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章 風流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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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月夜,畫舫,紗幔。

帳外衣衫零落四散,樸素青袍壓著華麗戲裝,簡樸與華美交雜出一種奇異的和諧,帳內呼吸交疊,人影糾纏,恍若一人。

夏京已經很久沒有唱過戲了,因前日做成一件大事,心情甚好,這才破例登臺一樂。

剛過而立便已位高權重,他爬上這個位置暗地裏確實做了一些上不得臺面的事情,上頭那人已然明裏暗裏不允許他婚娶,在外頭怎麽樣,卻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他去了,畢竟京城最大的妓院便是他手底下眾多產業之一,也不可能真絕了他的樂子。

張弛有度,抓緊放松,那位在政事上也算有道明君,這點子禦下手段,拿捏起來十分容易。

至於另一位主角周儀,他生性本非風流之人,自打十數年前原配去世,便做起了鰥夫。

鰥夫的生活說容易也容易,說不容易也不容易,他是正當盛年,真要有了想頭,得不到疏解也是要命的事情,他一個大男人沒什麽三貞九烈的思想,實在難受了,也會隱姓埋名去那不起眼的暗門子轉轉,事後銀貨兩訖,各不相欠。

不過日常事忙,那只是極偶爾才為之的。官場上的人,雖然沒有命令禁止去那種地方,被發現了臉上總是不好看,況他怎麽說也是當朝清流,影響頗大。

至於說為什麽不續個夫人,那是有緣由的。這些年他在官場步步高升,門生故舊遍布朝堂,當然有不少人想著為他保媒拉纖兒,不過都被他拒了。

一是宦海浮沈這麽多年,他雖然擁有一批追隨者,卻也樹了一大幫子敵人,這些人位高權重者有之,腰纏萬貫者有之,皇親國戚者亦有之,他地位越高、影響力越大,便越是站在了危崖上,哪天上頭那位要是看不順眼了,再或者被政敵扳倒了,沒有拖家帶口,總歸是少一點牽絆,同時也少一個被對頭抓住把柄的機會。

這二嘛,卻是與那原配亡妻有關。

總之他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續弦,後來身邊人見他確實沒有這個念想,漸漸的也就不再提了,男婚女嫁之事總要個兩廂情願才叫美,強扭的瓜他不甜。

近日因著江南恩科之事,他奉旨南下,不過不是像往年那樣來當主考,而是頂了個禦使的頭銜,來監察科場風氣的。

本屆主考是他朝堂上的死對頭夏京。如果說他是當朝清流之首,那麽對方就是徹頭徹尾的濁流,老百姓口中的貪官汙吏大奸臣,掌權以來不知道黨同伐異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讓多少清官蒙冤。

可惜上頭那位玩弄得一手好權術,非但不降罪,反而默許了這種情況存在,再想深一些,他這些年來名望日隆,夏京或許根本就是上頭為了牽制他才培養起來的,帝王心術,由此可見一斑。

不過話又說回來,當今陛下既不窮兵黷武、也不荒淫無道,與歷代相比,已經是一位不錯的帝王了,登基以來算得上矜矜業業,大方向上把握得住,在朝堂上也不偏聽偏信,該聽取的意見就會聽取,這才有了如今大盛王朝這四海升平的景象。

他和今上也算是相互扶持走過來的,他能走到如今,少不了今上背後扶持,如今大局已定,反倒開始有了防備之心,嫌隙漸生,真是時也,命也。

自古以來伴君如伴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此次江南恩科指了夏京當主考,根本就是今上對他的提醒。

可是就算知道這背後的含義,他也不得不頂著風險當朝請旨南下,不為別的,只為仕子們十年寒窗苦讀,不能因為夏京這廝在背後搞手腳,就剝奪了他們嶄露頭角的機會。

好在今上給他這個面子,大手一揮就給他加了一個監察禦使的銜兒,命他嚴查科場風氣,杜絕舞弊。

這不,他就跟在夏京後頭來了江南,本屆恩科考場設在揚州。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這座淮左名都,堪稱江南一絕。揚州的風,揚州的月,揚州的美食,還有揚州的美女,真是說不盡的揚州夢,道不盡的十裏春。

京城來了兩位一品大員,又都是今上身邊兒的紅人,江南有名號的官員忙不疊地齊聚揚州,掃榻相迎,自兩江總督以下,地方藩臺、臬臺、學政、道臺、織造、知府,有一個是一個全來了。

這麽好幾十號的都是江南地方跺一跺腳都能引起各行各業風雲變幻的大人物,到了周儀和夏京面前,就只有敬酒陪笑臉兒的份兒。派系也均勻得很,一半兒是周儀的門生故舊,另一半兒就是夏京那邊的人,又是招待又是游玩,吟詩作對,歌舞宴樂,很是熱鬧了幾天。

