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真幻本無別

關燈
船只停下後,北宮棣感到船身一輕再是一沈,兩個人進入船艙將他架起,艙外傳來白衣年輕人的聲音:“……帶去地牢。”

“是,少主。”外面模糊有人應道。

故作無力行動的北宮棣心下卻驚訝,沒想到著年輕人還有著頗高的身份。不過他出門在外,也有應急之時,香囊中有兩顆藥丸,一顆是毒丸,一顆卻是用以救急的藥丸……

北宮棣的左手被不客氣得抓起時,又不免傳來一陣劇痛。北宮棣淡淡垂下頭,昏暗中他的神色不甚清晰,臉龐輪廓線條異常冰冷。天色已然徹底暗下,這是一座湖中小島。這樣的島嶼,在廣陵湖中不計其數。路過了島上幾座小院,北宮棣被帶入了地下,走過濕冷的廊道樓梯,幾人來到了盡頭。燈火照出了一室陰暗,青苔暗生的墻角有著深色的頑固痕跡,北宮棣一下子就認出來那是血的凝漬。

幾人將北宮棣的雙手扣在了地牢中懸下的兩個鐵環上,北宮棣頓時被半吊了起來。鐵銹摩擦著手腕,左腕又不能用力,使得這個姿勢異常痛苦。

他聽到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你最好說出來,皇帝在哪兒?”

北宮棣擡起眼,就見年輕人換了身精繡的黑色衣服,一手執著長鞭,一下下敲打著手心,緩緩走到他面前。北宮棣懶懶的說到:“你想知道?可惜的很,你們永遠也不會知道。”

年輕人不由冷笑一聲,長鞭直直擊來,落在北宮棣的身上,劃破了月白長衫。北宮棣悶哼一聲,這少主練過武藝,這一擊比他昔日在戰場上廝殺時的刀傷痛楚更甚。他冷冷看著對方,目光中滿是漠然與不屑。

那個年輕人被這樣的目光激起了淩虐的欲望,一下下擡鞭毫不留情的落下,一面近似於瘋狂的叫著:“說,皇帝在哪裏?你這般助紂為虐,該死!漢人、南人俱都該死!……”至後來北宮棣已然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只覺得意識茫然見所見的那張面目猙獰異常。

入夜的寧王府依舊是燈火通明,寧王默默坐在大堂下首,裝成泥菩薩木雕。不必看方靜玄的神色,他也知道那人已然盛怒滔天。一個個鬼魅一般的黑衣人在他王府中進出,直看的寧王心驚肉跳,原來大晉還有這樣一支他從不知曉的力量。

“再探!”方靜玄不知是第幾遍說這個詞了,一遍遍的重覆,也讓他的眸子深處醞起了森冷冰寒。抓住他不在之時的機會,調開左常,除掉暗衛,再帶走北宮棣。這件事做的行雲流水,幾乎沒有破綻,而那杯留下的水中所含藥,更讓精通醫道的方靜玄心下發寒。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一個個疑問依然在腦海中盤旋著:他們為甚帶走北宮棣?莫不是北宮棣的真實身份暴露了?他們是誰?……

就在這時,一個王府中的老仆戰戰兢兢的走進氣氛可怖的廳中,跪著道:“王爺,外面有人呈了封信來,說是要給百鬼神醫鏡先生。”

寧王有些摸不著頭腦,此地哪有什麽神醫百鬼的,方靜玄卻臉色一變,咬牙切齒的道:“呈上來!”

他面色冰冷的看完了薄薄的信紙,露出了陰晴不定的神色,微微闔眼思索起來。一手一點點扣緊了一塊擺在桌上的玉佩。寧王早就認出了那是北宮棣的親王玉牌,不由得在心底更是覆雜萬分。

方靜玄一身青衫長劍,頭發一絲不亂的高高束起,慢慢從停下的小船上走下。天色微亮,四處彌漫著清晨的霧氣,只聽見一聲大笑自前方傳來:“想不到鏡先生真肯親赴此地,小子萬分榮幸。”

方靜玄冷冷的道:“帶我去見他。”

迷霧中走出來一個身影,正是那位被稱為少主的年輕人。年輕人悠悠一笑:“好說,好說。”

方靜玄一手握著劍,腳步隱隱有著些特殊的韻律。隨著走入的地方漸漸昏暗陰森,他的臉色也愈發難看。當他見到那被吊在半空中的狼狽人影時,不由呼吸一窒,腳步亂了幾分,方靜玄一時間心如刀絞,恨不能以身代之。他壓抑成沙啞的聲音對年輕人道:“他並非此道中人!”似乎下一刻便要拔劍相向。

年輕人卻滿不在乎:“不過是小懲一番。”

北宮棣不知何時轉醒了,慢慢睜開眼來,與方靜玄四目相對。淩亂的發絲自他額頭一綹垂下,火光下,蒼白無色的肌膚有些脆弱,使得他出挑精致的容貌變的有些柔軟。上身殘破的衣服浸了幾分血,掩藏著傷痕。他低低柔聲喚道:“靜官。”

北宮棣心中異常覆雜,方靜玄完全可以不來救他。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已然十六,文淵閣足能輔佐。而方靜玄獨身闖進龍潭虎穴,一不小心,他們兩個人俱都要交代在這裏。

年輕人解開了枷鎖,北宮棣直接倒在了方靜玄的懷中,感到方靜玄在他手中快速寫了幾個字:“寵、戲、逃。”

他神色不變的倚靠在他身上,轉瞬間就明白了方靜玄的意思。方靜玄抱著他出了地牢,來到了一間屋子中,門一關上,北宮棣的臉色又蒼白了三分。方靜玄心頭大亂:“阿棣!”

