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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長欲揮劍斷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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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彈指為二十瞬,一瞬為二十念,一念為二十息,一息為六十剎那,一剎那為九百生滅。

生死攸關的那一彈指,沈秋暝心頭瞬間生出萬念,而萬種念想最終生生滅滅,六根八識消失殆盡。

他險些以為自己要大徹大悟,跳脫出三界之外——那一期無常的生死都變得何其無謂,何況那快至眼前的刀刃?可就在那一個剎那,空寂靈臺忽有一雙眼隱隱滅滅,那雙眼似悲若喜,硬是將他從虛幻間拉扯回來。

塵埃落定,沈秋暝立於臺上,看著九華派眾人前去扶治曾八荒,看著素禪方丈與清微道長不無驚異地宣布鶴鳴得勝,看著臺上臺下那一張張或驚或嫉或羨或喜的面孔,直到他看見那雙眼。

張知妄依舊穿著那件值二十兩銀子的黛藍道袍,微微揚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仿似望穿秋水,又仿佛隔著滄海。

“還不下來?”正明子的聲音陡然響起,打斷了這極倏忽又極漫長的對視。

沈秋暝定了定心神,從臺上飄搖而下,當真是衣袂飄飄,超軼絕塵。

“請師叔帶著其餘人等先行回去,”張知妄對正明子淡淡吩咐,“師弟明日一早便要趕路,我為師弟送行。”

正明子點了點頭,對沈秋暝叮囑道,“不該出頭就別出頭,不該管的閑事你也別管,方才你就急功冒進,太托大了,刀劍無眼,若是那不老刀偏了一厘,你還有命在這裏賣弄風姿麽!師叔如今雖老了,監院的手段卻也還未荒廢!”

約莫是幼年時被馴服地太徹底,沈秋暝心頭竟一陣感動,對正明子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師叔保重身體,此事一了我便回鶴鳴領罰。”

正明子哼了聲,“記得早些回來,這些年你幾個師叔師兄都很掛念你。”

林知非早已從張知妄處得知此事,此刻從袖袋中掏出兩個瓷瓶,“你慣了行走江湖,尋常傷藥怕也都是常備的,不過這兩瓶乃本門秘藥,采用劍閣本產的幾種藥材,以仙鶴草、血參和麒麟竭細細研磨成粉,你若不慎受傷,便取少許融於溫水再外敷,可止血補虛,引膿生肌。”

這幾樣均是名貴藥材,尤其是麒麟竭,沈秋暝一聽則有些赧然,“如此貴重,秋暝愧不敢……”

張知妄打斷他,“行了,派中如今一共也僅有十瓶,知非師兄給你是看重你,你若再行推脫,一是見外,二也是拂了知非師兄一番心意。此去最好用不著此藥,到那時你再原物歸還便是。”

沈秋暝也只好千恩萬謝地收下,其餘師叔師兄又是好一陣耳提面命。

眾人離情依依,沈秋暝好不容易脫身,就見張知妄已褪下那累贅道袍,換了身素樸白衣,遠遠地站在棵歪脖子柳樹下等他。

此事晝刻已近,鼓聲砰然作響,源源不絕。

“閉門鼓已響,此時若還在外游蕩,怕是要犯夜,師兄可有辦法?”沈秋暝沒話找話,渾然忘了兩人均是一代高手,區區夜禁又怎能奈何得他們?

