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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楊子榮之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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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淵閣中已然點上了燈火,楊子榮不急不緩得端起那一本奏疏,他的眼睛微微瞇著。年邁後楊子榮的視力有些下降,但幸仍能見物。楊子榮從未動過致仕還鄉的心思,在他看來,或許老死在任上是畢生的歸宿。

為大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並不是什麽難接受的事。

即使他一心追隨的君主已然不在現世。

楊子榮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北宮棣的時候。

那年是太|祖祭祀皇陵,下令所有的皇子皇女、百官大臣跟隨禦駕,自朱雀門步行至天清山。路途遠久,對於一眾最大不過十八|九歲的少年們來說,是長得有些過分了。但畢竟是天之驕子,數個時辰的步行卻沒有一個喊累叫苦的,浩浩蕩蕩得就來到了天清山。

楊子榮那時隨父楊修貞一同在百官隊伍中,他以前從未見過這些天家中人,目光便頻頻往那個方向轉去,後來不知怎麽的,竟就真的看到了。

一身龍袞的帝王與太子並行在前,後更隨著幾個同排並行的皇子。接著卻是一個踽踽獨行的人。他身後又是好幾個扶持相行的皇子皇女。

楊子榮一下子就註意到了那個少年,比他小兩三歲的模樣,臉上表情因為驚鴻一瞥至今已然回憶不清了,烙在心底的便只餘下那如劍一般的銳意鋒芒,和那在眾人中獨行的孤伶身影。

他忽然有些難過,一切本不該像這樣涇渭分明。

再後來他在皇子輪流上祭的時候暗中記下了他的身份。皇四子,先皇後養子,半嫡半庶,身份尷尬。難怪方才是那副無人親近的模樣。

再後來他知曉了少年的名諱,他默默地記在了心裏,念了幾遍:北宮棣。

那時候歲月對於他來說還未有流水般的漫長,樹枝下蝤蠐的沙啞鳴叫還不能勾起最深沈的波瀾情緒,那時侯的一切都沐浴在白色的陽光之下。還太早。他不知命運的牽引,不知即將發生的一切震蕩,還不知,那一絲淡淡清清的情緒意味著什麽。

楊子榮回憶起來,他的人生就是在那個下午起轉折改變的。

景洪十三年,太子北宮桉病逝。

他新科及第,正春風得意,入了翰林頗得君王賞識,誰知道就在國喪後一個月的那個午後,自翰林院回到府邸中的楊子榮,只見到了一座空空蕩蕩的院落,母親抱著年僅八歲的幼妹,呆呆地坐在堂中。

彼時楊子榮不過是初入翰林,位卑言輕,自然沒有權利親眼目睹白日文華殿上的驚天巨變。次日他才聽說了皇帝冷冷的坐在文華殿中,由總管太監念出一個個名字,廠衛入殿帶下人關入詔獄。只是那日他父親楊修貞上了朝後便再也沒回來過。

而後皇帝下詔立皇長孫為皇儲,那道聖旨在京師中引起軒然大波,又將一眾皇子封了王,趕去了藩地。楊子榮忽然就回過味來,京師的天果真說變就變。

太子病逝後儲君空虛,二皇子、三皇子蠢蠢欲動,聯合了不少朝臣上書。北宮鎏冷眼旁觀了一個月,驀然發難將這些心生二意的臣子一網打盡。六部的楊修貞便身在其中,受到牽連。雖然翰林院離著中央的齷齪是最遙遠的,楊子榮卻因父之故而舉步維艱。

政治傾軋,黑暗而殘酷,現實到錦上添花人人會做,雪中送炭卻一個也無。未及弱冠,卻擔起了家族重擔的楊子榮卻不知怎麽地,忽然就迷戀上了這種感覺。

楊子榮一向清醒的知道自己的心中想念,少時是金榜題名,紅袖添香;後來是振興門楣,光宗耀祖;再後來,當他站在人心惶惶的京師城門上看到遙遙而來的肅殺軍隊的時候,一個執念忽然變得明晰起來,他渴望追隨明君,位極人臣,名垂千古,隆盛國祚。

