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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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肯定或者強調著什麽。

顧東籬漠漠地望著車窗,誰能想到,竟有今日……

“我曾經問過那個女子,她的夫君是何樣的人。”他慢慢地張口說。

車外鳳玄道:“哦?”

顧東籬道:“她說你對她很好,真的對她很好嗎?我想不出……你會對什麽女人好。”

鳳玄一笑,笑裏有種喜悅跟傲然:“她對我才是好。”

顧東籬聽著這簡簡單單地話,意外之餘,眼前浮現出寶嫃抱著畫軸的那副神情,她的臉貼在畫軸上,臉上浮現出幾分歡喜的表情,似沈浸在某種極令人愉悅的東西裏頭。

他不懂。

還有她沖他展顏一笑,那股喜悅嬌憨,分明是被他疼愛呵護才有的甜蜜吧……可……

“她生得也是一般,你怎會看上?”莫名地,竟說出這句話來,說完後,連顧東籬自己也嚇了一跳,繼而卻又啞然失笑:這次第,卻有些像是朋友之間相處了,該當覺得欣慰嗎?

鳳玄道:“就算她是個醜八怪,在我心裏也是最好看的。”

顧東籬聽著這渾然天成似的話,愕然之餘哼道:“這可真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鳳玄一笑,忽地又默然:“我們快些趕路吧,我想早些見到她。”

顧東籬靠在車壁上,暗暗地嘆了口氣:“隨你就是。”

且不說鳳玄同顧東籬趕路,只說寶嫃清醒過來後,發現自己在一處全然陌生的地方,是個很大的房間,鼻端嗅到香噴噴地氣息。

這些日子寶嫃幾乎每天都喝苦藥,整個人嘴裏發苦,五臟六腑仿佛也都浸在苦水中,聞到一股甜香,不由地略微精神一振。

正打量這屋子裏的布置擺設,外頭有人道:“小心些,別吵醒了人。”卻是苗碧的聲音。

寶嫃聽了,急忙又閉上眼睛裝睡。耳畔聽到細細地腳步聲,有人進來,卻是另外一人道:“姐姐,這人是誰?怎麽竟要入上賓似的伺候?”

苗碧低低道:“小聲些,閉了你的嘴,給大人聽到,把你打個稀爛,大人只交代說要好生伺候著,那些藥不需要熬了,你再去吩咐廚房,把那烏雞燉上。”

那人也低聲道:“這碗大補湯還沒喝呢,又熬烏雞,嘖嘖……”

苗碧喝道:“別光顧著說話,把東西放下你快快出去吧,大人明兒就回來了,叫底下人都警醒著些,別光顧著摸魚打混。”

那人應承,便退出去了。

剩下苗碧走近了床邊,輕聲喚了寶嫃兩聲,寶嫃假裝剛醒來的便睜開眼睛:“噫,我剛剛怎麽聽到有人說話似的。”

苗碧嚇了一跳,卻又笑道:“是個小廝不聽話,給我罵了兩句,驚到娘子了嗎?”

寶嫃一搖頭:“沒有,姑娘,你們大人呢?”

苗碧道:“大人有要事,明兒就回來了。”

寶嫃問:“什麽要事?”

苗碧望著她無精打采的模樣,便笑道:“索性說出來給娘子你高興高興也好,大人是去接你的夫君了,大人就是怕娘子你擔心,故而命人早一步回來告知,娘子你心心念念惦記你的夫君,明兒恐怕就會見到了。”