張知妄掃他一眼,“若是蹲這長安府的大牢你就不用上路,那便是陪你蹲上幾年也無妨啊。”

沈秋暝酒意未消,聽他這等言辭只覺更是醺然,便扯著他袖子,低低道,“若師兄不讓我走,我不走便是了。”

他本就是餘杭人氏,此刻酒醉音調便更是綿軟,竟生生有了些撒嬌的意味。

張知妄沈默半晌,反手擒住他手腕,縱身一躍,二人竟在終南派的屋頂上站定。

“走罷。”張知妄說罷,牽著他緩緩而行,如履平地。

沈秋暝也並未留意自己腳下踩的是青磚還是飛檐,只知雖隔著一層衣衫,被握住的手腕仍隱隱發燙,竟連臉都是一片赤紅。

不知這樣走了多久,終於再看不見喧囂街市,亦不再有巍峨宮宇,張知妄松開沈秋暝,率先跳下來,徑自向前走去。

澹月疏星,淺水平沙,綠柳如煙,長橋跨河。

“灞橋!”沈秋暝驚道,就連迷蒙酒意都醒了七八分。

張知妄伸手一指,只見官道旁一柳樹便已栓了匹馬,依稀便是他們從漢中來時那匹青驄。馬上甚至還有他的包袱,也不知張知妄是何時備好的。

“當年我在留仙峰上以簫送別,似乎奏的是一曲平沙落雁,”張知妄瞇起眼睛,似是懷緬,“歲月如白駒過隙,想不到當年情景,如今又要再來一遭。”

沈秋暝喉嚨一哽,說不出話來,卻聽張知妄繼續道,“也不盡相同,畢竟今日我可望著你走。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橋傷別。師弟可還想聽平沙落雁?”

沈秋暝心如擂鼓,此去前路茫茫,生死未蔔,有些話若此時不說,怕面前那人今生今世都無緣知曉。可若是要說,心悅之人不僅是個男子,還是個道士,他沈秋暝縱再如何離經叛道,如此悖逆人倫之事,也是花了無數時日才慢慢認命,張知妄自幼修道,持齋受戒,雖一路偶有暧昧,可若只是師兄弟之間尋常打鬧,他會錯了意,自作多情一番表白,張知妄日後會如何看他?是避之如蛇蠍,還是直接揮劍代先師清掃門戶?

他脈脈無語,張知妄亦不開口,兩人只默然而立,白白辜負了這風清月白的大好良辰。

或是過去一個時辰,或是只過去一炷香的功夫,又抑或是只過去一瞬,張知妄取出腰間玉簫,唇剛觸及吹孔,就聽沈秋暝艱澀道,“還是別奏平沙落雁了,不合時宜。”

張知妄挑眉看他,“不合時宜?”

沈秋暝定了定神,垂首看著腳下官道,“師兄人品超逸,師弟卻遠不如你曠達。”

“那師弟之見?”

“長相思……”沈秋暝聲如細絲,說不出的心虛,“我想聽長相思。”

久不見人回話,沈秋暝更不敢擡頭,視線來回游移,最終定在張知妄月白衣擺之上。

不知過了多久,張知妄悲欣交集道,“那日山道初見,我就該知有此孽緣。”說罷,他以手覆上沈秋暝雙眼。

沈秋暝只覺雙唇一片溫熱,腦袋立時一陣轟響,靈識灰飛煙滅,就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再明了。天地之間只餘鋪天蓋地的檀香氣息,輕緩而又霸道。

輾轉流連片刻,張知妄緩緩移開手,往昔無波雙眼裏狂濤驚瀾,竟似哀慟。

“時候不早了,走罷。”他背過身去,淡淡道。

沈秋暝凝視他背影,顫聲道,“師兄。”

“還不快走!”張知妄厲聲喝道。

沈秋暝從未見他如此失態,想來必是反應過來,無以自處了,一時間心如枯槁,飛身上馬,一抽馬鞭便絕塵而去。

張知妄站在原地,待再聽不見那裂帛蹄聲,才緩緩抽出玉簫。

簫聲如泣,嗚咽不絕。

長相思,在長安。

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淒淒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

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

作者有話要說: 嗯 這段寫完竟然都沒怎麽改 虐師兄就是爽~

雖然也沒怎麽虐到TAT

另外以前就一直有說到 師弟在師兄心目中就應該是鴻雁一樣的角色 又多情又瀟灑 又能自由遨游於天際

至於他自己 鶴鳴嘛 鶴鳴山裏的石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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