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有邑定北狄

關燈
孫大庵是黑州梅林人,今年剛滿了十八歲,他身高八尺,眉目悍然,虎背熊腰,任何人見了都不免要讚一聲好一個大漢!父母早喪的他與小妹過著相依為命的生活,幸而六年前,梅林府的劉員外出門時,見他們兄妹衣衫襤褸,著實可憐,便收留了他們,才終於擺脫了昔日行乞時一頓飽一頓饑的日子。

孫大庵一家原來住在大晉黑州邊境一帶的小村,他的父母在元狄人犯境燒殺搶掠之時,為了保護兄妹二人,被元狄人虐殺了。他們兄妹幼喪父母,身無長技,只有顛沛流離,成為了流民,連戶籍都是劉員外幫他們兄妹入的。孫大庵雖然空有一身武力,卻是個讀不進書的木頭腦袋,四年前就開始在劉員外的田地上做了一個佃戶。

此刻,他正騎在一匹棕色大馬上,匆匆得望了望前方的路,回到車隊中央的一輛馬車邊,大聲道:“老爺,前方再行進一裏路,就快到了。”

車裏坐著一個年約五十的人,眉目和善,正是劉員外。他點頭應道:“甚好。”劉員外全名叫做劉奎真,劉家乃是梅林當地的富戶,然而最近劉奎真的獨子劉鳩犯了事,惹怒了梅林當地一戶極有背景的人家。劉奎真正為此無比頭疼,愁眉苦臉得從府衙中出來之時,恰見一張掛在梅林府外的告知書,正是上頭發下的《有邑遷令》。

這張新貼的《有邑遷令》上寫著“凡中庶及以上之農,願之北地而躬耕,則上賜良田百畝,並一律免除小罪”。劉員外盤算了一下,自家財產與條件尚且滿足征召書中列出的需求,而梅林之地見狀已然呆不下去,幹脆一咬牙,簽下了《有邑遷令》的《征召書》。

任何一個中土之人,對家鄉的重視都是烙印在骨子裏的,但是劉家本是□□年間,被官府以“屯民之策”強行從堯河之南一帶遷至黑州,對梅林的留戀程度大大不如土生土長的百姓。辦完了一切手續後,劉奎真抱著賭一把的念頭,帶著招募來的一支勇隊,和自家的佃戶、奴仆,一行人浩浩蕩蕩得奔到關外去了。

孫大庵能有如今的生活,自是萬分感激劉員外的恩德,他心裏早就將劉奎真一家視為再生父母,當下二話沒說,就收拾了東西,和小妹一起隨著劉家人去往邊關。一身勇武的孫大庵,到了這百般紛爭的關外,卻好比如魚得水一般,磨礪了一身武藝與行軍之道。而在未來長成了 “大航海時代” 一員立有赫赫功勳的北漠悍將,這自然是後話不提。

說來也巧,劉員外所派分到的一帶良田之地,正離孫大庵的原來居住的小村很近,倒免去了人生地不熟的一些麻煩。

秋風穆穆,天色微霽之時,劉家終於抵達了新的土地,劉員外翻著手上一本官府下發的冊子《有邑手則》,開始按照上面的指點,指揮眾人建屋開墾,圈地為家。劉家就這樣再這廣袤的外鄉,磕磕碰碰得開始了新的生活。

“這有邑制度,乃是廣招大晉國內之戶,自願應詔赴關,攤賦良田,各建家兵,用以屏輔邊關的一道國策。”

大晉京師的一處茶樓中,一個手持折扇,穿著儒衫,書生模樣的人正口若懸河得對一眾人說著。他揮舞著手中的扇子,一副談性正濃的樣子,身旁的一眾老爺們俱是張大了耳朵,仔仔細細得聽著。

“關外天瀾草原一帶土地肥沃,草場勝多,然而,因為長期受到北方元狄族的騷擾,百姓無法安居。這所謂有邑,也即國家賜予這些自願移居之戶封邑之地,並授予恩騎都尉的稱號,然其所在的土地,由於不屬於大晉十六州管轄之地,即仿古時自治,不受官方制約。每年,領主除了上繳一定的賦稅,用於國家邊關巡軍的資助,並在戰時負責部分糧草輜重補給,即不承擔任何其他賦稅。需要上繳的賦稅見遷令之附。”

“凡領地之上,發現任何礦脈、石油等,上報官府後即可獲得開采權,且十年之內開采所得十之三的利潤歸領主享有。”

“然而為了防止外敵侵擾,領主可招募家兵自衛,人數不超過每兩畝一人……”

離那書生坐的不遠處,角落裏有兩個人正坐在桌邊,低聲交談著,在這偌大的茶樓裏,絲毫引不起別人的註意。其中一個身著藍衫的人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得開口道:“想不到這有邑制度,由這人說來,倒也解釋的清清楚楚。”