寶嫃聽了這消息,果然高興,一下從床上爬起來:“真的嗎?”起的太急,就有些頭暈。

苗碧將她扶住:“可不敢騙娘子的,這兩天我暗地也替娘子著急呢……娘子,快些把身體將養起來吧,好見你夫君,不然氣色不好。”說著,就把旁邊那碗湯端了過來。

寶嫃聽她肯定了明兒鳳玄會到,對她所說的話便無有不同,急忙把那碗湯喝了。

如此到了第二日,寶嫃一大早起來,先沐浴了一番,她連日病著,身子無力的很,又不肯被人伺候,勉勉強強洗完,整個人又喘了一陣才又恢覆精神。

如此從早上等到晌午,眼看日頭斜了,寶嫃站的雙腳發麻,兀自不肯回去歇息。

眼看將要天黑了,才有一輛馬車拐彎過來,寶嫃心怦怦亂跳,眼睜睜見那馬車停在跟前,車上有人跳下來,扶著另一人下來。

寶嫃定睛一看,先前那個不認得,後面這個卻是認得的,乃是顧東籬。

寶嫃左顧右盼,沒見到鳳玄,大失所望,心都涼了,趕緊上前,趴在馬車邊上拉起簾子往裏看,指望能看到鳳玄在裏頭,可是哪裏能有?

顧東籬看著她滿臉失望,正要說話,寶嫃驚惱失望交加,已經伸手把頭上一朵珠花摘下來,用力扔在地上:“騙人騙人,都是騙人的!”擡腳就踩了過去。

這朵兒珠花是苗碧勸她戴上的,身上的衣裳都是新的,那身舊衣裳,苗碧只說要洗,就拿走了。

苗碧見狀,生怕顧東籬動怒,急忙要過來勸解,顧東籬卻一揮手,苗碧只好退了下去。

這邊寶嫃發了脾氣,眼中的淚卻也又氣又惱地落了下來,擡頭氣憤地看著顧東籬:“我夫君呢,你們說會讓我見他的,夫君呢?你們都是騙子,壞人!我再也不信你們說的了!”恨不得大罵一頓,大哭一場。

顧東籬淡淡道:“別急,我就是來帶你去見他的。”

寶嫃訝異地瞪大眼睛:“啊?”很是意外,幾乎來不及反應。

顧東籬望著她的樣子,想著路上那些個聽來的話,心裏一嘆,又道:“你上車嗎?”

寶嫃道:“上車就能見到夫君了嗎?”

顧東籬點頭,寶嫃眼中淚還沒幹,趕緊匆匆忙忙地往馬車上爬,爬了一會兒,忽然道:“等等!”從馬車上跳下來就跑進府內去,苗碧急忙跟上。

寶嫃跑到房內,把放在枕頭邊上用被子蓋住的畫軸取出來,緊緊地抱在懷中,回頭見苗碧站在門口,便沖她一笑:“多謝你,我要去見我夫君啦。”高高興興地跑出門去。

身後苗碧見她跑的飛快,本想叫住的,可是想到她喜悅的樣子,便只沈默下來。

寶嫃出了門,見顧東籬還站在馬車邊上,她便抱著畫軸跑過去,跑了幾步忽然停住。

顧東籬見她飛快地回去居然是為了那畫軸,神色不由一動,此刻見她又停步彎腰,正不知她要做什麽,卻見寶嫃居然是把先前那朵被她發脾氣扔掉的珠花又撿了起來。

顧東籬不由一笑,那邊寶嫃見珠花已經被踩壞了,幾分心疼:“好可惜,不過還能用。”

寶嫃正要上車,身後府內苗碧趕出來,把一件錦白的大氅遞過來:“娘子,風大穿上吧。”

寶嫃謝過了她,抱著大氅跟卷軸,握著珠花,踩著凳子爬進了馬車裏頭。

顧東籬在後看著一切妥當,也跟著上去了。

兩人在馬車裏分兩邊坐了,寶嫃吹了吹那珠花上的泥灰,把葉子同沒壞的珠子擺正,又插在頭發上,又把大氅抖開,自己系上了。

顧東籬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動作,見她新換了一件綿白色的裙褂,看起來倒是多了幾分清秀出塵。

寶嫃整理妥當,摸摸那大氅邊兒上的一圈毛毛,看顧東籬打量自己,就有些不安地說:“苗碧姑娘說我的衣裳臟了,要洗,於是才換上這些,等我見了夫君,會讓夫君買件新衣裳給我,這些都還給你。”她心裏理所當然地覺得不能沾人家的便宜,就自然而然說出來了。

