

“莫慌,不問天的結界天下難克,不會有事的。”

“不知師父大師兄他們在哪裏……”

“趕緊給他們傳音。”

西邊一間內,萬古拿劍指著正在打坐的白旭

“既然我令你如此痛苦,為何不直接把我逐出師門,趁我年少直接殺了我不是更好?”

“多說無益,動手吧。”白旭並沒有正面回答萬古的問題。

“動手?”萬古一哂,“我當然不會放過你,這是膽敢傷害過之哥哥的代價,就算把你碎屍萬段也不夠解我心頭之恨。”

“不過在這之前,”萬古眼眸一沈,語速危險地緩慢下來,“必須要讓你親眼看看,你所犯下的到底是什麽錯。”

不動如山的白旭眉頭一緊,“你想做什麽?”

萬古輕呵一聲,帶著極度陰暗又危險的氣息,像是暗夜中深不見底的能夠吞噬一切的潭水。

萬古一把抓起白旭,瞬間就來到了不問天的問道臺,這裏是平常弟子們修身養性的地方。

只見問道臺此刻已聚集了不問天的所有長老和弟子,個個艱難地癱坐在地。

見白旭長老和萬古出現,不問天的其他長老紛紛問:“白長老,你把我們所有人召集到此處,說是要商議今天不問天突發的異事,你是有什麽眉頭了嗎?”

“是啊,到底怎麽回事啊?”

萬古站在站在白旭的身後,悄聲道:“怎麽不說話,明明只要說是你的愛徒做的就好,你也把我帶來處置了。”

白旭盡量壓低聲音:“你到底對他們做了什麽?”

“做了什麽?”萬古輕笑一聲,“還能做什麽,徒弟當然是學著師父唄。”

“你下的什麽毒,快給他們解開,別釀成大過,悔極一生。”

“哈?”萬古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只有愚蠢的弱者才會悔極一生,而我,目的明確,絕不後悔。”

萬古看著問道臺的所有人,向前走幾步,聲音陡然放大,足以在場的每一個人聽能夠聽得清清楚楚:

“不問天有一件大家心知肚明卻所有人都默契異常的不宣之秘,大家猜猜是什麽?”

臺下一人急了,大喝:“你什麽身份?還不退下,讓你師父說話!”

萬古看著那人歪頭一笑:“猜對有獎勵哦?”

但臺下無人敢應一聲,只有幾個長老情緒激動卻什麽都做不了。

“沒人猜嗎?”萬古失望地搖搖頭,“真是沒趣呢,不問天堂堂聞名天下的仙門,竟然連個敢說話的人都沒有嗎?”

他嘆了口氣:“算了算了,也不對你們這群道貌岸然的草包抱什麽過大的期望,爛泥就是爛泥,永遠只配臭在陰溝裏。”

有人沈默。

有人憤怒:

“你說什麽!你才是草包爛泥!”

“都是同門,怎能如此說話?”

“真是放肆,你師父管教不好你,我不介意代替。”

有人擔憂:

“大師兄,你怎麽了……”

“是啊,大師兄你給他們解釋一下,這不是你的本意。”

“大師兄我相信你。”

“大師兄,你為什麽生氣,是何事?”

萬古笑瞇瞇地看著他們,沒有絲毫異常,甚至那純良無害的表情都別無二致,之聽他慢慢說:“這就是我的本意,你們當如何?”

“大師兄……”

“大師兄個屁,你沒看他已經瘋了嗎?”

“今日不問天的異事就是他搞的鬼吧!”

“如今這情況,確實想不到第二個人了。”

“可這樣,我們不就任他宰割了……”

“瘋子,他就是個瘋子!”

“閉嘴,別激怒他!”

“你們,你們被這麽說大師兄,他不是這樣的……”

任他們吵得再喧鬧,萬古也全然不在乎,反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像是在觀察什麽有趣的令人發笑的小醜。

“既然給你們機會你們不要,”萬古瞇眼一笑,表情純良無害,“那就由我來做個好人告訴你們吧。”

“這也沒過去多久啊,大家還真是健忘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啊,那就從易靈山說起吧,知道為什麽易靈山突然間關閉山門結界四起?”

