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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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眼熟。”

葉瑾聲又看了一會兒, 忽然驚聲道,“楮宅不就是在那個方向?”

謝青珣沈默著點了點頭,“這火勢看著, 有些不太正常。”

話音剛落, 謝青珣一把抓住了葉瑾聲的手, “瑾聲, 你要去做什麽?”

“去救火啊!”葉瑾聲理所當然地道。

謝青珣冷靜開口,“楮宅地處偏僻, 等我們趕過去,大概也起不了什麽作用了。”

“那也不能不去啊。”葉瑾聲擔憂地道, “萬一真的是楮宅著火了呢?”

“如果真的是楮宅,那麽這一場火災, 十之八九是人為縱火。”謝青珣肯定地道。

“哎呀!”葉瑾聲掙開手,“玄玠,你呆在家裏看著阿融和阿滿,我去看看。”

“瑾聲,等等!”

然而,葉瑾聲早就已經跑沒影兒了。

謝青珣無奈地搖了搖頭, 穿好衣服後,將葉宅內的仆從召集起來。

除了仆從之外, 還有家中的動物們。

飛黎早就已經蹭到了謝青珣的旁邊,看著神色十分威嚴,三頭老虎和飛黎相處地不錯, 此時慢悠悠地或趴,或蹲坐在了飛黎的旁邊。

能在葉宅內服侍的人,基本上都是謝青珣親自過目的,足可信任, 但謝青珣仍舊不敢掉以輕心。

又敲打了一番之後,確定仆從們都聽明白了之後,謝青珣又蹲下身,摸了摸飛黎的腦袋,溫聲道,“飛黎,呆在這裏,看好家,知道了嗎?”

飛黎飛快地喘著氣,“汪汪”了幾聲,又嗷嗚著蹭了謝青珣好一會兒,也不知到底聽懂了沒有。

但是,謝青珣知道,飛黎十分聰明,比較簡單的指令他完全能夠聽得懂。

所以,叮囑過飛黎之後,謝青珣又點出了幾人,一起趕去救火。

葉瑾聲心裏著急,等他趕到火災現場的時候,看著已經陷入了一片火焰的楮宅,心裏只劃過了兩個字,“完了。”

但很快葉瑾聲就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現在救火最要緊。

古代救火沒那麽多可用的消防器材,只能靠人力一桶又一通地提水,澆水,再提水,再澆水,如此循環往覆。

但是火太大了,葉瑾聲跑過來的時候,就看到這邊的火焰燒紅了半邊天。

而更要命的還是,如今的屋舍,建造的時候,使用的大都是木材,一旦燃燒起來,極難撲滅,且極容易蔓延。

“這樣下去不行。”葉瑾聲提了十幾桶水之後,看著絲毫沒有減小的火勢,著急地道。

“得先切斷火勢蔓延的易燃物。”葉瑾聲的目光落到了和楮宅相鄰的房子上。

需要在火勢還沒有蔓延過來的時候,先把這些容易燃燒的房屋給拆掉,造出隔離帶,然後,才能集中精力用水滅火。

但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誰願意自家的房子被拆掉呢?

葉瑾聲正左右為難的時候,忽然聽見了宋昀的聲音。

“宋先生!”葉瑾聲眸子一亮,立刻跑了過去,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宋昀。

“此法可用!”宋昀毫不猶豫地道,“來人,卻告知附近的人家,讓他們盡快搬離!”

“是!”

“那要是有人不願意走呢?”葉瑾聲連忙問道,“那怎麽辦?”

“告訴他們,事後縣府會幫他們重建房屋,若是有人阻攔救火,”宋昀冷笑一聲,“直接拖出去!”

“是!”

聽到宋昀當機立斷的決策,葉瑾聲松了一口氣,“那我也去幫忙。”

“等一等。”宋昀攔住了葉瑾聲,“讓差役去做。”

葉瑾聲眨了眨眼睛,“那我去提水。”

“嗯,去吧。”宋昀滿臉都是愁色,“辛苦瑾聲了。”

值得慶幸的是,楮宅地處偏僻,周圍的屋舍散布比較稀疏,再加上宋昀手段強硬,在差役和百姓們的共同努力下,火勢終於被截斷。

“太好了!”