顧東籬只是微微搖頭,寶嫃見他不答腔,疑心他是因為自己發脾氣而不高興,於是又說:“還有……對不住,先前我以為你騙我的……只不過、因為我等了好久了,自從夫君當兵回來後,我從來沒有跟他分開過一天,我很想他,才對你發脾氣的……你不要生氣。”

顧東籬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終於悶悶道:“我並未生氣。”

寶嫃聽了他這麽說,才喜笑顏開:“你真是個好人。”

顧東籬望著她天真而充滿感激的笑顏,心頭一梗,扭頭看向別處。

寶嫃的心隨著馬蹄聲而時起時落,感覺外頭車馬走了有半個多時辰,隱隱地傳來說話的聲音,寶嫃疑心鳳玄來了,剛想撩起簾子看,卻被顧東籬阻止。

寶嫃勉強按捺著,外面說話聲落了後,馬車又往前,走了陣,才又停了。

顧東籬道:“我們下車吧?”

寶嫃道:“可以嗎?”望見顧東籬的眼神,不等他回答,便下了馬車,一下馬車,整個人就怔住了。

此刻夜幕降臨,周圍都黑漆漆地,寶嫃放眼看去,卻見自己是在一道長長地廊道之中,兩側都是高聳的墻壁。

寶嫃疑惑地打量,顧東籬道:“你隨我來,不要出聲,也不要亂看。”

寶嫃有心問他為何,這又是什麽地方,但見他如此謹慎,又想到要見到鳳玄了,便就乖乖聽從。

兩人沈默不語地走了小半時辰,寶嫃只顧跟著顧東籬,並沒有東張西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裏,只是心裏暗自嘀咕:“這是誰的家,好大的房子,夫君在這裏嗎,在這做什麽呢……”偷偷地順著眼角往旁邊看,依稀看到有些人站著,還有燈籠的光芒閃爍。

寶嫃跟著顧東籬上了幾級臺階,終於等顧東籬停了步子:“你且等在這裏,我進去通報一下。”寶嫃不太明白,見夫君怎麽還要什麽通報,卻也只好答應。

寶嫃擡頭,驚見自己在一座大房子的外頭,她自不知這叫做“宮殿”,而眼前的殿門掩著,裏頭透出光芒。

過了片刻,殿門吱呀一聲響了,有個人走出來,寶嫃正瞪大眼睛看,一看出來那人臉皮兒皺皺地,下巴卻光光地,看來半老不老長的有些奇異,當然絕對不是鳳玄。

寶嫃不由地很是失望。

那出來的人身著太監服,頭戴罩紗帽,兩側綴著瓔珞流蘇,懷中抱著拂塵,正是個宮內行走的老太監模樣,見寶嫃望著自己一臉失望地,就白了個眼,道:“讓你進去呢。”

寶嫃來不及問他鳳玄是否在裏頭,聽了這話就想進去看看,那太監卻又一擡拂塵把她擋住:“且慢,懷裏的這是什麽東西?”

寶嫃抱著畫軸側身躲開:“這是我夫君的畫像。”

太監打量著,陰陽怪氣道:“什麽?你夫君的畫像?打開來查驗一下。”

寶嫃哪裏肯松手:“不行。”

太監道:“喲,你是哪裏來的,怎麽這麽不懂禮啊?”

寶嫃後退一步,抱著畫軸不松手,太監上前,想要搶過來,寶嫃見狀就想跑,太監大驚,就想叫人,正在相持不下,裏面顧東籬親自出來,見這雞飛狗跳地,一時驚愕:“怎地還在耽擱,聖上等著呢。”

那太監氣喘籲籲道:“顧大人你來的正好兒,你帶來的這位,不讓我們看她手中的那物事。”

寶嫃小聲道:“你是誰?為什麽還要給你看我的東西?”

