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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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笑:“聽聞你在京內是有妻室的,這卻又是怎麽樣?吃慣了金玉滿堂,就來吃這清粥野菜?這婆娘是姓連的殘花敗柳,真沒想到你竟喜歡上這一口兒?”

顧風雨瞧寶嫃遠去,心中嘆了一聲,聽藍雪塵口沒遮攔,便才回過身來,雙眸冷冷地望著藍雪塵,道:“先前看你還有幾分本事,但如今看來,除了一張嘴之外,也沒什麽格外厲害之處,難道你是靠著這張嘴做了暗潛部的統轄嗎?”

藍若塵怒道:“你找死!”仗劍又沖上來,白色的長袍在風雪裏閃過,快的令人目不暇給。

這一幕倘若寶嫃看到,定會毫不猶豫地相信這少年乃是山妖或者野狐化身,不然怎麽動作竟如此鬼魅?

顧風雨知道藍雪塵也動了真怒,他卻渾然不怕,索性放手一戰:“來得好!”騰身上前,兩人便動起手來。

且說寶嫃不顧一切地要回家想找鳳玄,拼命跑了一陣,並沒有發現身後有人追來,只不過風雪大夜色沈,黑暗裏卻狠狠地摔了幾跤。

寶嫃顧不上歇息,摸黑跑回村後,遙遙地似乎看到幾點火光閃爍。

寶嫃心頭一喜,就想叫人,誰知剛張開口,就看到火光之中,有一道人影倒飛出去,而後不見。

寶嫃疑心自己眼花,伸手擦擦臉上眼上的雪,定睛又看過去,這次看的略清楚了些,卻見火光淩亂中,兩道人影正在交戰,其中一人身著黑衣,而跟他對敵的那個,就算是風雪迷了眼,寶嫃也一下兒就認出來,那是鳳玄。

對戰中,只見他一掌拍出,便又有一人被拍飛出去,跌在地上,了不起,旁側觀戰之人見狀,催馬便沖了上來,雪亮地刀槍便戮了過去,又狠又準地。

寶嫃看得驚心動魄,剎那就想大叫,可是卻只猛地擡起有些被凍得發僵的手,把嘴牢牢捂住。

她瞪大了雙眼看,任憑風雪沒入眼中、雪化成水都不知道。

有些模糊的眼中,只見鳳玄站在原地,不避不讓,似淵s岳峙,只是在那鋒利雪亮地兵器近身的片刻,雙臂極快地往前一探,竟將兩把兵器絞在腋下。

這刻,他大喝一聲,雙腳在凍得堅實的地面略一使力,兩個人在馬上的黑衣人,竟雙雙地被從馬上撅了下來,其中一人見機行事,急忙松手,才翻了個跟頭落地。

另一個卻死握住兵器不放,鳳玄冷冷一笑,手上用力,那把長槍頓時就斷做數節,鳳玄左手往上,在那人胸口一拍,那人頓時胸骨斷裂,口吐鮮血倒地。

先前撤了兵器的那人想要後退,鳳玄卻並不饒他,右手奪過來的長槍一揮,那長槍宛如離弦之箭,嗖地飛了出來,只聽得一聲慘叫,鋒利槍頭正好沒入了那人胸口,血花四濺。

他勢如猛虎下山,瞬間竟連殺兩人,且又有如此萬夫不當之勇,周圍眾人見了,齊齊震懾,面面相覷,就算是面罩遮著臉,那透在外頭的雙眸之中也盡數見了驚悚畏懼之情。

寶嫃望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整個人越發恍惚,風雪之中,魂魄飄飄蕩蕩地,仿佛也要被風雪帶走了。

這偵緝司領頭之人見這麽多人久攻不下,一時焦躁,咬牙回頭看向村子一邊,似乎在張望什麽,忽然之間神情一動,卻是因為看到了寶嫃。

四目相對之中,寶嫃呆站著還未動彈,那領頭之人卻恨道:“姓藍的好大的名頭,卻連個人都攔不住……”