“大家繼續!爭取盡快把火滅掉!”

“水!再去提水!”

“來了來了!快讓開!”

一桶又一桶的水被提來,潑向了仍舊在燃燒的房屋。

雖然是數九寒天,但是不少救火的人上身只穿著件短衫,更有人傷身□□,饒是如此,他們的臉上、脖子上、手臂上都滿是汗水,短衫也被浸透,牢牢地貼在了身上。

一些膽子大的,因為靠得太近了,臉上手上也被火焰燙的通紅。

謝青珣趕過來之後,一聲不吭地提起了一個木桶,沈默著提水,澆水。

只是,時間越久,謝青珣越覺得不對。

“這火勢怎麽還沒有減弱的趨勢?”謝青珣將一桶水潑進去後,看著不見絲毫減小的火焰,眉頭緊緊蹙起。

宋昀也看出來了這火燒得有些不同尋常,看著周圍仍舊一桶桶提水的百姓,宋昀鼻子動了動,似乎是想要在這帶著灼燒感的空氣裏嗅出點兒什麽來。

然而,這樣大的火,幾乎把能燒的東西全都燒著了,各種氣味混雜其中,很難分辨出來到底是什麽。

嘆了一口氣,宋昀道,“或許,只能慢慢等火燒完了。”

護在宋昀身旁隨從忍不住道,“郎君,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宋昀搖了搖頭,“我懷疑這火裏有什麽助燃之物,除非讓它徹底燒幹凈,不然的話……”

隨從沈默了下來,他看著已經陷入了一片火海的楮宅,心裏對葉瑾聲升起了一絲憐憫。

沒人能想到,居然會發生這種事情。

不對,那隨從忽然間反應了過來,郎君說的是這火似乎是有助燃之物,莫非……是有人縱火?

這……

那個隨從只是稍微細想一下,就覺得有些不寒而栗。

察覺到這場大火的不對勁之後,謝青珣立刻扔下了手裏的水桶,在黑暗中,艱難地找起了葉瑾聲。

被大火驚醒,前來救火的人有不少,謝青珣一個又一個地看過去,終於找到了被熏得煙熏火燎的葉瑾聲。

“瑾聲!”謝青珣一把抓住了葉瑾聲的手腕。

“玄玠?”看到謝青珣之後,葉瑾聲有一瞬間的怔楞,但緊接著,他就緊張了起來,“你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先別管這些了。”謝青珣直接道,“暉之在哪兒?”

以宋昀的性子,不會對這樣大的火災視若無物,一定會親自過來。

葉瑾聲在周圍辨認了一會兒,指向了一處,“宋先生在那裏。”

看到宋昀之後,謝青珣直接拉著葉瑾聲就往那邊走。

“玄玠,我還要去救火呢!”

“別救了。”謝青珣提高了聲音道,“火裏有火油,只能等它自己燒完,救不了的。”

“火油?”葉瑾聲一楞,他扭頭看著背後的熊熊火焰,想起了還在葉宅的時候,謝青珣便說過的一句話。

“這火勢,看著有些不太正常。”

“玄玠。”看到謝青珣過來,宋昀立刻道,“我正要去找你和瑾聲,這火看著不太對,應該是被人澆了火油之類的東西,得盡快把人撤回來。免得造成更大的傷亡,只是……”

只是,被燒的是楮宅,這事兒他總應該問過葉瑾聲和謝青珣。

葉瑾聲當即點頭,“讓人都撤回來吧。”

謝青珣也沒有拒絕,“這樣大的火,楮宅內,還沒有逃出來的人,應該已經兇多吉少了。”

宋昀的命令被迅速傳達了下去,得知火裏被潑了火油之後,原本正在不停運水的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沈默地看著那沖天的火光。

已經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了。

火油與水不容,就算是潑了水也是無濟於事,除非潑上去的火油徹底燒光,不然的話,沒有其他的辦法。

“也不知道裏面還有沒有人……”

“就算是有人,到現在還沒逃出來,肯定已經被燒死了。”

“哎……造孽啊……”

“是啊,也不知道是誰,和這戶人家有什麽仇什麽怨,居然能下得去這麽狠的手。”

另一邊,葉瑾聲終於找到了楮宅裏的人,

“黎瓊!”葉瑾聲猛地道,“黎瓊!黎瓊!我在這兒!”