太監道:“您聽聽,這成什麽體統……”

顧東籬咳嗽了聲,道:“公公見諒,那幅畫是我畫的,沒有什麽問題。就且放過吧,不然耽擱的更久,聖駕會不喜的。”

太監一臉不樂,可是卻又無可奈何:“那好吧。”抱著手臂斜眼看寶嫃。

寶嫃抱著畫軸,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就沖他努嘴做了個鬼臉,太監眼睜睜看著,只無可奈何,侯寶嫃同顧尚書去了,才笑道:“哎喲呵,顧大人這是從哪裏挖來的寶貝,又不說是誰,神神秘秘地,這究竟是做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小肥~貌似寶嫃寶嫃到了老虎窩裏了……=3=

99、榮華:胡馬依北風

寶嫃跟著顧東籬進了殿內,卻見這大殿空曠的很,到處都是一塵不染,地上鋪著的也不知是什麽,隱隱地都能照出人影來,周圍也都是明晃晃地,看得人眼花。

寶嫃提心吊膽地,慢慢走著,生怕腳下不留神打滑,如此跟著顧東籬上前幾十步,寶嫃依稀看前頭高處的椅子上坐著一人,一身穿著也是明黃地,尊貴不可言說。

寶嫃自進來後就四處張望,可都沒有看到鳳玄,忽然間望見上面這人,就越發瞪圓了眼睛仔細瞧,只見在燈光閃爍裏,映出那人一張臉來,――面容英俊非凡,眉眼威嚴有神,面上神情依稀裏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熟悉。

寶嫃心頭一顫眼睛發花,失聲叫道:“夫君……”

顧東籬已經走到前頭,聞聲驚了一下,回頭就看寶嫃,卻見她直直地盯著那上頭的人看,神情又驚又喜。

顧東籬心中不由略覺憂慮,剛要出聲阻止,卻見寶嫃叫了一聲後,急急往前走了幾步,顧東籬急忙將她一攔,低低道:“寶嫃娘子,休要造次……”

寶嫃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只是望著上頭那人,然而她再度仔細一看,卻不由地又大失所望。

原來寶嫃看清楚後,發現那人長得雖然跟鳳玄有幾分相似,但卻絕不是鳳玄,一來年紀對不上,二來這人通身散發著一股高不可攀的氣息,不似鳳玄溫和近人,且望著她的眼神也極陌生疏離,鳳玄是絕不會用這種眼神看她的。

寶嫃楞怔的這功夫,上面那人也正垂眸打量她,看見寶嫃直直楞楞地盯著自己看,威嚴的臉上不由地露出幾分意外神情。

這側顧東籬踏前低頭,行禮道:“微臣參見聖上,啟稟聖上,人帶來了。”

上頭那人便道:“愛卿免禮。”

顧東籬退在旁側,略往後看寶嫃,卻見寶嫃呆呆站在原地,只是緊緊抱著那畫軸,又是疑惑又是失望地看著頂上那人,看了會兒後,竟又轉頭看向顧東籬,說道:“大人,你不會又在騙我吧。”

顧東籬心頭一跳,皺眉沖她使了個眼色,寶嫃卻全然不理會,只是很不高興惱怒地望著他。

饒是顧東籬老練深沈,這會兒卻也不知如何是好,等閑之人見了皇帝,怕不立刻跪倒在地縮成一團……誰知道寶嫃竟然把上頭這位視若無物,真不知就這麽帶她來,究竟是兇是吉,最終又會如何。

你道是顧東籬帶寶嫃來到何處,見得卻又是何人?

原來,寶嫃如今身處的地方,正是大舜的權力中心,風雲際會的地方――大舜皇宮,而面前這位身著赭黃袍端然而坐的,當然就是手眼通天的大舜天子,皇帝劉聖,――也就是鳳玄的親兄長。