這功夫,鳳玄也察覺了不對,便順勢看過來,一下兒看到寶嫃站在那裏,頓時之間整個人便僵了。

寶嫃目光轉動,只覺得渾身上下都麻木了,不知是被凍得還是嚇得,只是當對上鳳玄雙眸的時候,整個人才一個激靈反應過來,急忙叫道:“夫……夫夫夫君!”聲音微弱而哆嗦著。

但她聲音雖小,鳳玄卻也聽到,他目光掃向周圍看並不見顧風雨的蹤跡,就知道顧風雨那邊也出事了,頓時邁步就要沖過來。

而在這關口,偵緝司那領頭之人冷笑一聲,喝道:“不殺此人,我們都要送命!還不給我上!”一聲令下,那剩下的三四人齊齊沖了上來,將鳳玄攔住。

與此同時,這領頭之人擡手,從背後拔出三根長箭來。

鳳玄正欲殺出去,見狀大驚,頓時厲聲叫道:“你敢!”

領頭之人回頭看他一眼,面無表情地張弓搭箭,鳳玄心神俱裂,一掌拍死一個攔路的:“住手!娘子……”一聲斷喝,騰身欲救,那長箭卻已經猝不及防地射了出去。

寶嫃從小到大沒見過今晚上這些光怪陸離的場景,甚至那人張弓搭箭的時候,她看著,就好像是看戲文裏演的一樣,只覺得奇怪的很:她又不認得這個人,可他怎麽好像是對著自己射箭的呢?

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鳳玄,忽地又叫了聲:“夫君!”

那長箭破空,擊碎片片風雪,鳳玄幾乎顧不上那些廝纏著自己的偵緝司衛,飛身往這邊沖來,然而一切發生的如此之快,任憑他再怎麽動作快速,又怎能比得上離弦之箭?

鳳玄雙腳落地,竟有些站不穩,那領頭之人劍術極佳,箭無虛發地支支都向寶嫃身上招呼而去,眼看最無法挽回的一幕生生地就在眼前,黑暗中,忽地竄出一道影子來,用力揮動長刀,削向那三支長箭。

鈍刀以極快的速度壓住長箭,生生地把三支力道非凡的長箭給壓了下去,打落在地。

與此同時,一個少年略顯稚嫩的聲音氣憤地響起來:“真是卑鄙無恥!居然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用這種手段,你們是什麽人!簡直不是男人!”

寶嫃還沒意識到自己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懵懂地看向不知什麽時候從自己身邊鉆出來的岳淩:他怎麽忽然會出現的?

不過對她來說,橫豎這像是一場奇怪的夢,什麽古怪的人都出現過……忽然間岳淩出來了,倒也不稀奇的,起碼她認得岳淩。

岳淩見她呆呆地,還以為她嚇住了,便咬牙切齒地說:“寶嫃姐,你放心,有我在誰也不敢動你!”

他說完後,又一擡手,大刀指向射箭之人:“你報上名來,少爺手下不死無名之鬼!不過料你這種愛用下作手段的人也是沒什麽姓名的,我呸!”

那領頭之人眼見功敗垂成,恨恨地看了岳淩一眼:“你是什麽人?敢壞我好事。”

岳淩還沒有回答,卻聽鳳玄的聲音冷冷地響起,說道:“你不必知道他的姓名。”

領頭之人便看向鳳玄,鳳玄望著他,臉色是一片地淡漠冷清:“先前留你性命,是我不想徹底絕情……可是沒想到,卻差點兒成為我今生最後悔的決定,如今,你已經是個死人,何必知道太多。”

領頭之人眉頭一皺:“你們還楞著幹什麽……”

