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平江見寧王

關燈
五月正是盛夏,揚州的雨水卻極為充沛,淅淅瀝瀝的細雨灑遍了水鄉。在蒙蒙雲煙中,一艘烏篷船自窄窄的水道上漂蕩而來,船身不急不緩的前行著,在水面上蕩出了一波波的漣漪。玲瓏河道上的嵐氣與落水的雨氣混雜在一起,暈染出入畫的景致。白墻、黑瓦、橫過河道的高高青石拱橋,在眼前如一帙卷軸緩緩展開。

船只外艙一個身穿蓑衣的船父搖著櫓,艙中坐了三人。其中兩人正在手談,黑子白子在棋盤上縱橫著。另一人斜坐在簾邊,看著窗外風景,目光悠遠渙散,洩露出主人正兀出神。

“方兄棋高一著,我甘拜下風。”藍衫的青年投子認輸,嘆服道,轉頭問向了軒窗邊的人,“不知黃兄可要來上一盤?”

北宮棣回過神來,微挑了下眉梢,似笑非笑道:“原老弟纏了一個上午方才得償夙願,我怎好奪人所好?”

方靜玄眸中飛快掠過一絲笑意,一本正經得對原允志道:“可要再來一盤?”

原允志撲倒在桌案上:“不妙,不妙,你二位欽差大人一唱一和,少爺我是雙拳難四手哇!黃兄,我好歹也與你相逢一場,你怎地總偏向方兄?真是大大的不該。”

北宮棣快語反擊道:“不偏向他,難道偏向你?”他斜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原允志,“嘖嘖”得搖了搖頭,一臉看不上眼的模樣。

“本少爺真真被你這話傷透了心。哎,到了城中可得找人安慰一番。”原允志一副痛心疾首,哀愁不已的樣子。

北宮棣翻了個白眼:“我二人來平江是找寧王來的,你偏要跟著來湊熱鬧。湊熱鬧也罷了,一路上你鬧出了多少雞飛狗跳,好在你運道不錯,否則早就小命不保。”

這原允志頗有幾分狗屎運,眼瞧著每每闖禍到了危急時刻,總有人來救了他三人,直讓未動用廠衛的北宮棣心生嘆服。

“平江與度陽也有幾分商貿往來,這次寧王府中喜事,我也好來討一杯喜酒。想來看在你二人的面子上,王爺總不至於趕我出門。”原允志厚臉皮嘿嘿一笑。

二人鬥了幾句嘴,在天近傍晚的時候在碼頭上下了船。此地是平江府轄下的一座小鎮,正值雨水初停,地磚未幹,碼頭的四周充斥著賣魚人的吆喝聲,很是熱鬧。北宮棣三人輕裝簡行,便擡腳向鎮子裏走去。

付了船資離開的三人都未註意到,後艙站立船父木訥老實的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亮,喃喃道:“欽差……”他的目光劃過方靜玄與原允志,最後定格在了北宮棣身上。

原允志那日打聽之下知道了二人的身份後,不由新奇萬分,但也一副沒放在心上的樣子。照例跟著北宮棣二人游山玩水,後來聽說要去揚州的平江,原允志頓時死纏爛打得要一同來此地,北宮棣顧忌著江南官場中的排外慣例,便同意了他這個知府之子同行,也好在路上方便些。

只是多了一人,北宮棣便不好再帶著太監左常,以免被人瞧破了太監之身,進而推斷出他的真實身份。他便吩咐左常等人走陸路前往平江等候著。不過北宮棣耍了一個心眼兒,暗中令他不準告知寧王他要前來平江之事,將微服貫徹到底。

且不論這其中的帝王心術,三人踏著夕陽,乘馬車趕至了平江城郊的寧王府。來到府邸大門後,北宮棣打量了一下,就見這座依山而建的建築幽靜而不失華貴。不過寧王顯然是個聰明人,他沒有按照親王的規制建府,而是低了一等,按郡王府所造。