行文至此,怕有看官會問:就算是在戲文裏都好,若是鄉野村夫民婦進宮面聖,必然會嚇得跪倒在地山呼萬歲頭也不敢擡,怎麽寶嫃居然如無事人一般?這其中自有個緣故。

寶嫃自小到大,從來沒有出過樂陽縣不說,更不曾見過幾個“官兒”,其實在見到趙瑜之前,寶嫃所見到的最大的官兒,便是村裏的保長村長了。

對寶嫃來說,所知道的最大的官兒,恐怕就是“縣官”大老爺了。

又所謂“山高皇帝遠”,對寶嫃而言,什麽皇帝,王爺,丞相,尚書……都是些個模糊不清晦澀難懂的詞,比如苗碧對她說“我們尚書”,她全不懂是什麽意思,苗碧說“我們大人”,她才知道顧東籬是個官兒而已,至於究竟是多大的官兒,是不是比縣官還大,那就不可知了。

在寶嫃心目中,知道菩薩佛祖,土地門神,知道春耕秋收,趕海養雞,但至於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則真是無法可想。

何況寶嫃也並不知道自己如今在皇宮,見皇帝,偏偏顧東籬在帶她來之前,又半點兒風也沒透,更不曾教導過她禮節。

此刻在上頭,劉聖身邊的太監見狀,撲啦啦地跑下來,沖著寶嫃一擺手,喝道:“大膽,還不趕緊跪下!”

寶嫃瞪大眼睛看他:“你在說什麽,為什麽我要跪下?”

太監倒吸一口冷氣:“你……”

顧東籬低低咳嗽了聲:“寶嫃娘子……聽這位公公的。”

寶嫃心裏正對他老大不樂意,皺眉看他:“我為什麽要聽他的,你說帶我見我夫君的,我夫君呢?你怎麽總是騙我?”

她連番被哄著見鳳玄,連番又見不到,心中失望可想而知,失望之餘又帶著惱怒,說著,便又轉頭看那上面之人,以及身畔這太監,問道:“他又是誰?這些人都是誰?我誰也不認得,我不要在這裏!”

那太監目瞪口呆,顧東籬不知說什麽好,只好往上道:“請聖上見諒……時間倉促,臣未曾教導她面聖禮儀。”

大殿內一時寂靜,寶嫃疑惑地看顧東籬,不知他究竟在瞎說什麽,這側顧東籬則提著心,終於聽劉聖出聲道:“無妨。”

顧東籬松了口氣,靠近寶嫃,低聲道:“快跪下,就能見到你夫君了。”

寶嫃大為震驚,心想這人居然如此厚臉皮,又拿鳳玄出來說事,寶嫃把頭一扭:“我不!誰知道你又想幹什麽?”

顧東籬沒有法子:“這次是真的。你聽話……”他的語氣裏帶了一絲相求,“其實我已經見過你夫君了,他是不是穿著一件藍色的布衣?”

寶嫃叫道:“是啊……你怎麽知……”

顧東籬凝視著她:“那你相信我了嗎?”

寶嫃心裏升起一絲希望,看了顧東籬一會兒,又看看那在上頭的莫測高深的人,終於低低道說:“好吧……”抱著那畫軸,猶豫著就跪在了地上。

太監高深莫測地望了眼寶嫃:“說啊……”

寶嫃莫名看他:“又說什麽?”

太監嘖了一聲,正要再說,聖帝開口道:“罷了,不必,你們都退下吧。”兩邊伺候的宮人聞言,才都退了。

寶嫃跪在地上,只覺得莫名其妙,擡頭往上看了會兒,只覺得那上頭的人越看越是面熟,一開始她還以為是看錯了,仔細瞧了會兒,卻覺得他真的很像是鳳玄。

聖帝見寶嫃如此打量,便道:“你……知道朕是誰嗎?”

寶嫃正在心頭思量,聞言怔道:“朕是誰?”

顧東籬心頭發緊,頂上聖帝也不由地一怔,而後笑道:“哦,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誰?”寶嫃心裏著急擔心鳳玄在哪,不想跟其他人嗦,尤其又是跪在這裏,但看這人長得有幾分像是鳳玄,便只忍著,聽他這麽問,寶嫃心裏想:“這個人真奇怪,頭一次見面,就問我知不知道他是誰,我哪裏認得他呢?”

寶嫃心裏想著,又看看旁邊的顧東籬,卻見這位顧大人如今站在旁邊,垂著手半低著頭,有一份恭順之態,寶嫃就試探著說:“你是……很大的官兒嗎?”