一句話未曾說完,鳳玄一擡手,將先前插死那個偵緝司衛的長槍拔了出來。

先前到現在,他從未用過任何兵器,只是靠一雙肉掌跟他們相鬥,然而此刻,長槍在手中挽了個槍花,槍花開處,連放三朵。

那三人還未及身,便先後僵了身子,隨即向後倒下,倒下之時,才有鮮血自喉頭迸射而出,原來他們的喉頭竟被刺了一個血窟窿,立即氣絕身亡。

偵緝司那統領一看,心頭一凜,便把腰刀□,欲跟鳳玄決一死戰。

鳳玄淡淡道:“能讓我用兵器,倒是便宜了你這齷齪小人。”長槍一挑,縱身而上。

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險,一寸長,一寸強。何況是被鳳玄這樣的高手使出來,那偵緝司領幾乎毫無還手之力,腰刀勉強地應付了幾招,便被鳳玄長槍一挑,他只覺得虎頭劇痛,竟是被震裂開來,鮮血橫流,而腰刀也被挑上了黑暗夜空。

鳳玄冷冷一笑:“受死罷!”

那人見勢不妙,翻身上馬,催馬急退,鳳玄哪裏容他走:“現在沒機會了。”長槍在空中一挑,將那柄落下的長刀拍了出去。

長刀呼嘯刺破夜色,那人悶哼一聲,只覺得心頭一涼,低頭看去,卻見那柄自己的刀從後心刺穿自前頭冒出來,原本雪亮的刀鋒被鮮血染的通紅。

馬兒孤零零地兀自疾奔而去,馬上的騎士卻垂了頭,而後無聲地自馬背上滾落,栽倒地上。

一切剎那間又安靜下來,鳳玄把手中長槍往地上一戳,看向寶嫃。

此刻,瞬間,震驚,後怕,擔憂……不知說什麽好,也不知做什麽才好才對。

岳淩握著鈍刀,望著鳳玄方才那一氣呵成,一時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我還氣軍師為何半夜趕我出來……沒想到竟……”

正自發呆,寶嫃卻從他身後歪頭,烏溜溜地眼睛看向鳳玄。

鳳玄正往這邊看,四目相對,寶嫃從岳淩身後走出來,叫道:“夫君……”聲音仍舊是微弱的,然而就在這瞬間,接著地上未滅的火光,鳳玄望見她閃亮的眼睛,以及那細微聲兒裏頭的一絲喜悅。

他就好像吃了定心丸或者什麽令人喜歡地好東西一樣,大步地奔了過來。

與此同時,寶嫃也邁步往這邊跑來,只不過她在雪裏凍得狠了,手腳不靈便,一時又跌了一跤。

寶嫃手腳木訥地趕緊地從雪地裏爬起來,鳳玄已經到了身邊兒,不由分說地就把她抱了懷中:“娘子……”

寶嫃凍得臉色發青,嘴唇哆嗦著喚:“夫……夫君……”

鳳玄感覺她的身子冰涼,又想到方才那一幕,恨不得大哭一場。

沈默之中,只有風雪的聲音,而頃刻,寶嫃掙紮著慢慢地把臉貼在他頸間,喃喃說:“夫君,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不見了,還好,還好。”

大概是風雪撞入了眼眶,鳳玄眼底浮現出熱熱地淚來,他擔憂她知道他的身份,擔憂她看到他的血腥一面,他害怕她接受不了,害怕她畏懼或者不喜歡……可是對她而言,卻只有個最簡單的要求。

――只要他在。

“不會不見的,”鳳玄吻著她冰涼的臉頰,冰涼的嘴唇,“只要娘子別不要我,我永遠都在。”

遠處,岳淩望著這一幕,不由地又打了個寒戰:“這是怎麽回事啊……我不要看這種肉麻的,還是先前那種殺人的好,唔,沒想到他這麽厲害,居然那麽幹凈利落地殺了那些人,嘖嘖,看不出他還真不好惹啊,我這趟果真沒白出來……”他心裏嘀咕著,轉念又想,“不過再厲害又怎麽樣,還不是我救了寶嫃姐,其實我也挺厲害的……而且我年紀比他小,將來肯定跟他一樣厲害,不不,是比他更厲害。”

岳淩想得高興,忍不住就喃喃出聲,正在嘀咕著給自己打氣,忽然聽到身旁有人說道:“你在高興些什麽?”岳淩大驚,不知是誰這麽無聲無息地就靠近了自己身邊,急忙防備起來——

