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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禍福誰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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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敏,你可知為甚朕現在不去將那些人抓起來?”北宮棣待左常在受命離開後不久,忽然轉過身,考校般向楊子榮問道。

楊子榮瞥見北宮棣一副淡定的樣子,不由道:“既然陛下讓微臣猜猜,那微臣鬥膽。”楊子榮微微一頓,頭腦中飛快閃過無數思緒,很快理了一個大概:“方靜玄乃是當朝文人首推之人,雖然他曾鑄下大錯,然而士林中的名聲猶在。但是當下朝廷中文人一脈雖有他勉力支撐,卻頗有些力不從心,四處環敵。”

北宮棣嘆道:“正是這般。”

楊子榮續道:“然而自太‖祖以來,因取鑒前朝孤立無援,故而皇室權重,諸皇子公主強盛者封地扈從無數,而恃權欺壓,結黨營私,乃至意圖綱亂朝紀,非區區一人也!

“而自文熙帝崩殂以來,這些人便不太安分,故而其中的幾個領事者便找上了士林一脈,妄圖脅迫以圖謀他說。”

“退敏大善!”北宮棣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微笑,似乎是嘉獎,“然而朕畢竟要顧慮皇胄血親與開國老臣,故而若是沒有證據,朕也無可奈何。”楊子榮卻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驀的跪下道:“陛下,長樂公主……怕是有效法昔日武後之心啊!請陛下早作決斷。”

北宮棣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深邃,眉毛不經意跳了一下。楊子榮果然不負“智冠天下”的稱譽,看出了這般多的東西。上一世,長樂公主的確很不安分,甚至在乾寧十八年的時候舉事謀反,被自己輕而易舉鎮壓了,公主本人也遭圈禁。

北宮棣扶起了楊子榮,轉而探討起來其他。只是他的心中卻燃燒著一股莫名邪火。楊子榮自然是不知道,然而這長樂公主卻生性好美男子。方靜玄如今不再手握重權,長樂公主若是沒有別的想法,北宮棣還當真不信……

清揚的音樂聲飄蕩在空中,起伏婉轉,惹人遐思,忽而如黃鳥嘶鳴,忽而如碧海濤濤,然而細細聽取,卻又似乎是存有一絲未變的韻味,直讓每一個聽眾都情不自禁沈浸在了其中。直至曲終,餘音裊裊不絕如縷,在座的諸人仿佛都未曾醒來一般。直到古琴前端坐的妙麗女子輕輕咳了一聲,眾人方才驚覺。

“聽拜月姑娘一曲,當真不食人間三味啊!”一個面白如玉的人嘆道,一邊微微瞇著狹長的眼睛,文縐縐得說著些什麽。

“藍公子過獎了,拜月愧殺。”端坐著的女子似乎不勝嬌羞得低下頭,附在臉上的面紗更增添了幾分神秘。讓幾個坐著的男人看直了眼睛,紛紛露出火熱的神色。

想來這拜月姑娘的聲音如此美妙,琴聲又這般動聽,面紗下的那張臉龐又會是怎樣的清麗動人。

眾人中,唯有一個人斂著眉,巋然不動,似乎只是冷眼旁觀的樣子。他的面容有些蒼白,又因為周圍人時不時的勸酒而附上淡淡的紅暈,一只手擺在臺上,慢慢得把玩著手裏的酒杯。

眾人相互嬉鬧一番,或投酒籌,或行酒令。幾位勸酒的姑娘盈盈秋波傳遞往來,大廳間滿布火熱旖旎的氣氛,倒反襯出了那中心之人的孤高之氣。這絲清冷不俗落到某些人眼中,卻是徒增起了異樣情緒。待到有些人已經把持不住,帶著身旁的環肥燕瘦離開大廳,去往前處的偏廳之時,一扇通向內室的門慢慢得打開了。

一直漠不關心之色的人終於擡起頭來,雙目深沈,神色難辨。打開門的人緩步走到廳中。這位讓所有紈絝子弟識相退下的,只獨獨留下二人在這房間之中的,卻是一位身著紅衣的女子。

在她的身上,一絲威嚴與嬌媚奇妙得融合在一起。只見那一雙秋水剪瞳顧盼間帶著一絲傾慕,眉目盈盈,仿佛二八年華般觸彈可破的臉頰輕染紅暈。她微微一笑,紅唇輕啟,嘆道:“好一個方靜玄。不知孤這杯酒敬先生,可好?”

