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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孝甫呆如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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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宮棣覺得自己做了一個迤邐異常的夢,在夢中,他與一人翻雲覆雨了許久,讓他嘗得了天下至樂,而對方也配合得進行了一次又一次,仿佛總不滿足,酣戰多時。彼此的契合與甘美讓他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只是自己卻怎麽也看不清那人的臉。

只是春夢固然香艷,卻也有醒來的時候。不知過了多久,北宮棣竭力想要看見那人的模樣,終於看清了,卻只見一雙深邃的黑色眼睛直直的盯著自己,裏面滿是空洞與茫然。

這雙眼睛既陌生又熟悉,北宮棣被嚇得一個激靈,心中咯噔一聲,迷茫之意全消。他連忙想要坐起,身體微微一動,卻發現身上的人的四肢正死死抱著自己。他呆滯了半晌,只覺一陣氣湧上心頭,臉色瞬間變得精彩起來。

“放開孤。”他冷冷道,語氣間有一絲沙啞與說不出的涼意。

說到涼意,此刻火燭將滅未滅,兩人皆是□□全身,身在下的北宮棣被方靜玄緊緊得簇擁著。床榻上鋪就的上等絲綢,讓北宮棣覺得順滑異常。方靜玄似乎依然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麽事,他有些麻木的,第一次按照北宮棣的命令,松開了自己的鉗制,只是手下那滑膩有致的觸感不由讓他停留摩挲了一下。

北宮棣先是一僵,臉上的紅暈一閃,接著暴怒道:“方靜玄!放開孤!”方靜玄一顫,意識到了什麽,放開了北宮棣。待他起身之時,臉色微白,由白轉青,渾渾噩噩間麻木的坐倒在床上。

北宮棣的身體逐漸恢覆了知覺,只覺氣的渾身發顫。方靜玄!他怎麽敢!當下單手一撐床,立即從床上支起上身。他的大腦飛速旋轉起來,隨即意識到昨夜的酒有些問題。心頭起了殺意,北宮棣當下踉蹌從床上爬下,從帶來的佩劍中“蹭”得抽出寒光。

“孤要殺了你。”他披頭散發,雙目赤紅,渾身的不適更增添了他的怒火。北宮棣當下微一發力,一劍刺向方靜玄。而方靜玄卻依然呆滯的坐在床上,不避不閃。

然而北宮棣微一用力,就只覺渾身上下酸痛無比,劍脫了手,“唔”得一聲跌倒在地上。腦海中昨夜荒唐的片段漸漸回憶起來。北宮棣咬牙切齒,卻不知怎麽得再難拿起劍來。

以他多年征戰的身體,卻依舊渾身上下鈍痛如斯,不難知曉昨夜之事究竟折辱多甚。然而北宮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然全無忿惱,只餘有刻骨的冰寒。他一字字道:“方孝甫,伺候孤穿衣。”

床上的方靜玄這才回過魂來。他慢慢得走下,隨意披上一件衣衫,看也不看北宮棣帶著一絲扭曲的冷寂神情,伸手一件件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方靜玄仿佛還在夢中似的,動作僵硬的幫著這位他昨日尚且恨極不屑的燕王,穿上來時的衣袍,只是擡手間免不了透露出一絲絲生澀的意味,顯然方靜玄也是一代養尊處優的貴人,平時衣食住行皆有人侍奉,自己穿衣尚且不熟悉,如今卻要伺候北宮棣。

北宮棣冷漠得看著方靜玄靈巧而又顫抖的手指系上一顆顆扣子、紐帶,只覺心中恨意愈發深刻,乃至匯成了一片氣苦。自己何等身份,卻生生受此大辱,風雨一夜。方靜玄為臣、他為主,方靜玄為逆、他為正。不過是為了一份即位詔書,現在倒好,他甚至失了……

北宮棣的眼中寒意愈發凜冽,想起昨夜方靜玄毫不顧忌,逼迫自己做下的種種事情,北宮棣只覺渾身如墮冰窖,恨不能如前世那般殺了他。一瞬之間,各種殘忍折磨的手段自他腦海深處一股腦兒冒了出來,但是,北宮棣卻不得不強行忍住了殺意。不僅僅是因為他不願重蹈覆轍,更是由於在他的謀劃裏,眼前這人尚且處於關鍵的一步。至於這之後……北宮棣擡起腿,看見方靜玄猶豫了一下,卻不敢幫他拭去大腿上留下的紅白交錯的汙漬,只是直接套上了褻褲。

拿一根帶子束好頭發,北宮棣終於穿戴整齊,看上去與來時一般無二,然而其內是否如一只有北宮棣自己知道。北宮棣正準備彎下腰,只到一半,卻低抽一口氣。方靜玄卻幫他撿起了地上的佩劍。

北宮棣眉眼一挑,冷哼一聲,接過劍還入鞘中。“孤是什麽身份,想必你也很清楚,”北宮棣鬼魅一般的聲音響起,陰冷異常,“這一切只做一個夢罷了!”說罷也不管方靜玄有些怔忪的目光,邁步有些艱難的走向門口。即將出門之時,北宮棣的背影忽然一頓,淡淡道:“詔書的事情,還望方先生考慮清楚。這句話孤也不想再說一遍了。”

北宮棣打開門,天還未亮,他心中卻沒來由再起了一絲波瀾。北宮棣浸淫權謀幾十載,不愧是一代演戲高手,仿佛一般無二的走出大門,隨意招來左常。

“孤昨夜與先生醉了,現在幾時了?”