93、榮華:行行重行行

岳淩橫刀回頭,卻見身旁站著個衣衫襤褸面目粗莽的陌生男子。岳淩見他面目不善,一驚之下正欲動作,卻聽到鳳玄道:“自己人。”

岳淩半張著嘴:“啊?”看看那人,又看看鳳玄,心裏頭一陣迷茫:他還不確認鳳玄是自己人呢,忽然間又多了一個。

顧風雨擡手送過一物,鳳玄接過來,見是自己那件披在寶嫃身上的外裳,當下一點頭,又用衣裳把寶嫃重新裹住,半個頭臉也裹在裏頭,又用手臂輕輕抱住了。

寶嫃見了他便格外安心,但先前的一番驚嚇到底對她來說匪夷所思,又加上凍得厲害,此刻依偎在鳳玄懷中,動也不動。

岳淩掃視著兩人,鳳玄並不理他,只先對顧風雨低低說:“攔你的是誰?”

顧風雨道:“是虎牢的人。”

鳳玄道:“現在人呢?”

“險勝一招。”顧風雨說著,看鳳玄一眼,便垂了眸子。

鳳玄嘆了聲,情知讓顧風雨對上那些人委實不容易,先前他叫顧風雨帶寶嫃走就是為了避免如此情形出現,但一切既然已經成定局,那再說也無濟於事,於是便說道:“你該打算離開了。”

顧風雨神情一動:“王……您想離開嗎?”

岳淩豎起耳朵在旁邊,臉色驚疑不定地,聽到這裏就急忙問:“什麽,你要走?去哪裏?”

顧風雨同鳳玄說話都是小聲,岳淩忽然大聲,鳳玄懷中寶嫃就掙紮了一下,鳳玄急忙橫了岳淩一眼,岳淩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竟無法再出聲。

鳳玄卻又問道:“是他讓你來的?”

岳淩看著他,遲疑著點頭:“哦,是……先生,哼,也不說為什麽,還特意讓我帶了刀呢……我哥哥可交代過我,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亮兵器。”

鳳玄說道:“此番多謝你了,你回去後,他自然會跟你將前因後果說明白。”

岳淩叫道:“可是我現在就想知道。”

鳳玄淡淡道:“我娘子受驚過甚,而且我被仇家追殺,他們此次不成,一定還會再派人來,我不能再在此地耽擱……你現在回去,幫我同陸先生跟趙縣令說一聲,我暫時有事要帶娘子離開此地,請他們兩人代為處置餘下的其他事。”

岳淩聽到這裏,心想:“這算什麽?就讓我回去說這聲?還代為處置餘下的其他事,真是好大的口氣……難道當我們軍師是他的家奴不成?”

他滿腹牢騷,剛要說出來,對上鳳玄的眸子,剎那間跟記憶裏那雙眸子重合起來,腦中似閃過什麽似的,竟不由自主叫了出聲:“啊……”

鳳玄道:“你快些回去吧。”說完後,又對顧風雨道:“你也去吧,事不宜遲。”

顧風雨躊躇片刻:“天下雖大,我卻無處可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還得留在這裏。”

“那倘若……”鳳玄本想說倘若虎牢的人追來又該如何,但顧風雨既然如此打算必定有他對付的法子,另外,如果他走了,那虎牢的人估計就全力追他去了。

顧風雨聽完鳳玄所說,便略躬身後退,唯獨岳淩還有些不肯離去,少年半解不解,心裏隱約有一股氣梗著,便賭氣不動。

鳳玄再看向他,目光變得有些柔和:“快回去吧,同他一塊兒走。”