方靜玄對她微微屈身行禮時,露出的風情與若隱若現的白皙肌膚視若無睹,依然神色沈靜得看著她,慢慢從嘴中吐出二字:“為何?”

長樂公主抿嘴一笑,露出十分天真爛漫之色。這公主的身上竟然融合著風情萬種與一絲少女般的純真,加之其高絕的身份,難怪無數青年才俊為之傾倒!她動作優雅,慢慢替方靜玄斟了一杯酒,似乎是喃喃自語道:“或許,是因為孤看到先生,便已醉了。”

大門忽然被撞開了,一眾身穿朱紅外袍的侍衛闖了進來,瞬間就打散了室內原本的旖旎氣氛。偏廳中性質頗高的眾子弟被打攪了好事,擡頭卻看到那些人身上的服飾,與領頭一人帶著陰冷的眼色出具的銘牌,滑倒嘴邊的怒罵被迫含了下去,紛紛變色。

“奉命辦事,敢有不服者,格殺勿論!”

這群闖入的人,正是被北宮棣信任有加,委以重任的廠衛,也就是民間談虎色變的情報特務部門。

他們的出現,明明白白得告示著,北宮棣已經插手了這件事。

然而,倘若這只是普通的淫樂也就作罷,充其量不過受一些苛責。但牽扯到皇室與內廳的那一位,就帶上了不同尋常的政治色彩。一些機靈之輩已經開始額頭冒汗,暗自懊悔受了一些好處,竟無端卷入這場禍事來。

北宮棣的的確確把那些文熙舊臣流放的流放,平調得平調,全然一副讓他們坐冷板凳的樣子,看著方靜玄一個人為了這個如今虎落平陽的勢力苦苦掙紮。甚至大有人懷疑,北宮棣不放走方靜玄,不是因為別的原因,恰恰是因為他恨極了這位在“清君側”之爭中屢屢與他做對的人,所以刻意把他置於這樣一個孤立無援的地步。

但是,“殺神”北宮棣沒有延續他昔日“血洗城池”的做法,本身就是一種微妙的默認。

別看北宮棣似乎重燕北之臣而輕江南之士,但那南北對峙、此消彼長的格局畢竟只是暫時的,是北宮帝在篡位背景之下權宜之計。將來的動勢又會如何,根本是誰也說不清的。

本來這群人便是沖著“雪中送炭”的目的,把方靜玄綁上利益的大船,但現在,他們發現自己似乎越過了界限——北宮棣要的,就是一個郁郁不得志的文士集團。而將來能做“恩威並施,雪中送碳”,收服整個文士集團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北宮棣他自己!

自然也有個別人,隱隱約約猜到了更多的東西。楊子榮恰恰就是其中之一。這一場布局,不僅引出了覆雜的京城勢力,將其納入皇權的博弈,甚至北宮棣還可以趁此發難,解決掉前皇遺留下來的“宗室托大”弊病。

好一場一箭多雕的陽謀!

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內室中的人自然也被驚動,然而尚未等長樂公主來得及說什麽,門卻慢慢得開了,一個人噙著微笑,神色和煦,走了進來。

長樂公主臉色一僵,眉頭極快蹙起,又快速展開:“皇兄!參見陛下!”