聽到葉瑾聲的聲音後,黎瓊先是一喜,緊接著,臉上的表情就徹底垮了下來。

他匆匆趕到葉瑾聲的身邊,還不等葉瑾聲開口,他就雙膝跪地,對著葉瑾聲行了大禮,“郎君,奴有罪。”

葉瑾聲一楞,立刻去扶黎瓊,“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

黎瓊卻不敢起,楮宅這邊一直是他在負責,原本他還信誓旦旦地對自家郎君誇口,說是今年冬天過去,必定能制出郎君心心念念的澄心紙,卻不想,一時不察,整座楮宅付之一炬。

黎瓊心如死灰,只等著葉瑾聲說出自己的懲罰。

卻不想,葉瑾聲卻道,“發生火災,也不是你想看到的,真要論起來的話,我們更應該做的,是找出縱火的那個人!”黎瓊不可置信地擡起頭,聲音中滿是顫抖,“郎君?”

“不過。”葉瑾聲話鋒一轉,“被人故意縱火,黎瓊,你也有失察之責。只是,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清點人數和損失,其他的可以容後再說。”

“是!”知道自己還有一線機會之後,黎瓊立刻打起精神來,立刻去確認了楮宅裏的人數。

將人聚齊之後,黎瓊開始一個個的點名。

點數過後,大部分人都逃了出來,只少了一個人,巴興。

除了巴興之外,楮宅內養的狗損失慘重,幾乎大半都喪生在了火海。

“這怎麽可能?”葉瑾聲覺得有些不可置信。

一般而言,動物對於危險的直覺比人還要敏銳,而且,楮宅內的狗基本上是放養,沒有綁在原地,因為狗越是綁著越兇。

所以,怎麽會一大半都喪生火海?

謝青珣揉了揉葉瑾聲的腦袋,將人按進了自己的懷裏,安撫道,“瑾聲,放心,我會查出來那個縱火之人的。”

葉瑾聲吸了吸鼻子,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情,看向了黎瓊,“巴興還有家人嗎?”

黎瓊低頭道,“有,只是不在扶陽。”

葉瑾聲想了想,“你準備一些銀兩,給他家送去。至於具體的數目,你斟酌著來,不必吝嗇。”

“是。”黎瓊深深彎腰,“奴代巴興謝過郎君。”

葉瑾聲苦笑一聲,“人都已經沒了,我能做到,也不過是給一些銀錢罷了。別的……”

他也做不了什麽。

謝青珣察覺到了葉瑾聲的自責,安慰他道,“瑾聲,你已經做的足夠好了。”

葉瑾聲沒有說話,只是又把腦袋埋進了謝青珣的懷裏。

那一場大火,知道第二天的中午才徹底熄滅。

因為燒得實在是太大,引來了不少人的圍觀,至於楮宅裏的人,葉瑾聲在宋昀的幫助下,暫時借了一處空宅院,安置了下來。

火滅之後,眾人便自發地開始清理那一片廢墟,至少……至少也要把人和狗的屍體都挖出來,好好埋葬。

就在眾人沈默著挖掘廢墟的時候,忽然,一道憤怒的吼聲響起,“你踏馬的在做什麽!”

眾人聞言看過去,卻見一個男人正在和另一個人搶一條狗,那條狗應該是被燒死了,被爭來搶去的時候,四條爪子毫無生氣地在半空中蕩著。

“你這人幹什麽?”搶狗的那個男人撇了撇嘴,“這狗都已經被燒死了,我帶回家去吃狗肉還不行嗎?”

“不行!”說話的是一個臉色被火熏得通紅的漢子,“你還有沒有良心!”

搶狗的那個男人卻覺得他莫名其妙,只是,他估量了一下自己和對方的體型差,理智地放棄了這一條狗,“行了行了,還給你,像是死了娘似的,有病。”

“你才有病!”

只是,那個搶狗的男人離開後,卻並沒有放棄,而是拐了個彎兒,來到了一處那個紅臉漢子看不到的地方,又翻出來幾條狗,美滋滋地帶回了家。

“有肉不吃的是傻子!”