聖帝聽了這個,忍不住笑了聲:“大官兒,是啊,朕是大官。”

寶嫃心裏卻悶悶地,有心問問他是不是認得鳳玄,但這裏的氣氛有些古怪,令人覺得好生壓抑,寶嫃便只努了努嘴,用力抱著畫軸而已。

聖帝看她跪在地上,兀自抱著那個卷軸,便問道:“你懷裏的是什麽?”

寶嫃道:“是我夫君的畫像。”

聖帝道:“朕……我可以看一下嗎?”

寶嫃聽他語言溫和,便說:“也行,但是你不能給我拿走。”

聖帝道:“這是自然。”

寶嫃見他坐著不動,剛要上前,聖帝卻已經站了起來,邁步下來,寶嫃見他走近了,就仍舊看他,卻見他身形高大,長得還真有幾分類似鳳玄。

聖帝到了寶嫃身邊,寶嫃就把畫軸展開給他看,聖帝負著手端詳這畫,沈吟道:“這……是顧愛卿的手筆?”

顧東籬在旁邊道:“是臣拙作。”

寶嫃似懂非懂,默默中心想:“為什麽他長得有點像我夫君。”

聖帝細細看了番,卻見有的地方,痕跡斑斑,墨跡有些暈染,他伸手在上頭輕輕一摸,察覺乃是水打濕了紙張留下的痕跡,他心裏一琢磨,就看寶嫃。

寶嫃有些不安,卻掃了顧東籬一眼:“我不是有心的……”她看畫的時候想念鳳玄,有時候便會情不自禁落淚,這段日子這畫她不知展開多少次流過多少淚。

聖帝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你很記掛你那夫君?”

寶嫃眼圈發紅,就點頭,聖帝目光一垂,緩緩轉身。

寶嫃見他不看了,趕緊把畫軸又卷起來,重新抱住。

聖帝看過了畫,沈默了片刻,又開口說道:“……你夫君,就是樂陽縣連家村的連世玨?”

寶嫃道:“是啊。我夫君是捕頭。”

聖帝道:“嗯,聽聞他協助新任縣令,政績頗佳,因此朕想要嘉獎他,才傳他入京的,你很快就會見到他了。”

寶嫃聽了這話,就只盯著他看,卻不回答,乃是個將信將疑的神情。

聖帝看著他的模樣,道:“怎麽,難道你不信?”

寶嫃低聲道:“哼……”

聖帝微微俯身看她,挑眉道:“真的不信?為何?”

寶嫃小聲地說:“你們這裏的人,都愛騙人。”

聖帝雙眉一揚:“都愛騙人?怎麽……難道你被人騙了,是……顧愛卿騙你了嗎?”他轉頭看向顧東籬:“藏洲你騙人家什麽了啊?”

顧東籬大汗,在旁邊略微躬身:“陛下明鑒,微臣不敢。”

寶嫃轉頭看他:“你騙我說能見我夫君了,可是好些天都過去了,我也沒見到我夫君。”

顧東籬面上略見窘然之色,卻也不敢在聖駕跟前爭辯,就只默然。

聖帝微微一笑,道:“這個不怪藏洲,得怪你夫君來的太遲了。”

寶嫃不說話,聖帝道:“你不信他可以,你要信朕……嗯,信我,明天你就可以見到你夫君了。”

寶嫃仍舊是一副不信之態。

聖帝頭一次見到寶嫃這樣的人,面對他竟一派尋常,毫無畏懼之意,也無恭敬的神情,反而是一臉的隱忍無奈,仿佛面聖是件極煩人的事。

聖帝看了寶嫃一會兒,他心裏合計,面上絲毫不露分毫,片刻後,便對顧東籬道:“藏洲,你帶她先回去吧,明天就讓她見她的‘夫君’。”

顧東籬垂頭領旨,見寶嫃不動,正想指點,聖帝道:“她什麽也不懂,不必介意,帶她出去吧。”