北宮棣挑眉,似乎沒有看到長樂公主行禮的樣子,徑直來到方靜玄的身側,有意無意擋在了他與長樂公主之間,笑到:“自燕京一別,的確很久沒有見到皇妹了!”

只是轉瞬之間,長樂公主已經恢覆了笑語盈盈的樣子。“不知皇兄來到這個地方,”她微微側過頭,眼波流轉,“若是知曉的話,小妹定是要向皇兄推薦一些佳人才是。”

北宮棣噙著不變的微笑,道:“梓童對你想念的很!”

長樂公主一般笑靨如花:“小妹亦是掛念著大姐的,只是……”

北宮棣臉上的笑突然之間便收的幹幹凈凈。他道:“只是皇妹還要勾心鬥角,招攬人馬,怕是顧不上那一套家長裏短了吧!”他的臉上露出了十分的譏誚,一下子割破了那一絲原本存在的窗戶紙,渾身上下凜冽的氣勢一沖而起。

慌亂的神色出現在長樂公主的臉上,她隨即又鎮定下來,“皇兄——”

“——皇妹,不是朕不相信自己的骨肉,只是,”北宮棣的臉上又換做了悲戚之色,絲毫不給長樂公主辯白的時間,“爾等聚眾為黨,圖謀不軌,竟然被朕親身撞見……朕實在是——哀戚萬分、痛心疾首!”

“小妹未曾有過任何……”長樂公主的聲音在北宮棣甚至帶著笑意的眼睛裏漸漸削弱了。她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血色,看著對面那人臉上掛著的一絲微笑,與那微笑背後深深的俯視和漫不經心的撥權弄術。她的手忽然顫抖起來,連帶著嘴唇也蒼白了,在想透徹的一剎那,恐懼席卷了她的全身。

長樂公主這才明白,北宮棣為什麽能夠以十萬人馬南下京師,而前皇文熙帝竟然被迫自殺;又為什麽他能夠坐鎮漠北長達十二年,而無一人膽敢挑戰他的地位。她從來就未被這位皇兄,如今的喜怒無常的天子不放在眼中,而自己之前竟然還妄圖順勢與他達成什麽交易。

——重要的根本不是她做了什麽,而是北宮棣希望她做了什麽。而接下來,迎接她的命運又會是什麽?謀反的罪名一下,長樂公主幾乎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被兩人押走,跨出門前,長樂公主突然說道:“方靜玄中了的,是迷疊魂。”

北宮棣挑起劍眉,微微擡起下巴示意。

長樂公主露齒一笑,隱隱帶著一絲瘋狂之意,她道:“大內宮中只有一份解藥,皇兄可要快些,否則方靜玄只有欲火焚身而死……哈哈……方家縱然是醫聖世家,只怕也束手無策吧……”

北宮棣神色不變,長樂公主的背影消逝,他才對身邊諸人吩咐道:

“你們下去吧!”

待得門再次關上,北宮棣轉過頭,心情似乎很好得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酒杯。他看著身側自始至終都未擡頭,沈默得不同尋常的方靜玄,終於輕笑一聲,伸出一只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端詳著那張雙目緊閉的臉。此刻方靜玄的額頭已經冒出細微的汗珠,嫣紅的臉頰竟然讓北宮棣的心頭沒來由微微一跳。

“上一回,朕放了你,這一回,朕救了你。”北宮棣喃喃自語,暗道邪門。方靜玄此刻這幅任君宰割的模樣,卻比那些中了藥後激蕩放肆的一般形象,更能惹得他內心蠢蠢欲動。“不如——”

他湊近道,臉上已經恢覆了昔日流連花叢中時,那一付風流邪氣的痞性。北宮棣看著方靜玄俊美的臉,輕佻萬分的說道:“靜玄你用以身相許,來償還朕吧。”說完,他圈起了方靜玄的腰際,有些生疏而跌跌撞撞得將他帶向內室的床邊,一邊說著:“靜玄,朕……第一次……或許會有些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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