反正這些狗都死了,還不如造福一下他們家的肚子。

楮宅裏的人忙著挖掘廢墟,尋找同伴的屍體的時候,葉瑾聲自己也沒有閑著,他正在和謝青珣商量該如何補償周圍幾戶人家的損失。

有的人家和楮宅距離比較近,也被燒了個七七八八,還有的燒了一半兒,再有,就是為了隔出隔離帶,被宋昀下令,強行拆掉的幾家。

謝青珣提醒葉瑾聲道,“此事,自然有暉之處理。”

一般發生了這樣大的火災,按理來說,縣府是會協助對方重新建起新宅的。當然,不一定所有的縣府都會這樣做,更多的還是當沒看見。

但是宋昀顯然不會就這樣看著。

聽了謝青珣的解釋之後,葉瑾聲忍不住嘆氣,“我知道,但這周圍的人,畢竟也是被我們連累的,多多少少,也幫點兒忙吧。”

謝青珣沈默了好一會兒之後,才道,“瑾聲,你……”

“嗯?”見謝青珣許久不說下文,葉瑾聲擡頭問道,“我怎麽了?”

“你這般為他人著想,看在別人的眼裏,他們只會覺得你軟弱可欺。”謝青珣緩緩道。

葉瑾聲卻笑了起來,“那不是還有你嗎?”

“要是我真的被欺負了,你還能看著啊?”

謝青珣啞然,“瑾聲,你可真是……”

不過,聽了葉瑾聲的話之後,謝青珣卻覺得心裏熨帖。

能夠如此毫不猶豫地想到自己,未嘗不是一種信任。

事情還真的讓謝青珣說著了。

周圍被牽連的幾戶人家,看到最終的補償數額後,就算心裏有些怨氣,也不得不承認,這家人確實厚道,基本上都是拿了錢之後,息事寧人了。

然而,總是有那麽一些人,喜歡蹬鼻子上臉。

看到葉瑾聲給出的賠償金額之後,那戶姓施的人家眸子裏流露出了貪婪的神色,“你們這給的有點兒少吧?”

“少?”葉瑾聲不由地皺眉。

那人指了指自己身後被拆了將近一半兒的屋子,得寸進尺道,“就這麽點兒銀子,能幹點兒啥?再怎麽,也得這個數吧?”

一邊說著,那個施姓人伸出了五根手指頭,晃了晃,幾乎是葉瑾聲給出銀錢的十倍了。

葉瑾聲簡直被對方的厚顏無恥給氣笑了,“你還真是敢獅子大開口啊!”

“錯了。”施姓人晃了晃手指,“我這哪兒算是獅子大開口?我這明明就是在拿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屬於你自己的東西?

葉瑾聲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不要臉的人,他和謝青珣所商量出來的補償方案,基本上已經足夠他在這附近重新買下一座宅院了,更不要說,宋昀也不會不管,定然會派人來幫忙重新建起房屋。

說的難聽一點兒,這一次火災,葉瑾聲本身就是受害者,他就算是什麽都不做,也說得過去,畢竟楮宅被徹底燒成了廢墟。

葉瑾聲見那人仍舊大言不慚,翻了個白眼之後,拉著謝青珣就走,“玄玠,我們走!去找宋明府評一評理!”

施姓人沒想到葉瑾聲居然這樣幹脆,在心裏暗罵一聲後,連忙上前攔人,“哎哎哎!這樣,我只要這個數兒怎麽樣。”

張開的手指上,施姓人萬分肉疼地把小拇指按了下去,“我只能讓這麽多了。”

葉瑾聲收回目光,看也不看那個施姓人,直接去了縣府,請宋昀決斷。

施姓人急得團團轉,這要是真的鬧上了縣府去,就算宋明府秉公執法,能賠償的也就那麽點兒,他哪裏能甘心!