“殿下,寅時了。”左常低垂著頭,小心翼翼的回答。

“回宮吧。”北宮棣沈默了一會兒,揮了揮手。左常見此,心領神會道:“殿下,門口已備了公車。”

北宮棣神色一冷,心頭壓下去的怒火一下子燒了起來。雖然他知道,這幾日京師初定,事務繁瑣,若是在夜深之後,便是乘著馬車回宮,左常所為只不過是依著慣例而已。然而放在如今的情境之下,不由讓他十分難堪,只是若是要自己走回去,那未免欲蓋彌彰。臉色忽青忽白了好一陣,北宮棣才壓下那一絲邪火,冷哼一聲,向門外行去。

且不提北宮棣回到宮中沐浴更衣之事,卻道方靜玄在送走了北宮棣後,只覺渾渾噩噩,飄忽不定。他慢慢走到床前,卻見枕畔留著一個北宮棣的親王專用玉牌。白玉質地無暇,正面是象征皇室的祥雲浮雕,背後刻著北宮棣的封號單單一個“燕”字。這是親王冊封之時,與金闕玉書、景龍符一同頒下的,執著此配,卻是相當於親王本人了。

而今北宮棣即將登基,這道玉牌卻又有特殊的意義了。最起碼,執著此配,隨意進出皇宮是再簡單不過的。

方靜玄的臉上露出了十分覆雜的神色,他慢慢坐在床邊。忽然神色一動,轉而走到酒杯旁,微微一嗅,又用手指沾了一些,微微一舔。隨即來到一個一直擺放在角落的香爐之中,撥動香灰,眼中頓時露出一絲恍然與沈重。這酒與這香本來是沒有問題的。只是兩者若是一同接觸,其中各自的一味料劑便產生了催情的效果。

加之這酒雖然不是內法,卻也算是農家難得的佳釀,又本亂性之物,昨日方靜玄心神大亂,一心只想灌醉自己,遠離世間一切煩惱,自然沒有想到此事。如今,身負醫道的方靜玄仔細一推敲,便明了了。

只是想明白了前因後果,方靜玄心中卻愈發不是滋味。他自然也不是未經歡愛之人,只是自己的妻兒尚且深陷賊手,而輔佐的君王甚至被敵逼死,但自己卻實實在在得與那燕賊北宮棣……方靜玄眼中的痛苦之色愈發深重。一方面極度得自我厭惡起來,一面卻又忍不住想起了其他的事物,北宮棣的冷酷與昨夜漸漸清晰的宛然神姿,文熙帝一臉的稚嫩,焦亞元與楊忠的一臉正氣,猶如燈花一般在他的眼前不斷閃逝著,飄忽不定。

北宮棣如今不殺自己,然而若是再推拒下去,只怕天地間又將掀起一常血腥。一旦殺人,北宮棣的刀只怕不會停下,想到晉□□的狠絕,他的四兒子想必將這份性格繼承了十成十。方靜玄不怕死,然而,他卻不得不承認,昨夜發生的一切事,徹底摧毀了他的死志。

如此枯坐,待得方靜玄眼中漸漸恢覆平靜,擡頭之時,陽光卻已經從中庭照入。未時已過,白色的陽光照的整個院子異常溫暖,方靜玄卻覺得自己的眼都被晃花,不知不覺竟然落下兩滴淚來。

方靜玄也曾經和一些少負盛名的同輩出入過伶館清巷,因著本朝□□規定,官員出任期間,不得前往妓館,一些地方便用少年清倌招待上面下派之人。方靜玄雖然自負嬌妻在畔,從未嘗試過此道,然而其中一些門道,卻是有所耳聞的。

方靜玄坐在桌前,半晌才拿起手中的狼毫,想要下筆,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手微微抖著,一滴墨滴落在絹紙上,染了開來。他方才發現,自己的整個身體都已不穩。暗室燈花搖曳,影子在掛滿書畫的墻上隨之微微閃爍著。

“皇天浩德……”他寫道,一邊寫,一邊卻覺得一個個正正方方的字化作鋒利的刀刃,在心頭剜出片片血痕,帶來無窮的苦澀——疼痛已經麻木。他想起父親方克儉留下的“忠正守國”的遺言,想起在自己傾力教導之下,漸長成人的先帝,師徒之情與君臣之交的深厚,想起皇宮大火前一晚先帝雖慌卻不亂,仍然堅持守城的身影……他方靜玄得天之幸,方才教導出這樣一位賢君。可卻……然而,他亦無法不記得北宮棣溫潤的眉眼,屈服的不甘,氣急的怒顏,一切切如此清晰的浮現在眼前。

父親曾讓他在成年之禮時在祖祠之中立誓:“我方靜玄行事當上對天地,下啟神明,君賢則忠君,時亂則守國。恪守禮正,不毀氣節。”

方靜玄慢慢落著筆,耳邊稚嫩的聲音似乎還在耳畔,然而十幾年如過眼雲煙,轉瞬即逝。他的心中浮著一絲對未來的無措。是他先毀了君臣之道,他無法做到對先帝問心無愧,更不可能不顧成千上萬條生命而刻意尋死。他必須活著贖罪,因為死亡才是寬恕,而他亦已大錯。他想著,他就守著這天下吧,為民為國,說什麽也不能讓暴戾的北宮棣毀了這大晉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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