對面青衫人往書生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此人應當是來試春闈的士子。京師之中,官宦子弟居多,不免有人因為種種原因,對有邑頗感興趣。北方天瀾、青遠、硫暮三大草原,占地極廣。加上恩騎都尉雖然不入流,畢竟是勳爵,自然讓那些願意背井離鄉的百姓眼熱。不過,這般也難免有些人會動一些‘占地為王’的小心思。”

他對面的藍衫人微微一笑,像是胸有成竹一般。

青衫人又接著道:“自然,心思活絡之輩也會明白,這次招邑令的下發,只是我大晉聖明之君的‘邊疆國策’中的第一步而已。”

藍衫人臉上不由微紅,摸了摸鼻子。他雖然喜歡聽別人的恭維,但不知為何,從那人口中說出來,卻讓他有些尷尬與莫名的歡喜。他道:“這個嘛,自然是有待大晉的聖明之君和眾臣商議再提。”

這人正是大晉天子北宮棣,他今日與方靜玄白龍魚服,在京師裏行走了半日,來到一處茶館中歇息,卻正好看到了這一幕。

方靜玄微笑,說道:“不過,說道生動,卻還是前兩天聽到的那個話本有意思。”方靜玄說到的話本,乃是北宮棣示意教坊司中人,嘗試編寫的一些便於民間傳唱的故事,涉及的大多是北方歷險記。北宮棣的用意,自然是通過一個個在北方有邑制度下奮鬥發家的故事,變相得向百姓進行宣傳。

有邑制度,其實是北宮棣從後世中了解到的一種貴族分封制度,原來在另一塊大陸上曾經被廣泛采用。如今被他借鑒改良,用在大晉的邊防上,卻也不是心血來潮。經過斟酌分析,北宮棣心中認為這正是一個平定北方元狄族的好方法。

原先大晉對待北方游牧的元狄族,采取的是沿襲前朝的招安之策,也即讓他們歸屬大晉,遷到內陸之中,分而化之。北宮棣手下有一只驍勇的騎兵,就全都由歸順大晉的元狄人組成。

北方的草原上,元狄人分有好幾個部落,其中較大的三個部落,分別占據了天瀾、青遠、硫暮三大草原的肥沃之處。大晉自然也采取了一貫遠交近攻,滅強存弱的策略,遏制元狄人的統一與崛起,但北方之患卻始終存在。

北宮棣若有所指得道:“這般生動,自然也是囑托人秉筆潤色了。”

他們在茶樓中說話的這一會兒,已經過去了不少時候,北宮棣擡頭看了看天色,問道:“接下來去南山如何?正好幫先生物色一下,有沒有中意的士子。”

方靜玄道:“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

兩人當下離開了茶館,向京師城東走去。出茶館之門時,身後那個書生的聲音仍然隱隱約約傳來:“……有邑制度,還有更為深遠的影響,就是在大晉的邊防之上。依我愚見,五十年內,北方草原將再無元狄人的立足之地……”

北宮棣聞言不由一笑:“有意思。”

他倒真沒有想到,一個尚且弱冠的書生能夠看到這般多的東西,眼界匪淺。北宮棣回憶了一下,自己的記憶中的臣子名單裏,卻沒有符合的這樣一個人,看來是不殺方靜玄事件所引出的蝴蝶效應。倒背著雙手,北宮棣轉頭對左常使了個眼色,一份關於書生身份的邸報當晚便放在了北宮棣的桌上。

進入九月後,北宮棣開始陸陸續續實施他的一些政治策略,這“有邑制度”就是重頭戲。北宮棣在此之前,不知和方靜玄、楊子榮商議了多少次,方才敲定了最後的版本,交予六部分工執行。如今看來,朝野與民間的反響似乎尚可,自然讓北宮棣萬分滿意。

戶部尚書姚稟秋不知為何開了竅後,就一反常態得積極主持起寶鈔事宜來。在北宮棣授意之下,他對寶鈔提舉司中的人馬進行了仔細的選擇,大力整頓一番。鈔法之事也逐漸有了雛形。如今北宮棣可以說是事業上蒸蒸日上,心氣平和,自是一朝得意之時。

北宮棣也發現,上一世殺了方靜玄真是可惜。他的“天子一怒”只把方靜玄的“正”和“迂”體現的淋漓盡致,而這一世有心交好,他才看到了方靜玄更為生動的一面。方靜玄與剛直截然相反的隱忍,談吐之間表現的遠見卓識,越是接觸,越是讓他有些惺惺相惜,食髓知味。

比如這幾日微服出宮之時,他暗中示意方靜玄不必喚出自己的名諱與身份,又何嘗不是存了一份平輩相交的意思。

“前面即是南山。”方靜玄突然側頭在北宮棣耳邊輕聲說道,“不知陛下是想扮作何種身份,嗯?”

北宮棣感到他溫熱的氣息仿佛落在耳畔,帶著一絲細碎的撩撥,然而北宮棣畢竟控制力強,權且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不動聲色得側了側頭,道:“就也以春闈士子的名義過去,你我乃是同鄉,這番是想來結交一些朋友的,方兄覺得如何?”

方靜玄低低的笑,道:“自然是都按你的——黃賢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