但葉瑾聲是鐵了心,半點兒也不想讓這戶人家占便宜,只說一切全憑宋昀做主。

宋昀也不偏袒誰,按照以往的慣例判了下去。

這下好了,僅僅是葉瑾聲主動賠償的三分之一。

施姓人不敢罵宋昀,只能看著葉瑾聲的背影,啐了一口,“真踏馬晦氣,明明那麽有錢,分我一點兒又怎麽了?”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控制音量,似乎是故意要他周圍的人全都能聽見。

可惜的是,周圍人看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個傻逼。

人家就算是有錢,也是辛辛苦苦掙來的,不偷不搶,憑什麽平白分給你?

你這人太沒有道理。

見沒人理會自己,施姓人罵罵咧咧地關上了門。

“砰!”

因為用力太大,門板一個晃蕩,倒了下去。

扶陽縣,一處雅致的院落內。

一個男人正在窗前提筆作畫,片刻後,一個仆從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安靜地站在了一旁。

待那個男人停下筆,仆從才恭敬道,“郎君,已經將那人帶到。”

“哦?”那個男人提起了一些興趣,“快請。”

和這座處處透著雅致的院子比較起來,那個穿著破舊麻布,瞧著有些畏畏縮縮的男人,實在是和這裏不搭調。

見到人之後,那個穿著破舊麻衣的男人立刻低下頭,顫顫巍巍地開口,“小人,見……見過林郎君。”

“不必拘束。”林郎君笑著道,“巴興,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

巴興緊張地搓著自己的衣角,嘴唇開合幾下,像是終於積攢了足夠的勇氣,“林郎君,這……我們什麽時候走?”

“不著急。”林郎君呷了一口茶,笑著道,“扶陽縣剛發生了一件縱火案,我們就著急著離開,給人的感覺很不好,就像是我們做了那些事情似的。”

可是……可是確實是你吩咐我去做的呀。

巴興很想這樣說,卻不敢開口。

猶豫了一會兒後,巴興又道,“林郎君,那……那我媳婦兒和孩子……”

“你放心。”林郎君放下了手裏的杯盞,“我已經派人將他們護送到諸平郡了,你也知道,諸平郡繁花富庶,可比這荒涼的扶陽縣好多了,你的妻子兒女在那邊,你也能更加安心,不是嗎?”

巴興心頭一跳,不知道為何,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好像是在這位林郎君的話裏聽出了一點兒威脅的味道。

但是……可能嗎?

明明林郎君看著很和氣的,可不知道為何,巴興在林郎君面前的時候,總覺得戰戰兢兢。

和在葉瑾聲以及謝青珣面前的時候,完全不同。

又安撫了巴興幾句之後,林郎君便道,“一會兒,會有人幫你改變你的樣貌,這段時間,你就是林宅裏的一個仆從,別人問起來的時候,便裝作不會說話的模樣,知道了嗎?”

“知……知道了。”

“嗯。”林郎君滿意地點了點頭,“下去吧。”

“是。”

待巴興被帶出去後,林郎君看著茶盞中浮在上面的茶葉,神色淡淡,片刻後,他道,“那邊,準備好了嗎?”

“回郎君,已經摸出了葉宅內幾人出行的規律。”

“嗯。”林郎君點了點頭,“趁著他們的註意力還都在火災上,盡快。”

“是,郎君。”恭敬地應下之後,那個仆從又問道,“只是,事成之後,巴興要如何處理?”

林郎君又喝了一口茶,“該知道的我們已經從巴興嘴裏問出來了,待事情完成後,就想辦法嫁禍到巴興的身上。”

“是。”那個仆從微微低頭,恭敬地道。

楮宅廢墟。

“我找到了!”

“在哪裏!”

“快過來!”

待眾人趕過去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雙已經被燒焦的腳。

看著那一雙黑漆漆的腳,眾人不由得沈默了起來,開始默默地清理那一具屍體周圍的廢墟。

在眾人的努力下,那一具屍體,終於完整地露了出來。

只是被燒灼地太厲害,根本沒法分辨了。

“咱們……把他給埋了吧?”有人提議道。

“不行。”另一個人說道,“謝郎君不是說過嗎?找到巴興的屍體後,需要送去縣府。”

“這樣不好吧?”有人忍不住道,“這要是把屍體送去了縣府,豈不是要讓仵作驗屍?”

“可是……就算我們不把人送過去,到時候真的要驗屍,也可以直接開棺啊,那不是又驚擾了巴興一次?”