門外忽然有人呈上了兩個瓶子,小廝開口道:“這一瓶是纏絲香的解藥,一瓶卻不是。想來鏡先生醫術出神入化,定能夠將貴夫人救回來。”

北宮棣心中疑竇橫生,為什麽他們喚方靜玄“靜先生”?莫非這就是他們找“方景”的緣由所在。他一時間思索入神,連那句“夫人”都沒有聽到。

接過兩個瓷瓶,方靜玄立刻來到北宮棣身邊。銀針金針如舞一般,看的北宮棣眼花繚亂,不過一柱香的時間,他便餵北宮棣喝下了其中一瓶之物,片刻後,服下了解藥,北宮棣原本能稍稍活動的身子重新恢覆如初。

北宮棣一手輕輕勾著方靜玄的脖子,臉色溫柔:“你能來,我很歡喜。”

方靜玄心底一顫,雖然知道北宮棣依言在作戲。但那鳳目中盛滿了喜悅與一絲說不出的柔意,登時讓他幾乎沈溺在其中,回不過神來。北宮棣繼續道:“靜官,我受了些傷,你卻莫要嫌棄我。”

那楚楚神態幾乎以假亂真,連方靜玄都要以為眼前之人是優伶玩物,而不是天之驕子。他扣起北宮棣的下巴,眼中深沈而有些歉疚,嘴上卻冷冷道:“是麽?你替我惹了許多麻煩,你可知道?”與此同時,他在北宮棣手中寫了二字:有人。

北宮棣眼眶似乎紅了紅,攥緊了手,神情淒然而又決絕,開口時帶上了□□|惑:“我不過是一屆……與你相遇已是……若是,若是你不介意……”北宮棣含糊掉了所有的關鍵詞匯,直教人浮想聯翩。

他身上披著大紅色的外袍,墨發散落而下。衣物掩蓋了一切,卻又掩不住那些真實的動作。方靜玄一手漸漸握拳,冰冷的神色漸緩,露出了一絲細微的迷醉。二人仿佛身處至樂天堂,又清楚的知曉身在人間地獄。這種反差激起了內心的一種激烈情緒,猶如扁舟在狂風驟雨的大海間,搖擺起伏著。

這一刻是幻象與幻象的堆疊,亦是力與智的陰謀角逐。重重塑造下的“黃天”是誰?擁有皇家的賜物,又是神醫欽差的禁臠,有著不俗的暗衛,卻又甘為人做出這種事宜。這一團迷霧似乎無解,又似乎已然有了一個清晰不過的解答:百鬼山莊莊主鏡先生七年前開始很少出現在江南,是因為在京師遇到了這個黃天,而他或許與皇室中人有著情緣糾葛,使得方景不得不求助堂兄鎮北公,謀得一官半職。此番回到江南,也有了欽差的頭銜。而堂堂百鬼山莊,有兩個武藝高強的暗衛並不教人生疑。

一絲志得意滿的微笑浮現在年輕人的臉上,掌控著一切的感覺讓人欲罷不能。能逼出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鏡先生來此,百鬼山莊便是囊中之物。只待江南落入瓠中,天下或也不遠……

然而猖狂常常是死亡的前奏曲。

方靜玄與北宮棣再次登上船後,他背對著島嶼緊緊摟著他,眼前是煙波浩渺的廣陵湖,即將交錯在後火光與刀光不再重要,吶喊著的“剿賊平叛”於他也無動於衷,但忽然方靜玄慌亂的呼喊起來:“阿棣!陛下!”他懷中的人再支持不住,徹徹底底的暈了過去。

方靜玄幾若瘋狂,遍體生寒,又死死扣著北宮棣,他的神智奇跡般的冷靜下來,仿佛受到了明確的指示,將那些情緒與叫囂封鎖住心中。方靜玄上岸後策馬狂奔,一路來到平江行宮中,禦駕在連夜疾馳之下已經趕到,幾位太醫一股腦兒的圍了上來。

方靜玄沒有跟進去,他顫抖著靠在房外的墻側,北宮棣微微一笑而後暈倒的畫面歷歷在目,令他心神不寧,無法思考,更無法前去診脈。然而,北宮棣中的毒是否解開了,調動揚州軍隊用的是祥龍配而不是虎符,丟失的兩儀環與天子佩劍在何處,黑龍會的勢力會進行多大的反撲……這一切切餘下的繁難還待他躬身處理。

北宮棣身上的遭刑痕跡讓太醫宰的太醫們齊齊震驚了一下,大氣不敢出一聲,接著便有條不紊得處理起來。快要結束時,幾人中一位最有資歷的老太醫卻悄悄得喚來了左常,低聲道:“陛下切不可讓方大人把脈,否則……”

身上帶傷的左常默默點了點頭,示意他明白此間道理。他退出房間,守在長廊中,天空中夜色微闌無月,星光璀璨著,隱隱約約帝君格紫微星仿佛悄然閃爍了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