不過表面上看起來風平浪靜,背地裏早就暗潮洶湧了。

夏京那兒手腳很快,還在南下路上就開始傳信布置了,周儀哪怕見天兒地牽制住夏京本人,也是雙拳難敵四手。

好在江南的官員也不都是甘於和夏京同流合汙之輩,十年寒窗一朝為官,想要為民請命做出一番事業來的大有人在。

夏京那兒一有動作,周儀這兒過不了多久就能收到風聲,及時做出布置反擊,這樣你來我往了好幾天,誰也沒占到便宜。

前日夏京使了些手段,悄悄拉攏到了周儀那兒的一個重要人物,有了此人幫忙,科考那日周儀就算站在考場,也看不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此事進行得極隱秘,成功瞞過了周儀的耳目。

事情辦成了,夏京布置完科考一幹事宜,就開始毫無負擔地吃喝玩樂,等著恩科正日子來臨。

周儀沒收到風,尚且蒙在鼓裏,但是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盡量每日都寸步不離地跟著夏京,把人往死了盯。

這一盯就盯出問題來了。

夏京去踏青,周儀就跟著踏青,端著副假笑你來我往吟詩作對,指點名勝,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是哪裏來的老師帶著得意門生出來游玩呢。

夏京去喝花酒,周儀也跟著去,不過這個喝花酒可不是真|槍|實|彈全壘打那種,好幾個地方官員陪著,夏京還不至於渾成這樣兒,揚州多的是清倌館兒,那從小培養的揚|州|瘦|馬身段兒玲瓏色藝雙絕,能拿出來招待夏京的,還真就是滿揚州城最頂尖的瘦馬。

不過夏京自己本也是生得最好看的那波兒人,他十幾歲的時候周儀就見過他,尚未長成,雌雄難辨,跟這個瘦馬比起來也是毫不遜色的,誰能想到二十年後,當初那個滿臉倔強、聰慧絕倫的少年,會變成現在這個笑裏藏刀殺人不見血的混球。

文人多數風流,所以才有所謂“風流才子”的典故,夏京現在雖然成了個媚上欺下的大奸臣,當年可也是從科舉裏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一樣殺出來的,確實有真才實學,不過他沒有周儀那麽神,直接三元及第刷新大盛王朝的科考記錄,殿試時他拿了個二甲,進入翰林院成為編修,後來才被今上看中一路往上爬的。

酒桌上他觥籌交錯、偷香竊玉,是當之無愧的全場焦點,相比之下周儀就顯得拘束多了,不僅滴酒不沾,身邊花蝴蝶兒似的飛來飛去的瘦馬美人也碰都不碰,就連夏京毫不遮掩地笑話他如此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作風是“身有隱疾”,他也絲毫沒有辯解。

反正他的目的就是盯著夏京,防止他有任何小動作,其他的一概都當耳旁風吹過就是了。

翌日夏京又包下一條畫舫,這回不吟詩作對也不找瘦馬相陪了,開始改聽戲,這卻是投了周儀的喜好,是人都有點兒嗜好,周儀最大的嗜好就是聽戲。

私底下他可不只聽戲,閑時興致來了還願意寫戲,大盛第一大才子筆下自是精品,當下流行的幾個戲本像什麽《堂上歡》、《千金樂》、《鴛鴦錯》可都是出自他的筆下,不過這事兒沒別人知道,是他寫完以後假托了“蘭中君子”之名,偷偷拿給戲班班主排演的,結果寫一本就紅一本,滿大盛不知道多少戲子票友以不能探知“蘭中君子”的廬山真面目為憾。

臺上戲子伶人咿咿呀呀唱得盡興,都是撿每個本子裏最經典的那幾折唱,“霸王別姬”、“四郎探母”唱完以後,就是他《鴛鴦錯》裏的一折“龍鳳呈祥”,講的是二十年前兩家夫人因為暴雨阻路,不得已同時在一個破廟裏臨盆,生下一男一女,但是忙亂之中抱錯了孩子,後來兩個孩子陰差陽錯在燈會結識,私定終身,經過雙方家裏阻撓、相認等一系列戲碼,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錯抱鴛鴦反成真良緣。“龍鳳呈祥”就是這個本子的最後一折拜堂入洞房的戲。

臺下周儀聽得逐漸入了迷,進入似夢似幻的境界,連自己一直盯著的夏京何時離開的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杯中茶水何時被摻了料。

等他徹底清醒過來,場面已然變得不可收拾。

他揉揉宿醉的腦袋,再看看枕邊的這個人,心口猛地一跳,努力回想之前發生的一切,而後重重一嘆,對方燒成灰他都不會把這張臉認錯!

還是大意了呀,昨夜怎麽會是他呢?哪怕隨便一個戲子他都能接受,可怎麽就會是這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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