這兩句話寶嫃卻極明白,聽到這裏,就自己站起來,望著聖帝:“好吧,那我走了,你說讓我見我夫君,如果我真的見到他,我會跟夫君一塊兒謝謝你的……”說到這裏,為表恭敬又叫了聲:“大人。”

顧東籬看她直言直語,這番舉止言談在別人眼裏未免驚世駭俗,可她卻一派天然毫無造作地。

顧東籬心頭震驚,偏無法表露,只怕聖帝不悅,誰知聖帝笑道:“行了,朕知道了。”

顧東籬見聖帝沒有不悅,才也松了口氣,便才同寶嫃出來。

日頭高照,顧東籬帶著寶嫃慢慢地往宮外走,一邊走一邊想著方才的種種,又笑又惱又驚,喜憂參半。

他在前,寶嫃就抱著卷軸在後亦步亦趨地跟著,一邊走一邊打量周圍,只覺得這地方實在很大,一眼望過去,房子連著房子,重樓相疊,亭臺相連,不知究竟多大,更不知住了多少人。

顧東籬走了會兒,聽不到動靜,就停下步子回頭看,卻見寶嫃正在張望那九重宮闕,顧東籬便問:“怎麽了?喜歡這裏嗎?”

寶嫃直接便道:“不喜歡。”

顧東籬覺得這個答案倒是不令人意外,便道:“為什麽不喜歡呢?”

寶嫃把眼睛看向別處,卻不回答他。

顧東籬見狀,就又問道:“方才聖上說你明天就能見你夫君了,你為何不高興?聖上說話乃是金口玉言,絕不會騙你。”

“那個人叫聖上?”寶嫃疑惑地,“我瞧他也是一張嘴而已,哪裏金哪裏玉了,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或許也是騙我的。”

顧東籬啼笑皆非,想解釋,又只問:“你……唉,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呢?”從沒有人敢這麽質疑過一國之君。

寶嫃嘀咕了一聲:“哼,他看起來……”

她的聲音很低,顧東籬聽不真切,便問:“什麽?”

寶嫃眨了眨眼,嘆了口氣:“他看起來像是很能騙人的樣子。”

顧東籬聞言,忍不住變了面色,過了片刻,卻又有些忍俊不禁。

顧東籬不知寶嫃還會說出什麽驚人之語來,難得地心情不算太糟,如此又走了幾步,才慢慢地又問:“那你覺得,這世上誰不會騙你?”

寶嫃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是我夫君。”

顧東籬心頭一動:“那倘若他騙你了呢?”

寶嫃斬釘截鐵地說:“我夫君不會騙我。”

顧東籬重又停了步子,望向寶嫃,極其緩慢而認真地問:“假如他真的騙你了呢?”

寶嫃望著他淡然不驚的眼神,不知為何心中一陣陣地倉皇,這個男人天生有種能說服人的能力,他靜靜看著寶嫃的時候,就仿佛在說一個已成的事實。

寶嫃呆呆看了顧東籬片刻,終於叫道:“我夫君不會騙我,你這大騙子不要說我夫君壞話!”

顧東籬啞然。這功夫,身側有個聲音道:“這是哪裏來的人,絲毫不知禮數,居然敢在宮內對顧尚書大呼小叫的?”

顧東籬心中一驚,便踏上一步,將寶嫃略微擋住,才行禮道:“微臣見過王妃。”

寶嫃抱著畫軸看去,卻見不知何時,旁邊竟多了這麽些人,多數是女子,一個個打扮的像是天仙下凡,尤其是前頭的那個,顯得格外不同。

前頭被顧東籬稱呼“王妃”的那女子,滿頭珠翠,錦衣華服,一張臉更是嬌艷動人,只是眉宇中橫著一股淡淡地驕橫之意,下巴微揚,眼神斜睨地望著寶嫃,似是居高臨下在打量她一般。

顧東籬行禮過後,王妃哼道:“顧尚書不必多禮。”就又掃了寶嫃一眼。

王妃身邊的一個侍女便喝道:“你是何人,見了王妃殿下竟然不行禮!”

