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元月燈花繚

關燈
乾寧初年,元月十五。

夜已微落,然而京師的街道卻並不暗寂。沿著街道巷裏,一盞盞精心制作,樣式各異的宮燈被高高掛起,漸次點亮。九條主街、六大坊市布滿了各式的燈謎,重重攤位自南郊天清山頂的皇祠擺下。各地有木為蓬,無蓋為場,圈地為臺,搭石為桌。大地上的光輝仿佛頭一次勝過了天上那一輪清輝,讓此刻站在高臺上的人,竟覺得有幾分刺目起來。

他倒背著一只手,右手執杯,身上穿著樸實無華的白衣。然而無論是那從容的身姿,或是衣角滾邊的暗繡,無疑不昭示著有心人關於他高高勝絕的身份之諱。

身後的一扇木門被推開了,一個人慢慢踱到了他的身邊,垂眸半晌,才驀地開口道:“我以為你應該再上面。”

白衣人淡淡的側頭看向他所指的方向,那是皇祠,坐落在樹木青翠的天清山頂。他把手中的酒杯隨意得遞給他,道:“只是半個時辰前露了一面罷了。”

來人在月光與燈火的照射下,顯出了淡青的長袍外衣,他就這玉白無暇的杯口,將其中殘餘的半杯酒一飲而盡。白衣人卻才他舉杯飲酒時說:“我到未料你真的前來。”

他說這話時帶著幾分生澀,眉眼淡淡的。

“皇後呢?”那人卻反問道。

白衣人轉過頭,凝視著他在光影交錯裏的面容,道:“回府省親。太子與她一同去了。”

“這麽說——今晚便只一人了?”那人微微勾起了嘴角,含糊掉了稱呼。

白衣人臉上露出一絲羞惱與幾分慍怒,他快速正了正衣衫,像是不太習慣身上的服飾,問道:“你不在府中陪著——二品浩命,”他在說的時候頓了頓,續道:“又是為何”

來人看著他,目光如水般,漸漸溫和下來,白衣人不得不側頭避開。“妻兒皆在江南。”他輕輕說道。

白衣人輕滯了一會兒,以慌忙的跡象躲避著。“方靜玄,”他終於叫了他的名字,“是是時候下去了。”

方靜玄將酒杯擲了,往下一瞥,燈市繁華如錦,人流已經大為增加。其間大多是攜伴而出的游侶,青年才俊。他微微一笑,跟上了北宮棣的步伐。

正月十五,又名上元節,是個特殊的節日。

相傳遠古時候,五帝之一的青帝有一個幺女,飽受寵愛,天真活潑而不知世間險惡。她因一時貪玩來到人間,卻遭遇惡人欺騙,最終被人皇之子姬堯所救下。然而仙女卻中下詛咒,必須再一年之內找到三款傳說之物:火蓮之子,雪狐淚,與晴空草才能制得解咒之引。

人皇之子姬堯在相遇途中無可救藥的愛上了青帝幺女,他放棄帝位,跋山涉水,最終趕在期限之前完成了解咒。然而不知是否因為方法出了差錯,青帝幺女卻完全忘記了他,更是心性大變,徑直回到了天宮。

人皇之子悲慟欲絕,日夜祈於天流山之巔,五帝之一的白帝終於為其感動,收其為徒。而與青帝說明原委,結親於兩者。在大婚那夜,青帝幺女終於想起了一切,兩人自此成為神仙眷侶。

這天便是元月十五。

北宮棣走下了閣樓,方靜玄來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行。兩人步出了大門,方靜玄不緊不慢問道:“皇上想去哪兒?”

北宮棣腳步一頓,道:“別叫出朕我的身份。你就當做,嗯,微服便是了。”

方靜玄似笑非笑,斜眉微挑。

瞪了她一眼,北宮棣伸手向左一指:“先去那邊瞧瞧。”

方靜玄自然沒有貳意,兩人的身影轉眼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天清山頂的小路上轉出了兩個相伴而行之人。前面那個臉上微露出一絲賭氣的惱色,一手執著一束花蕙,另一只手舉著糖人。那個糖人做工極致,栩栩如生,仔細辯來便是傳說中的人皇之子姬堯的形象。

他身後緊隨的青衣人一只手中抓著兩只宮燈的挑棒,臉上一片溫和。卻時不時說著:

“‘見著不知名,名者不似真。似馬似箭勝金銀,抓不住,問何名?’啊哈?”