遙遙的望著,楊子榮忽然就知道舉著這面旗幟公然反抗的人,率領千軍萬馬南下逼宮的人是他盼著的,他堅信這個人人畏懼的王爺必然可以達成他的夙願,一種久違的狂熱在內心升起,逐漸熾烈。

因為這個人是北宮棣。

那十二年來,待在京師權利場中沈沈浮浮的楊子榮斷斷續續的聽到北方傳來的消息。皇四子掌兵立下赫赫戰功,元狄人聞風喪膽,燕王郡內吏清民和,百姓交口稱讚。但漸漸而起的卻是愈演愈烈的謠言,什麽“殺神王爺”,什麽“惡鬼之性”,什麽“殺降不詳”。楊子榮聽到的時候露出奇妙的笑容:看,他們也慣會玩這種“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把戲了。

半個嫡子——半個嫡子啊,楊子榮垂下眼,安安分分的做著翰林院的編修。果然皇帝下了旨意,只不過是針對安國公陳纓。安國公一脈雕零,斷了燕王臂膀,北方的將領也因為陳纓病逝而開始蠢蠢欲動。

果真是帝王心術,楊子榮一生遭逢的君王中,少有如北宮鎏這般執掌天下冷酷至斯的。京師一天比一天風聲鶴唳,朝堂上大批大批的換血,而後太|祖病逝,皇長孫登基。

楊子榮看見京師城門輕易被燕軍攻破,他走了下去,接下應是他的舞臺。攔在千軍萬馬前,楊子榮對最前面鮮衣怒馬的那個人朗聲說到:“殿下忘了一件事。”

北宮棣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眸中冷酷肖似太|祖,譏諷玩味道:“說來聽聽。”

楊子榮平靜至極:“殿下,先謁陵乎?先即位乎”

楊子榮每每想起那一次經歷,都覺得這是他人生中少有的驚險一幕,那時候北宮棣笑了,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而後策馬轉去了天清山。

楊子榮想,他賭對了。

過後的發展在他意料之中,又遠超他意料。一貫殺伐乖戾的北宮棣放了文熙舊臣,甚至留下了文臣魁首方靜玄在京師,後來楊子榮明白了內情,一時間惶恐與莫名惘然遍至,五味繁雜。

楊子榮一直不知道北宮棣和方靜玄的糾葛自何時伊始,他只需要知道北宮棣是他選定一生追隨的君王,故而他保持了沈默,一如很久以前一樣。

北宮棣果然沒有另他失望,他想,得此明君賞識器重,此生不枉了。

楊子榮一生中遇到過很多次國喪,他有些麻木了,但他依然忍不住在靈前潸然淚下。身旁的劉縝哭的像個孩子,而太子已經不吃不喝了幾日。至於方靜玄,方靜玄……

楊子榮想起那樣的方靜玄,不知道是該用可怖或是悲哀去形容。方靜玄如往常一般挺直跪著,眸中的神色楊子榮不忍細看,只知曉那人渾身上下的生氣一分也無了。

楊子榮想起最後那日北宮棣宣他進去時,靠在方靜玄懷中的帝王眉眼少有的一片溫和,回憶起過往的聲音低啞著:“退敏,朕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時,你獨自攔在軍前的鎮定樣子,朕險些便要砍了你。”

楊子榮壓抑住淚水,其實第一次遇見很早很早,早在北宮棣尚且稚嫩,他也不過是個少年的歲月。只是那是他獨自在百餘次張望下,遙遙的一瞥。

“……好好輔佐太子,這天下,朕便要托付於你們了……”

楊子榮覺得微微的心酸,他知道這與嫉妒無關,這與喜歡無關,這甚至與君臣,與忠誠無關。

但他依然忍不住感到鋪天泛來的情緒,在心底種下了一種細微的疼痛,永遠也無法消散。

這是回憶獨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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