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北海有紛亂

關燈
北宮棣並沒有徹底與已經食不下咽的常文許用膳,他稍稍動了動筷子,就起身離開了白景堂。常文許魂不守舍的吃完後,將北宮棣的話反覆推敲,在心底得出了唯一結論,北宮棣真的是想要他們這些罪臣教化百姓,在海外建立一片隸屬於大晉的王道樂土。他澀澀嘆了口氣:難道北宮棣真是天命所歸的一代雄主?

常文許也很無奈,他並不是真的想順著北宮棣的安排,但是此間規則的制定者又非他。受西海諸人之托,他也暗暗存了一份試探的心思回歸故土,然而此刻的常文許心中是真生出了一種茫然無措之感。

仇有貞貴為禮部尚書,本不必親自接待作為使者的常文許,更無需對他恭敬至此。但先有師生一層的情誼,再加覆雜的政治原因,仇有貞在北宮棣離開後,親自把常文許送到了外賓館,方才乘車回府。駕車的小廝並不認得常文許,只是撇了撇嘴嘟噥了一句:“老爺,何必這麽恭敬。”仇有貞斥責了他一句,良久又無聲得嘆了口氣。

暫且不表常文許的糾結。於此同時,在黑州邊境鈞陽府內最奢華的一座府邸中,四處張燈結彩,異常喜氣洋洋。圍墻外夜色漸落,暮秋的寒風一道道刮了起來,路過的乞人蜷縮在角落,透過大門看向溫暖的府邸中,一雙麻木的眼中倒映著橙黃的燭火,聽著間或從中傳來陣陣言笑聲、寒暄聲。

原來今日是知府老爺黃貴武在做壽,凡是鈞陽府裏頭有些身份的人,紛紛前來拜壽。有些人還打聽到,黃老爺的姐夫在黑州都指揮司裏任職,是以軍政中都頗有關系。

“大人,不——不好了!”一個尖銳的聲音慌慌張張的傳來,打破了賓主和樂的氣氛。雖已年屆天命,身材魁梧的黃貴武依然行事粗厲。只見他把臉色一沈,伸腳一踹:“甚麽混帳話!本老爺好的很!”

那個沖進宴廳的仆從被踢得轉了一圈,從地上一骨碌兒爬起,哭喪著八字眉:“大人!城關來報,鈞隴山上起烽火了!”

自從北宮棣實行有邑制度以來,每到秋冬之際,北方元狄人叩關的事件數量大大減少。有邑貴族的莊園形成了從草原到大晉本土的一道緩沖地帶,而他們更是自備甲兵,若是一般小股的游牧民族來劫掠,還不一定討得到好處。這鈞陽府雖然地處邊疆,首當其沖,也已經有了兩年沒有遇上叩關之事,誰能料想這山上的烽火竟在此時燃起了。

原本紅光滿面的黃貴武登時變了臉色,手中的酒杯一下子落在地上,哐當摔成碎片,他直直站了起來:“什麽!快去通報道臺司。來人……不,我親自去城樓上。”他顧不得堂中一下子僵硬的氣氛,風風火火得沖了出去。一見主壽星已然離席,眾人面面相覷之下,也只好懷著異樣的心情告了辭。

匆匆忙忙感到城樓之上,黃貴武神色凝重得向北眺望,只見茫茫白光下遠處遙遙的山嶺起伏間,大約有三四道狼煙已然升起。黃貴武倒吸了一口涼氣,神色狂變,轉頭一把抓過一個士兵的領子:“什麽時候發現的?!”

“稟大人……是申時出頭,鈞隴山上的狼煙就起了。莫不是元狄人叩關……”

“除了鈞隴山,還有別處嗎?”黃貴武反而冷靜下來,打斷他問道。

“不知道,天色已晚,遠處看不清晰。”小兵哆哆嗦嗦的回答著。

黃貴武眼睛一瞇,原本滿是和善的眸子裏劃過精光:“封鎖北城門。傳本官令,即刻宵禁,城中所有人回屋。所有守兵待位,本官守在此處!”他吩咐完畢,露出了憂慮的神色。自言自語道:“竟沒有消息,關外幾道有邑的封鎖線難道盡數被破了……此次只怕來勢洶洶。但願衛所盡快增兵來此,否則,這點兵力防守不住啊……”

夜色漸漸深重了,黃貴武卻絲毫不敢松懈,幹脆吩咐下人取來一座,坐在了城樓上。露色加重,寒風凜凜,隨著時間漸逝,烽火又漸漸增多了一道,心急如焚的黃貴武愈發緊張,唯恐下一刻狄兵便出現在遠方。

一個時辰過去了,黃貴武感到露天寒風中的身體漸漸僵硬起來。鈞隴山本是邊境的天然屏障,然而此刻,卻成了一座阻礙,隔斷了有邑移民與鈞陽的直接聯系。自從有邑制度實行以來,北方草原民族的生活便不大好過起來。黃貴武不難想像,這次狄人來襲,必是集結了大部分的力量,而他內心深處最擔憂的,恰恰就是他們不會只把鈞陽當作唯一的攻擊對象,若是游牧民族借著機動優勢,分兵騷擾,四處襲擊……黃貴武簡直不敢想象此刻關外又亂成了什麽樣子。