“這……說的倒也是。”

眾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黎瓊拍板道,“你們繼續清理,我帶幾個人,先把巴興的屍體送去縣府。”

“好。”

將屍體送去縣府後,仵作很快就判斷出,“巴興是死後才被人扔進火海的。”

“死後拋屍?”

宋昀眉頭微微皺起,“那他的死因是?”

仵作道,“他的身上沒有發現其他致命傷痕,也沒有中毒的跡象,應該是窒息而死。”

窒息?

宋昀慢思索著,“整個楮宅裏,就只有巴興沒逃出來?”

黎瓊點頭,道,“回宋明府,我等已經確認過,確實只有巴興一人遇難。”

“你們逃出來的時候,可有看到巴興?”

“這……”黎瓊為難道,“仆也不知。”

當時大火剛起,眾人逃跑的時候,哪裏還能顧得上觀察周圍?

“既然如此。”宋昀道,“那便將楮宅裏的所有人分別問訊吧。”

而在審問之前,要將他們每一個人都單獨隔開,以防止他們串供。

審問的結果讓宋昀皺眉,居然沒有一個人看到過巴興。

“看來,在火燒起來之前,巴興就已經遇害了。”宋昀肯定地道。

只是,還有一件事,讓宋昀十分費解,楮宅裏養了不少狗,再加上狗生狗,陌生人想要靠近楮宅縱火,不可能沒動靜。

除非……這個縱火的人,是內鬼!

“或許……”宋昀在房間裏緩緩踱步,“正是因為巴興發現了那個人的意圖,所以,那人惡向膽邊生,直接捂死了巴興。”

“但是……”一直安靜旁聽的葉瑾聲疑惑開口,“剛才仵作說過,巴興的頸骨沒有斷裂的跡象,說明那個人是捂住了巴興的口鼻將人悶死的。如果是巴興偶然間看到了縱火者,”葉瑾聲忽然伸出手,掐上了一旁謝青珣的脖子,“直接掐死他,才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不是嗎?”

用手捂住口鼻來殺死一個人,實在是太慢了。

“或許,是用枕頭捂死的。”仵作忽然冷不丁地開口。

見眾人看向自己,那個仵作用鑷子從巴興的嘴裏、鼻子裏取出了一些非常細小的纖維,看上去,像是一些脫線的麻之類。

“用枕頭捂死?那就更加奇怪了,誰出門縱火的時候,還會隨身帶著一個枕頭啊?”葉瑾聲道。

“確實如此。”宋昀點頭。

幾人正思索的時候,忽然有人來報,有人前來報官,說是有一家人被人下毒,人全死了。

“又死了人?”宋昀忍不住皺眉,有些頭痛,明明臨近過年,這扶陽縣內怎麽突然就不太平了起來?

是誠心不想大家過個安穩年是吧?

宋昀一邊心裏吐槽,一邊道,“快帶我去!”

“是。”

來到正堂後,宋昀便看到一個婦人,那婦人似乎是第一次來到這樣威嚴的地方,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的年紀應該也挺大了,鬢角已經染上了白霜,雙手粗糙無比,平時應該都在幹重活兒。

宋昀示意差役,給她拿了一把椅子,“先坐,不要緊張。”

“謝……謝宋明府。”那個婦人不敢拒絕,只戰戰兢兢地坐下了,但又不敢坐滿,只沾了一點兒邊。

宋昀問道,“你是如何發現施家人被毒死的?”

葉瑾聲和謝青珣也來到了正堂裏旁聽。

聽到施家人三個字,葉瑾聲不由得皺眉,怎麽回事?他們怎麽死了?

還是中毒死的?

想起自己之前和施家人之間的爭執,葉瑾聲忽然發覺,自己現在……似乎很不利啊。

但是葉瑾聲能夠肯定,自己絕對沒有給施家人下毒!

對了!自己這段時間,大部分都是和謝青珣以及宋昀在一起的,宋昀還能親自給自己作證呢!

那婦人思索著道,“仆平日裏以幫別人家漿洗衣物為生,今日是去施家送衣服的,只是敲了許久的門也沒見有人開門,便詢問了他們周圍的鄰居。”

“你沒有自己開門進去?”