言及於此,所有人突然之間都安靜了下來,甚至有些害怕地緊盯著緩步的萬古。

萬古倒是語氣輕松,毫不在意,像是在講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沒人知道嗎?答案顯而易見啊草包們,當然是有人做了什麽罪不可赦冒犯到人家的事啊。”

“讓我猜猜,會是誰呢?”萬古一步一步地從癱軟在地上的人走過,他的腳步很輕,當他從一個個人身邊走過的時候,卻給人一種萬斤重的感覺,壓得在場的每一個人喘不過氣來。

他突然蹲在一個人身邊,“是你?”

那人差點被嚇沒了魂,整個人差點哭出來,“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沒趣,”萬古嫌棄地走開,又到一人身邊,“聽說三長老這幾年修為長進異常快,能不能也教教晚輩,是怎麽修煉的?”

“放肆,修煉的事你不去問你師父,反倒來質問我?我可沒義務必須教你。”

萬古點頭:“也對也對,是該問師父,”隨即他便轉過頭去,看向白旭,“師父,你近年的修為一落千丈,甚至要連初入門的弟子都不如了,能不能請教一下師父,是怎麽辦到的?”

白旭:“…………”

“很簡單,”萬古一笑,“因為你們是一夥的吧,別以為一時聰明脫身了,就沒人知道了啊草包蠢豬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麽簡單的道理還要我來教嗎?”

“嗯?”萬古看著突然之間滿臉落汗的三長老,拖著那身肥肉費力地往後挪,不免發笑,“怎麽了三長老,我又不會吃了你,挪那麽遠幹嘛,多費勁,我都替你辛苦。”

“哦哦還有,為什麽這些犯錯的人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呢?為什麽所有人都照而不宣呢?這種事不可能是一個人做的吧?”萬古轉頭看向所有人,眼眸深邃危險起來,“可別告訴我是因為不知道啊,你們這些人最精了,什麽不知道?既然如此那是為什麽呢?”

“因為……都暗自期望著能從中得到些什麽……”方才那個問萬古為何事生氣的小師弟突然忐忑地說。

萬古突然蹦到小師弟面前蹲下,表情和善:“小師弟真聰明,打小就看好你。”

“大師兄……”

萬古溫柔地揉了揉小師弟的頭發,“乖,一會兒閉上眼睛。”

“嗯……”

隨即萬古轉頭看向白旭,令人毛骨悚然一笑:“師父記住了,這都是你,你們所犯下的罪過,這些人也都是因為你而死的,好好體驗餘生吧。”

聞言,白旭總算是露出了害怕的神色,大喝道:“不要胡來!都是我一人之過,不要殃及他人,不要做令自己悔恨一生的事,他們當中也有許多是與你朝夕相伴的人,你難道忘了嗎?”

“我當然沒忘,”萬古眼眸暗沈下來,眸光漸漸破碎,“正因如此,我才更加心痛啊……”

“可他們當中也有無辜之人!你不能這樣!你會後悔的!想想你來不問天是為了什麽?這樣下去你會入魔的!萬古,回頭是岸。”白旭緊張激動地奔向萬古,想要阻止他。

“師父啊,”萬古攤了攤手,眼眸徹底無光,“我早就入魔了,你難道不知道嗎?還是說你有意包庇我至今呢?”

白旭突然停住了,他想要往前,卻又踏不出一步,艱澀道:“我……對不起,是師父不對,是師父犯了錯,害你誤入歧途,對不起,對不起……”

“既然如此,那師父就好好看著吧,真正的魔頭是怎樣的,不是很有趣嗎?”

那天,如墨雲層翻湧不止,狂風大肆呼嘯,日光在淩冽劍光下破碎,那鬼哭狼嚎般的聲音縈繞在不問天山巔久久不曾散去,直到鮮血徹底淹沒了一切。

至此以後,不問天仙門的地位一落千丈,並且有傳聞不問天的白旭長老在不久後病逝,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也沒人去探究,大家都知曉一個道理,那就是明哲保身。

天下皆知不問天最小的小師弟成了不問天的掌門,明禮修身,言行有誠,領悟極高,雖還不及從前的長老們,卻也沒有一個人敢小瞧他。

即便不問天在仙門的地位大不如前,但不問天依舊是不問天,因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世界最重要的東西,永遠不流於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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