寶嫃見她居然是向著自己說話的,很是莫名,直直地站著不動,顧東籬見狀,便道:“請王妃恕罪,這位……是微臣的遠親,向在鄉野,頭一次進宮,不知禮數。”

寶嫃聽他說什麽遠親,果真又是滿口胡話,不由就露出不屑討厭的神情。

顧東籬微微轉頭看見她臉上神情,知道自己“騙子”的罪名怕是落實了,心中苦笑不已。

王妃道:“是顧大人的遠親?怎麽領她進宮來做什麽?”打量著寶嫃姿色不怎地出眾,心中幾分疑惑。

顧東籬道:“是陛□察民情,故而讓微臣帶個鄉野中的人進來問一問。”

“哦……”王妃略微了然,忽地又看到寶嫃懷中抱著的那卷軸,便問道,“她手中抱著的是什麽?”

寶嫃聽了,便抱緊了畫軸,往後一退。

顧東籬心中雖驚,面上仍不動聲色:“也沒什麽,就是些鄉野中的風物圖像。”

寶嫃看看顧東籬,心想:“他可真會鬼扯,這明明是我夫君的圖像,還說我是他什麽遠親,這裏的人怎地都這麽愛扯謊,我真不喜歡,……找到了夫君,讓夫君帶我趕緊回家才好。”

顧東籬說完,王妃道:“鄉野風物?拿來看看。”

顧東籬雙眉一皺,正要再說,這邊寶嫃把畫軸抱緊:“不行。”

王妃的侍女便上前喝道:“大膽!還不奉上!”

寶嫃哪裏肯把鳳玄的畫給別人看,見這些女人很不客氣,當下也沖口道:“不給!”

王妃聞言,雙眉一挑:“顧大人,你這位遠親……脾氣可真夠大的啊。”

顧東籬正要再說幾句,王妃卻道:“今兒我心情好,就不跟她計較,只不過我想要的東西,沒有到不了手的……何況是區區一則畫軸,來人,給我拿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昨一整天都在路上,磕磕絆絆好不容易半夜爬回來,本想歇會再戰鬥,誰知累的一躺下就動不了,三點多才又爬起來關了電腦=3=

意外嗎~嗯,寶嫃寶嫃沒給大老虎咬到,於是明天估計就是天雷地火一連串了~~

100、榮華:越鳥巢南枝

那王妃說完之後,寶嫃抱著畫軸往顧東籬身後一躲,顧東籬邁步上前:“殿下,眼看時候都不早了,再晚宮門可就關了,王妃今晚莫非想要在宮內留宿嗎?”

王妃聞言一怔,看看天色,忽地一笑:“誰要在宮內了……顧大人,你這位鄉鄰可真夠可以的……好吧,這次就算了,橫豎是副破爛圖像,不看也罷,跟這兒計較什麽呢,耽誤時候。”說罷之後,橫了寶嫃一眼,便邁步往外而去。

寶嫃聽她說破爛圖像,就拿眼瞪她,見她不再執意要看,卻才松了口氣,遙遙望著這一行十幾個人迤邐去了,才問:“大人,這些是幹什麽的?”

顧東籬嘆了口氣,只覺得寶嫃如一枚燙手山芋,留在身邊隨時都會惹點事故出來,幸好有驚無險則是,便道:“沒相幹,是……神武王爺的王妃。”

寶嫃聽到“神武王爺”,才張口結舌道:“神武王爺?”

顧東籬點點頭:“是啊……”瞧她神情有些不對,就問,“怎麽,你知道……王爺?”

寶嫃眨了眨眼,說道:“我當然聽過,我聽說王爺是極厲害的人……是大舜很能耐的大將軍,咱們能夠打勝仗全靠他,我夫君也才能夠好好地回來,王爺是我的大恩人呢。”

顧東籬啞然失笑,她不懂“聖上”是什麽,可是卻知道“神武王爺”……

顧東籬便笑道:“是啊……王爺的確是極為能耐的,你夫君麽……”瞅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寶嫃此刻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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