岳淩心神一震,遲疑著說:“你……你是不是、你到底……”心裏頭有個念頭翻來覆去,呼之欲出。

可是偏偏一個字也再說不出來,因為只怕說出來,就會天翻地覆,永無安寧。

因為那個猜測實在是太過膽大包天,太可怕了。一旦說出,恐怕無數人都會卷入其中,就像是個極大的漩渦,會令無數人萬劫不覆似的。

岳淩想到陸通那暧昧不清大有深意的態度、舉止,若沒有極“”的原因,陸通怎會千裏迢迢來這偏遠的小地方?岳淩越想,心裏越是冰寒徹骨,又煩擾如亂雪。

鳳玄並不回答岳淩,也不再理會他,只抱著寶嫃飛快地往家中去,打開大門入內,裏屋蠟燭的光暖暖昏黃。

進了屋裏,鳳玄將寶嫃放在炕沿上坐著,回身欲走,寶嫃呆呆地問道:“夫君,你方才說的是真的嗎,我們要……離開這裏嗎?”原來她終究聽到了。

鳳玄腳步一頓,回身握住寶嫃的手:“娘子……我知道現在跟你說有些太急了,不過,先前那些人,是我以前結下的仇家……繼續留下的話恐怕他們還會再來。”

寶嫃先前問的時候還懷著一絲僥幸:或許是她聽錯了呢。

此刻聽到鳳玄回答,整個人驚愕之餘,幾乎失去反應:“那……要去哪裏呢?遠嗎?”

鳳玄雙眉蹙著:“可能會很遠。”

寶嫃張口,定定地看著他:“可……可是……”嗓子眼裏卻像是堵了什麽,怎麽也說不出來。

鳳玄擔憂地看著她,此刻也有些難以開口,不知道要怎麽說才好。

沈默了片刻,寶嫃才又開口,說:“那……如果非走不可,明天再走行嗎?”她茫茫然地看了看屋內,桌子,凳子,針線盒……窗欞紙,新帖的窗花兒,所有的一切,“還有,我們的雞怎麽辦呢?還有沒吃完的菜……屋檐下還吊著……還有……夫君,我、我能不能回娘家一趟……”

鳳玄心裏一酸,將她的手握緊:“娘子……”

寶嫃身子哆嗦了一下,望著他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麽,沙啞著嗓子問:“那麽……夫君,我們還會回來嗎?”

鳳玄猶豫了會兒,終於一點頭:“只要娘子願意,會的。”

寶嫃道:“我爹娘還有寶嫃如,會知道嗎?”

鳳玄道:“縣令會同他們說的……也會照顧他們。”

寶嫃眼睛慢慢地眨了幾下:“雞……”

鳳玄一笑,將她抱住:“還有這房子,都會安置好的,一樣兒也不會弄壞。”

寶嫃被他一抱,鼻子莫名地就酸了,以極低極低的聲音慢慢說:“夫君,我舍不得……”

火爐裏的炭,漸漸地燃盡了,卻沒有人再去管,鳳玄抱著寶嫃,靜靜地躺在還很熱乎的炕上,雖然只是幾個月而已,可是對他而言,卻恍如一生,對於這湖畔的屋子,對於屋子中的每一件東西,每一樣存在,他都有著深深地眷戀。

或許叫□屋及烏,因為這裏有她,因為有她在,所有的一切都尤為可喜,這種可喜而溫馨的感覺在短短的數個月時間內卻糾纏到他的神魂裏,讓他有種無法舍棄的感覺,當寶嫃哽咽著說“舍不得”的時候,他心裏又何嘗舍得?

鳳玄領兵打仗,最忌諱瞻前顧後猶豫不定,他也從不是個斬不斷理還亂的人,可是現在,卻赫然有些無法自已。

這短暫的時光,卻似改變了他整個人。

外頭風雪聲兀自繼續,鳳玄抱著寶嫃,貪戀著炕上最後的溫暖,耳朵聽到外頭的好些動靜,或許追兵很快就到……但……他無法硬下心腸果斷地就此帶她離開。

按照他原先的計劃,是想要一個了結的,故而讓顧風雨帶寶嫃走,他留下來,不想只是逃避,他想要徹底地解決一切,跟他們回京也好……見招拆招也好,總要做個了斷。

沒想到那些人一照面二話不說就直接動手。

虎牢直屬於皇帝,只聽皇帝詔命,偵緝司是皇帝的親衛,如今兩部人馬雙雙出面……並且竟連一句話也不容許他說,鳳玄只是想要冷笑:他們逼得他只能走一條路。

那支蠟燭燃到盡頭,光芒搖晃了兩下,便告熄滅,鳳玄望著黑暗中寶嫃的容顏,大手輕輕地撫過,就在她眉心又輕印一記。

天色還沒有亮,寶嫃鎖了大門,鳳玄抱她上馬,趁著薄曦離開連家村,將出了村,寶嫃回頭依依不舍地看,又吶吶道:“夫君,不用跟公公婆婆說聲嗎?”