門口的寧王管家正笑呵呵的迎著客人,一轉頭看到他們三人,北宮棣手上一塊玉佩在他面前示了下,老管家就立刻變了顏色。

北宮棣倒背雙手,噙著笑道:“帶我們去王爺那兒。”

管家急忙應是,陪著笑臉安排了一位人站在門口接替他,便恭恭敬敬得帶著三人進了王府。原允志吹了聲口哨,湊到北宮棣耳邊小聲問道:“黃兄,你給他瞧了什麽?這般靈光。”北宮棣摸了摸手中收起的那塊刻著“京務禦制”的玉牌,笑而不答。

寧王府的管家八面玲瓏,不可能不識得這塊“禁宮”之牌。只怕這時候也不敢猜測他三人的身份。

來到掛著“春榮堂”匾額的會客廳中,寧王北宮栒笑著迎了上來:“幾位貴客千裏而來,本王有失……”他甫一看清北宮棣的臉,那剩下半句“有失遠迎”就怎麽也說不下去,瞪大眼睛,結結巴巴的叫著:“皇……皇……”

“哎,真是貴人多忘事!不過幾年未見,王爺怎麽連我的名都忘了?我姓黃名天。此番受皇命先一步來揚州代天子巡視,如蒙王爺不棄,喚我一聲大人便可。”北宮棣截住了他的話頭,飛快的把在外化名的身份報了出來。

寧王見他饒有興致打量四周的樣子,不由微微冒出冷汗,轉瞬間就收起了剛剛震驚過度的模樣,提心吊膽著幹笑了一聲道:“黃——大人,請坐,請坐。”他心中暗暗叫苦,聽聞禦駕尚在徐州與揚州交界的甌鹿府,北宮棣卻來到了他這兒,還用了化名,個中覆雜他不願多加揣測,單單只求這幾日平江可千萬不要出事。

方靜玄緊跟著露了臉,寧王北宮栒也認出了他,不由抽了抽臉頰,苦笑一聲,踟躕著不知如何見禮。方靜玄頗善解人意的先開口道:“在下方景。聽聞王爺迎娶佳人,特與黃大人一同來此,相賀一二。”

寧王北宮栒有些麻木不仁的應了一聲,眼珠子轉向最後一人:“這位是?”

“小生原允志,家父度陽知府原爭雲。”原允志行了一禮,方才見寧王與黃天似乎相熟,只是這重逢的氣氛怎地沒來由怪怪的。

北宮棣坐在首位客座上,笑吟吟開口道:“王爺莫非還惦記著那件事?只是我身為侍行學士,總有些不得已之處,還望王爺體諒則個。”一句半真半假的話,既給外人解釋了這尷尬的會面,也給正手足無措的寧王找了臺階。

屁股只挨了三分之一凳面的北宮栒哪敢說不,連連擺手。原允志登時有些恍然,原來黃天是天子近臣,或許寧王早先在京之時曾被抓住了小辮子,這才讓二人見面這般微妙。

原允志也插了話:“黃兄說的在理,王爺亦是寬宏大量之輩,今日乃是喜日,大家一同和樂才是。”

北宮棣點點頭,意味深長的道:“王爺在平江勤懇於商稅,我自然也會美言一二。”寧王聞言連道不敢,心中則為原允志敢這般和北宮棣說話暗暗心驚,不知者不畏,要是他卻不敢和北宮棣這般對話,倘如他真這麽做了,只怕明日就能見閻王爺去了。

寧王絞盡腦汁找了話題,勉強賓主其樂融融的聊了起來,北宮棣詢問了一番平江的風土人情,言語間頗有些神往的意思。

“果真是人間天堂!”北宮棣真摯讚嘆道。寧王陪著笑,眸中光芒一閃而逝:“不知皇——大人要在此兜留幾日?本王也好接風洗塵,聊盡一把地主之誼。”

