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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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丞清清涼涼的目光在?客廳裏掃視一圈, 拾步下樓,坐到荀盛旁邊。

客廳裏就兩?條沙發,顧隱和修翎占據著一條,小兩?口?親親熱熱坐一塊, 修翎身邊攤著一本測面相的書, 雙手捧著顧隱的臉, 眼睛裏含光,仔細打量著。神情專註, 竟沒有發現哥哥下來。

修丞不想當電燈泡, 紅木椅子坐上去又不太舒服,只?好跟荀盛坐在?一起。

“你這個面相……”修翎低下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書。

“怎麽樣?”顧隱問。

“本來不怎麽樣,但結了婚之後就好多?啦, 屬於靠婚姻改命的那一掛。適合婚配的姓氏有修、李、程、明……哇,修姓排第一,咱們兩?個好般配。”

“結婚之後呢,要愛護自己的伴侶, 不可?存有二心?,不可?和伴侶生氣,不然生活和事業會受到重挫,嚴重的話傾家蕩產一無所有。”

顧隱輕飄飄瞄了一眼那本書, 心?裏憋著笑,卻又一臉嚴肅地聽伴侶瞎掰。

人家別人看面相,總會評價一下眼睛、鼻子、眉毛及五官的比例分配之類,再據此推測出子醜寅卯,說得也算有理有據。

修翎根本不懂這些, 假裝從書中窺得天機,實則不過憑著自己性子一通亂說。

即便這樣, 顧隱還得捧臭腳:“你懂這麽多??”

“那當然。”修翎高傲地揚起眉毛:“我當初還想過要去神殿裏做神職。”

顧隱:“……”

他覺得還是要把修翎打包藏起來,不讓他去禍害那些虔誠的信徒。

這也算是功德無量的一件事。

荀意方才一直在?客廳角落裏組裝機甲,聽到他們二人的對話,大感興趣,不禁跑過去,拉住修翎的衣角:“小舅舅,你也給我看看面相。”

修翎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面上卻不露聲色,假裝漫不經心?問:“你看哪方面?”

“看……”荀意偷偷瞧了另一條沙發上兩?位父親一眼,兩?只?手卷成筒狀,捂著嘴湊到修翎耳邊說:“家庭方面,小舅舅,你……你幫我看一看,我父親和爹爹真的會離婚嗎?”

小孩子稚嫩的嗓音總會帶那麽點?小心?翼翼,問到最後,語氣漸次降低,舌尖都發著抖。修翎怔忡好一會,不知怎麽和荀意說明。

他心?裏知道,倘若拋棄兩?個孩子,凈身出戶就能和荀盛離婚,修丞一定?會毫無猶豫。不是說他不喜愛荀意,這是這份喜愛太微弱,微弱中透著無何奈何的失望。

——荀意的性格在?某些方面太像他的父親。

alpha之間的親緣傳承十分可?怕,這是融在?基因和血液裏的東西,後天無從改變。

修丞從不拒絕荀意的親近,這是他理智之內能做到的最後一步。

但修翎不忍心?把這些告訴小外甥,一番天人交戰,他撫上荀意的頭,微微卷起眼簾,低聲道:“這種話,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是我親耳聽到的,爹爹問父親,什麽時候離婚。”聲音細弱,似乎還有濃濃的委屈和傷心?。

荀意垂著臉:“他們不要我了嗎?不要弟弟了嗎?”

弟弟,指的是修丞腹中那個孩子。

荀家人動作一向快,修丞剛懷上那會,馬上叫來私人醫檢測,十分鐘之後就除了結果:是個Omega男孩。荀家人心?滿意足,荀盛更是歡喜,一直陰鷙沈郁的俊美面龐終於露出笑意,當即設下宴席,叫廚子做了一大桌菜,並親自去後院接來叔伯長輩,一家人熱熱鬧鬧吃了頓飯。

修丞沒有參加這次家宴。

他借口?身體?不舒服,呆在?花園那座小樓裏,把窗戶打開,坐在?涼意襲人的風口?發了一下午呆。窗外一棵老梨樹,花期將過,雪白梨花飄飄揚揚落在?地上,很快便堆了一地。他漫無目的看著,心?弦微動,覆又平息。直到晚霞鋪滿天空,方才回過神一般,口?中喃喃道:“原來樹上只?剩了七十三朵梨花。”