鳳玄道:“不必,縣令會替我安置。”

寶嫃就沒有再說。鳳玄抱著她,漸漸地打馬飛快地往前,馬兒奮起四蹄,極快之間,已經將連家村甩在後面。馬兒顛簸裏寶嫃最後回頭一眼,只看到那被白雪覆蓋的小村落,安靜無聲地相送他們,剎那間,寶嫃只覺得心中空落落地,似乎有什麽要緊的東西丟了,她越來越不安,越來越慌亂……甚至幾乎忍不住開口讓鳳玄停下,可是牙齒卻緊緊地咬著嘴唇,生怕自己不留神就說出什麽來。

因為天色絕早,且又是大年,剛下過雪,因此人起的都較平常晚些,鳳玄打馬入了樂陽縣城,看守城門的小兵來不及打招呼,他人已經極快地過去了。

鳳玄並未在樂陽縣內停留片刻,從城門直穿出去,只在城郊端詳了一下路線,便擇了一條路,快馬加鞭又往前而去。

一直趕了半天路,離開樂陽縣城起碼也有三四十裏路了,馬兒累的呼哧呼哧喘氣,鳳玄看前頭影影綽綽地有城鎮的影子,便特意從旁邊繞開了去。

郊外的住戶極少,有的也都很是貧困。鳳玄想要讓馬兒歇息片刻,最好餵些草料,便放慢了速度,走了一會兒,過了一兩戶人家,終於望見有一戶,柴門開著,只有裏頭的屋門上貼了紅色春聯兒,有一只小狗子伏在屋檐下,聽到動靜就直著脖子叫起來。

鳳玄停了馬,正巧有個農戶聽到聲響出來,看到兩人一騎,有些兒楞,這個地方極少有外人來,何況是騎著馬的。

鳳玄翻身下馬,便道:“老鄉,不知你有沒有些草料餵馬?我出錢買。”說著,就掏出十幾個銅錢來。

那農戶一聽,急忙搖頭:“有些稻草而已,值不得什麽,不用錢。”

鳳玄道:“有豆子的話,還請也賜一些,多謝了。”說著,就把錢奉上。

那農戶很是意外,大年開門就遇到貴人送錢來,趕緊把家裏的一星半點豆子都翻出來,又把稻草摻和一起,餵那馬兒吃。

鳳玄見馬兒吃飽了,又飲了水,便才又同那農戶告別上馬而去。

又行了一段路,冬日天短,不知不覺地就黑天了,正好進了一座陌生的村鎮,鳳玄沿著大街徐徐而行,因為天冷,街頭行人稀少,鳳玄遙遙相看,夜色迷茫中望著前頭似有客棧的招牌在風中搖晃,便打馬而去。

鳳玄翻身下馬,把寶嫃接下來,寶嫃雙腿都有些麻了。

鳳玄就把她緊緊地抱在懷中,那客棧門口挑著一盞微弱的燈籠,有一名小夥計正要關門,忽然見客人上門,便叫道:“掌櫃的,有客人啦!”

鳳玄把馬兒交給他,小夥計忙著從偏間牽到後院裏去,鳳玄同寶嫃入了店內,見這店果真極小,裏頭分兩邊兒擺著六張小長桌子,中間留一條路。往後的櫃臺旁有一條狹窄通道,鳳玄疑心這裏能不能住人,剛要問,客棧掌櫃半披著一件厚袍子,從裏頭打著哈欠出來:“客官要住店還是吃飯?”

鳳玄聽他這樣說,才確認是可以住宿的,便說:“要先吃飯,再住店。”

那掌櫃挪到櫃臺後面,打量鳳玄同寶嫃,道:“大過年的,客官是有急事嗎?”