北宮棣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含糊道:“不必麻煩王爺了。我倒也想在平江多留幾日,乃至常住。只可惜尚有官命在身,只好抱憾了。”

寧王不經意的松了口氣,邀請三人在王府中四處轉了轉。落後一步的寧王北宮栒擡頭就見到北宮棣與方靜玄二人在前,無視了他這主人同行言笑的樣子,不免心頭有種奇奇怪怪的感覺。想到前幾年方靜玄升了鎮北公,加從一品少保,聖眷正濃,權位反比之他這個親王更重,但若單以君臣和睦來解釋,似乎又有幾分差池。

寧王北宮栒瞧見落單在後頭,津津有味獨自品景的原允志,心中念頭一轉,不由湊了上去熱絡的問道:“原兄臺,不知你是何時與黃大人、方大人相識的啊?”

原允志臉上頓時露出了暧昧的笑容,直看得寧王嘴角一抽,他不答反搖頭晃腦得吟了首詩:“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言罷深深看了沈思的寧王一眼,跟了上去。

北宮栒放慢了腳步,此句乃是詩仙之作,莫非是指幾人相遇在山中?然而原允志之前那詭異的笑又是怎回事,百思不得其解之時,一道思緒忽然劃過他的腦海,“桃花流水”還是度湖有名的一款絲織紋飾,寓意是祝福戀人兩情相悅,莫非……

一時間寧王如遭雷殛,目光緊緊得劃過北宮棣二人,停在方靜玄與北宮棣交錯的目光,隱晦而又明顯的動作上。他呆在原地用力甩了甩腦袋,語無倫次著:“……不會吧……四哥……這……”

寧王雖被改封,奪了兵權,但畢竟是一代親王,當今皇上的七弟。北宮棣也不是讓他當了閑王,而是令他負責試點平江一地的商稅承包。這幾年大陸上南北貿易體系貫通以來,占據天時地利的平江商業發展迅速,此種先進管理制度的優越性頓時體現出來。

在大學士王善到了江南後,放開了商業稅承包制度的限制,不少也想效仿平江承包制度的地方府一級官員,在通過他的批審之前,便來找寧王取取經。

而平江本地想要投標的商人,也大有賣寧王一個面子的意思,來到王府賀喜一二。雖然寧王迎娶的只是側妃,但人家可是當地大儒金雋徵的千金,母家頗有影響力。當下王府中熱鬧非凡,各行各業的人在庭院內外走動著,乘機攀談。

迎娶側妃雖然不能按照王妃的正妻規格,有六禮三拜,但王爺對這門親事頗為重視,完全沒有虧待金家大小姐的意思。新娘熱熱鬧鬧見禮後送入了洞房,而寧王在眾人面前喝了會兒酒,便推脫退了下去。誰也不知道,眾人口中急著去與嬌妻相會的寧王,卻一臉肅穆的在書房中站著。

北宮棣坐在位子上,翻了翻手中的賬冊,感慨道:“七弟,這幾年你勞心勞力,朕看在眼裏。這平江的商業分門別類,整理的井井有條,是朕下江南以來見到最明白的了。”

寧王連忙推辭:“皇上過譽了!臣弟不過是奉命行事,這治理有道,還是平江府知府的功勞。”

北宮棣知道他是怕被攤上一個“聚攏民心,圖謀不軌”的莫名罪過。為人臣者,做的太差遭上責罵是辦事不力,做的太好遭誇獎又會被上位者猜忌,過猶不及,其中就見這“中庸”之道悟了幾分。

想到各地效仿平江的商稅治理,頗有些東施效顰的不倫不類,北宮棣心中有些苦惱。治理一方之道莫過於“因地制宜”,而一味照搬硬套,只能畫虎類犬。但是因著動一發而牽全身,江南之官又不好動,他總不能砍了半個江南……要怎樣才能換下那些貪固之輩,換上新鮮血液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