就在黃貴武坐守城門,神經緊繃時,他忽的聽到一眾人喧嘩的聲音傳來。黃貴武連忙轉過頭去,見到四五個人迎面走來。前頭一個黑臉大漢身材高大魁梧,一看清他的相貌,黃貴武便心中一跳,竟然是黑州州牧魯季大人,他一個六品知府,曾有幸遠遠見過一面州牧大人,今日竟接觸了真人。

黃貴武連忙行禮拜見:“下官拜見大人——”他一看清魯季後面露出臉的幾人,眼睛不由得瞪得更大了,心頭既是驚訝又是慌張:掌管一州軍事的黑州左都指揮使袁玖,駐紮北地的穆雲軍左將軍朵別案,還有一個手執佩劍,一望氣度非凡的陌生人……這一群大神忽然親臨鈞陽府這座小廟,饒是黃貴武沈浮宦海幾十年,也不由得心下惴惴。

“免禮。”州牧魯季一擺手,站到城樓上,眺望月色中異常清晰的狼煙。蕭蕭北風呼嘯在耳畔,隔絕了遠方的聲音。

左都指揮使袁玖皺起了眉頭:“該死!鈞隴山此地,可比另兩處更為棘手。”

“自然,方大人不是說了,按探報,另兩處不過是騷擾的小股部隊,天瀾部落的主力兵馬可是選了這座山脈,五六日之內,大批兵馬便要臨城了。”朵別案接口道。

黃貴武不由得心上咯噔一下,臉色一變,果然不只是他鈞陽府一處有兵報,只是他鈞陽府似乎倒了血黴,被元狄人選中為主力戰場了。

左都指揮使袁玖冷冷哼了一聲:“眼見為實,袁某總要見到,才能肯定這探報的虛實。”這人倒似頗為謹慎。

那個身配長劍的人似乎對他們的爭執不感興趣,微微凝眉望了遠處一眼。黃貴武心下好奇此人身份,暗地裏打量了他一番。此人大約三四十歲,見他舉動間頗有一分氣度,不大像是軍中之人,到更像是一個文官。他腰上佩著一個玉牌,黃貴武定睛一看,只瞧見一個“燕”字,頓時臉色微微一變。

“你是此地知府?”那人突然轉過身,略略一打量,看著他問道。

“稟大人,是。”黃貴武剛在猜測他的身份,以為此人發現了自己暗中的窺伺之舉,不由唬了一跳,連忙戰戰兢兢地回答。 “燕”之一字當今乃是忌諱,他卻大大方方得將玉牌配在身上。當今聖上還是燕王之時,負責燕軍出戰糧草的姐夫曾偶然提過一兩句,這玉牌莫非是……

“這鈞陽府的大致情況,你且說一說。”那人黑眸深邃,看著他問道。

黃貴武瞄了瞄另三位大人,見他們沒有異議,當下斟酌詞句回答道:“是。本府下轄五縣,位於鈞隴山南,越過鈞隴山便是天瀾草原。因著地形險要,往年偶有兵戈,不過這兩年來少了許多。鈞陽府是大晉的四大馬市之一,城中聚集了許多商人,茶馬生意頗為興旺。本地百姓春末開耕,秋初封田,其餘也會從事一些生意……”

黃貴武小心翼翼的看了神色不變的詢問者一眼,見他表情古正,心中一突,暗暗叫苦。身為鈞陽知府,他自然知道,當地百姓不務農時會偷偷摸摸走私一些茶馬。走私茶馬一事被當局嚴令禁止,違者要發配充軍。此人看起來頗為不好說話,而且只怕是天子近臣,若是追究起來他也討不到好處。黃貴武只恨自己一時口快,提到了這茬。

“哦,離此地最近的衛軍有多遠?”那人似乎沒有發現,放了黃貴武一馬。

黃貴武擦了擦冷汗,說道:“約有六十餘裏。原本是更近的,只是近兩年來無事,故而遠調了。”

那人淡淡應了一聲,忽然又問道:“聽說昔日鈞陽之地乃是古戰場?”

黃貴武一聽,頓時頗有些自豪的說道:“大人,鈞隴山千年前喚名陰山,這古詩有雲:不教胡馬度陰山,說的就是此地。鈞陽本是兵家必爭之地……”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垮下了臉。看今日的架勢,莫不是被自己一語成讖了。

眼前之人不由得微微一笑,黃貴武心下一驚,這人笑起來倒是一副好相貌。黃貴武看著他,壓低了聲音問道:“下官鬥膽,敢問您——”

“我姓方。”那人道。

“——方大人,這可是元狄人叩關,就要開戰了?”黃貴武眉頭眼角滿是憂心惙惙。

那人打量了他兩眼,說道:“也不瞞你,穆雲軍與州衛軍已然開拔。明日清晨,第一批騎兵便可到此。我等是先行一步來探查一番。”

“元狄人此次沒有選擇重兵防守的黑州大同、宣府兩處,而是挑了此地,只怕其中也有頗谙兵道之人。朵將軍今晚會戍守此地,你若有心,便叫府中商人盡數離開鈞陽,百姓閉門莫出。”那人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下方靜玄。這北海之地,只怕要有紛亂了。”

黃貴武目瞪口呆的站在原處,一個仆從小心翼翼得湊到他身邊,呈上一籠饅頭。“老爺,夫人說您未用膳,這壽饅頭剛剛出鍋,快用吧。”黃貴武盯著手中白色饅頭上印著大大的“壽”字,咧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這可真是他過的最特殊的壽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