前頭那人正是北宮棣,他的面上露出了紅彤彤的臉暈,往日淩厲的斜眉細微的放松著,睫毛輕微閃動。

身後那人道:“金月泉水?那是什麽?堂堂——”

前頭那人轉過身來,怒道:“你閉嘴!”卻冷不防撞到了那一片笑意深沈的黑眸之中。

方靜玄走到他的身邊,輕笑了一聲,兩人對視著,不由一同笑了出來。

北宮棣輕抿著唇,道:“不擅這等雕蟲小技,也沒什麽嘛!”

方靜玄看著他漂亮的眼睛,與那一刻帶著不好意思的笑容。小路上只有他們兩人,月亮似乎暫時躲避在了一片烏雲之後,鳥雀酣睡,蟲鳴或許有,或許沒有,而方靜玄也不知此刻是否還有別的聲音。

北宮棣微微擡起頭。

突然之間,前方傳來喧嘩之聲。北宮棣連忙轉過身,方靜玄也開口打破了這份尷尬:“多來幾次,總會好些的。”

北宮棣更沈默了,腳步卻並未停下。

方靜玄也不管擦肩而過的一眾人流,兩人此刻已快要登上平臺,開口續道:“只我一人知道,也無大礙。”

北宮棣的耳朵也紅了。

兩人踏上了最後一級階梯,來到了皇祠之前的廣場。這是一片白色磚石鋪就的長方形場地,中央與靠山一側集中了密密麻麻的集市。各色的燈火掛在樹上、柱上,與月色交相輝映。方靜玄看了看四周,眼中一亮,對北宮棣說:“我去去便回。”

北宮棣看著他的背影,頎長而挺拔,昭示著這具軀體中此人的性格,還有始終讓他無法理解的處事與為人。然而果真無法理解嗎?北宮棣的心中,或許早就隱隱有個答案。他轉開了目光,依著方靜玄的囑托,踱步來到石欄一側。石質的欄桿青赭交錯,憑欄望去,自天清山顛俯瞰而下,是燈火勾勒出的上山之路。燈火流轉,曲迂旋轉,似是有什麽人生的辟寓於內。再往遠處看,月光下京師內城的淪落影影綽綽,有如酣睡的神獸,帶著俯臥的巍峨。這邊是京師!這便是大晉的中心!北宮棣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絲驕傲與叱令天下的豪氣。他要做的,他的志向,已遠遠超過了這個時代的所有人——然而他便是時代的意志,再世為王,改變命運與歷史的軌跡,這是多大的勇氣,亦是多深的執念!

方靜玄站在人流之中,終於慢慢揚起了微笑。白衣本在這繁華錯亂中最是被淹沒,然而那個人輕袍緩帶,穿著樸素,又怎能掩去灼灼之華。只有在那一瞬,他幾乎要對那人喚出那聲“陛下”來。如劍出鞘的鋒利,氣勢凜冽。而亦是這個人,他的喜、怒、哀、嗔無不令他深深凝視。何況今夜之約,此種深意他方靜玄又豈會不知?

鞘安於鈍,以護劍利。方靜玄模模糊糊間,大約知道自己於北宮棣便是寶鋒之鞘。帝王已動了心,而方靜玄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只是,那一瞬的轉身站定間內心的流轉波瀾,也大約就他一人清楚萬分。

“怎地不把晴空草束在外頭?”方靜玄幾步便來到正在遠眺的北宮棣身邊,清朗的聲音響起在他耳畔。

到人腰高的石欄外,已被人早早備好了一條條綢帶,垂系在兩個石柱之間。在暗紅的綢帶上都加著一個個插束之孔,恰可讓晴空草的花莖穿入。北宮棣瞧見外頭的大半帶子上已插滿了晴空草,白色的小花散簇在莖葉間,在月光下有著可愛的姿態。

傳說人皇之子姬堯將晴空草找到後,和愛妻在隱居的仙山上悉心培植,最後將花種穿入江南江北。此話也甚是奇特,只在上元節前後盛開,形態嫣巧,又可入藥、養顏,便漸漸隨那傳說一起,成為上元節的象征之一了。

“你還相信這些啊?”北宮棣嘴上說著懷疑的話語,一只手卻將那束花小心翼翼地插入了帶孔中。方靜玄只微笑著看他,竟有些出神。晴空草,便有名為愛情草,有情人將心中寄願雙雙放在此處,便如那“同心鎖”一般,共許下一段生死相依的誓言。

“晴空參差,左右流之。執子之手,與子偕絲。”方靜玄開口字字如珠潤玉一般,輕輕道。他帶著溫柔的笑顏,凝視著他,說道:“人盡皆知,我怎麽不信?”

北宮棣挑眉,看著那一片花草,眼中微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