鳳玄道:“有位親戚急事,我們趕去探望。”寶嫃在馬上顛簸著,睡得顛三倒四。此刻木木呆呆,感覺鳳玄在扯謊,就驚奇地看他。

鳳玄沖他一笑,掌櫃的會意地點頭:“明白明白……世事無常啊,老婆子!”他說著說著,冷不防扯長嗓子喊了一聲。

寶嫃還正有些迷糊,被他一叫,嚇了一跳,便瞪大眼睛,鳳玄笑著把她抱住,這掌櫃的叫完後,從那櫃臺後的通道裏又出來個半老的女人,道:“叫這麽大聲做什麽,死鬼。”

掌櫃的笑道:“客人來了,你給做點兒菜。”又對鳳玄道,“客人們是要在這兒吃,還是去屋裏?”

鳳玄道:“勞煩,我娘子凍得不成,去屋裏暖和一下才好。”

那女人掃了兩人一眼,看寶嫃臉兒發白,就也嘖嘖了兩聲:“這大冷的天兒又是初一,還要趕路真是造孽,老頭子你先帶他們進去暖和,我做好了菜送去。”

掌櫃的道:“好好,那我先去。”揪著領口擋著風,往後走領路。

鳳玄同寶嫃進了房,見那房子也窄小的很,掌櫃的道:“大正月的,沒什麽客人,這是最好的一間了,有爐子,等會兒再讓我婆娘給兩位燒個火,睡個熱炕。”

鳳玄道:“勞煩了,要有熱水還請送些過來。”掌櫃的也答應了。

鳳玄把寶嫃放在炕上,把衣裳脫下來裹住她,摸著她冰涼的臉兒,心疼之極。

寶嫃強道:“夫君我不冷的。”

鳳玄親親她的臉:“一會兒吃點熱飯菜,等熱水來了,洗一洗手腳就好了。”

寶嫃點頭,牙齒合在一起微微地打戰。

不到一刻鐘的時候,掌櫃的婆娘果真把飯菜送來,只不過兩菜一湯,因過年,無非是肉跟白菜,並個骨頭湯,又有兩個熱騰騰地白面饅頭。

一會兒工夫小二也把熱水送來,兩人洗了手,坐在桌子邊兒,寶嫃看著,不吃只是看,鳳玄問道:“娘子不喜歡吃嗎?”

寶嫃搖了搖頭,嘴唇張了張,才小聲說:“沒有,我只是想……我沒有跟夫君做飯……”喃喃說完之後,才奮力一笑,“夫君快吃吧,我都覺得餓了。”說著,就用力咬了一口饅頭。

鳳玄沈默片刻,便也點了點頭。兩人把東西吃了,果真炕也熱了起來,鳳玄又出去要了些熱水回來,跟寶嫃洗了腳,整個人便暖和過來。

這天晚上,兩人便在這小店內過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鳳玄早早地起身,天色還蒙蒙亮,店內悄無人聲,鳳玄留了二百錢,正要把馬兒拉出來再趕路,人在院子裏,忽然間聽到外頭馬蹄聲響。

鳳玄一驚,唯恐有人追來,停了動作側耳聽外頭,果真聽那馬蹄聲越來越靠近,而後從店門前極快經過。

鳳玄眉頭微蹙,並不擅動,果真,眨眼的功夫,那馬蹄聲竟去而覆返,漸漸地停在了店前。

鳳玄眼神極冷,雙手握拳,耳畔敲門的聲音已經響起,鳳玄一咬牙,正要出面,忽地聽門外傳來個熟悉的聲音:“住店!”

鳳玄一楞之下,徑直走過去把店門打開,店門開處,外頭的人一擡眼,四目相對,那人一驚:“王……”後面一個字急忙咽回去,便看周圍。

原來這來人竟是顧風雨,鳳玄很是意外,見他身後周遭無人跟隨,便後退一步讓他進來,顧風雨邁步進來,才小聲說:“王爺怎麽在此?”

鳳玄道:“趕路在此暫時歇息,你又為何忽然來到?”