“這……仆不敢,若是我擅自進去了,施家郎君說不得會借此賴掉我的洗衣錢。”那個婦人不好意思地搓著自己的手指。

宋昀沈默了一會兒,繼續問道,“你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施家人,是什麽時候?”

那婦人想了一會兒,道,“也就是三天前。”

三天前?

那時候,火災還沒有發生。

沒多久,負責驗屍的仵作走了進來,稟告道,“宋明府,施家人確實是死於中毒,至於中毒的源頭,應該是他們家食用的狗肉。”

狗肉?

葉瑾聲忽然間想起一事,他曾經聽楮宅裏活下來的那些匠人們閑聊,有人還抱怨過,說的就是有人拿被燒死的狗回家吃。

莫非,就是這施家?

葉瑾聲連忙將這件事告知了宋昀,宋昀經過排查後,找到了那個與搶狗屍體的人當面的匠人。

那個匠人以看到施家郎君的臉,就肯定地道,“沒錯!就是他!”

“當時那條狗被我搶下來了,只是後來我們清點楮宅裏的狗的時候,發現少了好幾條狗的屍體!”

這些匠人們與那群狗子們相處的時間很長,除非是非常厭惡小動物的那種人,不然的話,總會相處出來一些感情。

宋昀又帶著這名匠人去了施家,找到了他家中殘留的狗肉。

“一,二,三,四……五。”那個匠人一一點數著被扔了的狗狗頭骨,道,“我們確實丟了五條狗的屍體,但是……但是我不知道,這五條狗,是不是就是我們丟的那些。”

因為已經只剩下了骨頭了。

而在施家人的餐桌上,還有沒吃完的肉,經過了仵作的檢查,確認那些肉就是狗肉,而且裏面有毒。

為了確定是不是那五條狗,仵作又特意去檢查了那些被埋葬的狗狗,最後,肯定地道,“這些狗的身上,都有同一種毒。”

那名匠人有些激動,“真的嗎?”

“真的。”仵作道,“那應該就是你們丟的那五條狗。”

“等案子查清楚後,你就能帶它們回去了。”

“謝謝!真的太感謝你了!”

“不必。”仵作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好,“我是仵作,這都是我的分內之事。”

“那麽,現在最開始的那個疑惑也解決了,有人給那群狗下了毒。”宋昀肯定地道,“現在的問題就是,如何揪出來那個內鬼!”

葉瑾聲皺眉,“只是,怎麽找?”

那個下毒的人肯定不會自己跳出來。

宋昀也是嘆了一口氣,“此事,還需要從長計議。”

說完,宋昀看了謝青珣一眼,道,“瑾聲,你也一夜未眠,不如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我不累。”葉瑾聲搖頭,他想親眼看著宋昀把那個內鬼揪出來。

想到被燒得焦黑的巴興的屍體,還有那一群被毒死的狗狗,葉瑾聲就忍不住握緊了自己的拳頭。

縱火可是重罪,就算不能判死刑,流放也是絕對少不了的。

但不管是死刑還是流放,他都想在執行之前揍那個人一頓!

真不是個東西!

大家都是一起住了將近一年的兄弟,他到底是怎麽下得去手的!

謝青珣看著葉瑾聲淡淡的黑眼圈,擡手撫了撫他的臉頰,低聲道,“瑾聲,家裏還有阿融和阿滿,他們兩個孩子在家裏,又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我擔心他們會害怕,你回去陪陪他們吧。”

提到阿融和阿滿這兩個小家夥兒,葉瑾聲頓時猶豫了起來。

他擡起頭,看著謝青珣的眼睛。

謝青珣鄭重地承諾道,“瑾聲放心,我會和宋昀查出來那個人,以告慰亡魂的在天之靈。”

“那……”葉瑾聲到底還是道,“那我先回去看看阿融和阿滿,玄玠,你和宋先生……也註意休息,別太勞累了。”

說完後,葉瑾聲伸出手,勾住了謝青珣的手指,低聲道,“那樣……我也會很心疼。”

謝青珣的臉上終於露出來這段時間以來的第一個笑容,“嗯,我會註意。”

只是,此時的葉瑾聲並不知道,等他回到家之後,還有一個大“驚喜”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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