顧風雨道:“小人又在樂陽縣發現幾個探子,跟隨著幾個人追到這裏,發現他們埋伏在這鎮子外的小樹林裏,王爺未曾發現有什麽不妥嗎?”

鳳玄震驚非常:“並無!他們居然來得如此之快?”

一時大為煩惱,他已經動作極快地趕路了,這路線也並未給任何人知道,這些探馬當真是無孔不入。

顧風雨也是憂心忡忡:“若讓他們追來,恐怕又是一番糾纏。”

兩人正說著,那店掌櫃跟小二聽了動靜已經出來,寶嫃等不到鳳玄,也從裏面出來,一下看到顧風雨:“你……”

顧風雨似不知如何面對她,就一點頭,便垂了眸子。

鳳玄暫時無法對寶嫃解釋這些,心裏一合計,便叫著顧風雨出了門,對他說道:“既然你來了,你替我護著寶嫃……我去鎮子外,把那些人先解決了再說。”

顧風雨神情微動,定定地看著鳳玄,一會兒又垂了眼皮:“王爺吩咐,小人丁當遵命。”

鳳玄一點頭,將要轉身之時,又停下來,對顧風雨囑咐說:“務必要照料好她,不容有失。”

顧風雨垂頭抱拳,沈聲說:“是。”

鳳玄入內,便叮囑寶嫃:“娘子,我出去一趟,片刻就回來,你現在此等我片刻好不好?”

寶嫃一聽,用力搖頭:“不要!”伸手就拽住了鳳玄衣袖。

鳳玄只好勸道:“我真的去去就回,就讓那個……老顧先陪著你,他是個好人,會保護你的。”

“我不要外人保護。”寶嫃皺著眉叫,更握住鳳玄手,“夫君你別讓我一個人呆著。”

鳳玄望著她祈求的神情,瞬間有些心軟,但是轉念想想,卻只好硬下心來:“娘子,你乖乖聽話……難道不信我說的了嗎?”

寶嫃就這麽呆呆地看著他,好大一會兒才小聲說:“我當然信夫君的。”

鳳玄微微一笑:“這就好……娘子好好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找娘子了。”他將她用力抱住,在她臉上狠狠親了幾口,才轉身出門。

寶嫃跑出門口,一直跟到店門口,店小二已經將馬拉出來,鳳玄翻身上馬,踏著地上的雪極快地打馬往前。

寶嫃本來站在門口看,眼睜睜地望著鳳玄離開之後,心不由自主地亂跳起來,越跳越急,身不由己地邁步出門,順著那馬蹄印追了出去。

寶嫃倉皇跑了五六步,手腕卻被人握住,寶嫃動不了,著急回頭,卻對上顧風雨的雙眸,寶嫃道:“放開我。”用力地要把手拉回來,顧風雨卻不放手。

寶嫃來不及同他說,轉頭又看向鳳玄,卻見前頭路上空無一人,已經沒了鳳玄的影子。

寶嫃焦急心慌,叫道:“你放手啊!”還要去追。顧風雨卻道:“不要再追了,他不會回來了。”寶嫃一呆:“你……說什麽?”——

94、榮華:與君生別離

且說鳳玄策馬趕去鎮外,此刻天空微微地又飄起細雪,鎮子外的一側果真有片稀疏樹林。

鳳玄凝神細聽周遭,耳畔所聞,卻無非是風聲雪聲,以及林子裏雪壓枝子斷裂開來的聲響,偶爾有小獸竄過的聲響,除此之外卻毫無異樣。

鳳玄低頭看雪地上,雖然有三兩腳印,可卻不似是高手經過所留下的。鳳玄擰眉,心中覺得有些異樣,打馬往前行了會兒,翻身下馬,在林子邊淺淺一探,忽然間身子微震。

鳳玄臉色都變了,急忙抽身回來,翻身上馬往回急趕。

鳳玄回到鎮內,此刻天色微亮,路上行人也多了些,見他策馬急奔,都駐足側目,鳳玄到了客棧前,剛下馬那小二就迎出來:“客官您回來了?”

鳳玄直接便問道:“我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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