他這一下午,似乎就只?數了七十三朵梨花。

那天晚上突然下起雨,荀盛沒撐傘,帶著七八分酒意走到小樓,推開門,不由分說把人牢牢抱在?懷中。

修丞只?淡淡地說了一個字:“滾。”

荀盛沒有滾,他死皮賴臉,像塊狗皮膏藥,甚至借著醉酒,做一些他平日?裏不敢去做的事。

Omega和alpha之間力量懸殊,更何況荀盛自身精神力也很恐怖,他不痛不癢地釋放出三四成,就可?把修丞壓制得無法動彈。

掙脫不了,便只?好平靜地承受。

修丞閉上眼睛,木樁一樣躺在?床上,任由荀盛在?他身上為非作歹,親吻或是擁抱,他的身體?反應都很微弱。

只?覺得酒精的味道讓他胃裏翻湧,頭痛欲裂。

荀盛沒有做到最後一步,可?能是念及修丞的身體?,他的信息素也很淡,難耐地發洩完,抱著修丞洗了個澡,便躺在?床上沈沈地睡了過去。

床上就一條被子,修丞扯過去把自己包裹起來,將整個腦袋都蒙在?了裏面。第二天醒來,荀盛已經走了,後來聽說生了病,病了挺長時間,去第三星時才稍稍有了些好轉。

修丞不關?心?這些,或者說,關?於荀盛的一切,他都不想關?心?。

他的日?子照樣,只?是身邊多?了幾個保鏢,讓他十分不快。尤其是陸擒,連荀意都看他不順眼,背地裏叫他“陸狗腿”,揚言以後自己接管了荀家,第一個件事就是把陸擒關?禁閉,餓他三天三夜不給他飯吃。

修丞神情恍惚,許是身體?不好,他最近十分嗜睡,精力也大不比從前,腦海中那些思緒飄飄忽忽,如雲絲一般游蕩,越發不真切起來。

再仔細去回憶,還是那種空空茫茫的感覺,精神怎麽也集中不了。

之前在?荀家出現過這種情況,不過那次更嚴重些,伴隨著頭疼,犯惡心?,在?花園裏修剪花枝時還一不小心?剪到了手。

陸擒第一時間把他的身體?狀況匯報給荀盛,不到半個小時,荀盛就從軍部趕了回來,後面跟著幾個醫學方面的專家。

專家診斷一番,說是孕期綜合癥,開了幾副藥讓修丞服用。

修丞這個人好學,肯研究,遇到問題首先想到的不是求助別人,而是自己能否解決。就像當初家裏的機器人壞了,他並沒有把機器人送到修理廠,而是翻閱大量解析機器人運作原理的資料,自己動手把機器人修好。非但修好,甚至為機器人新設了程序,增強了機器人的性能。

這次病來得突然,他閑來無事,就找了些醫學典籍讀,還在?網絡上買了帝國著名?醫科大學的相關?課程,想著以後身體?再有不適,就自己給自己看病。

他討厭看醫生,從小就討厭。

但荀盛是個執著於排面的人,每次他生病,都會叫一群醫生過來。

每當那個時候,修丞總感覺自己是一只?被包圍在?中間的小白鼠。

這種感覺相當不好。

書上描寫的孕期綜合癥和他的癥狀很相似,說病情嚴重者還會發癔癥。另外介紹了幾種治愈方法,修丞按照做了,病情似乎漸漸變好,不知為何又犯起來。

他煩躁地皺起眉,兩?根細長潔白的手指按住額頭,深深喘了口?氣。

忽聽旁邊荀盛朗聲道:“小意,過來。”

那聲音裏飽含威嚴,荀意冷不丁打了個哆嗦,急忙從修翎腿上爬下,邁著小碎步走到父親身邊。

這時修母端著一只?質地細膩的青白瓷碗走出來,驀地看到外孫那張戰戰兢兢的小臉,心?中不由火起,問道:“小丞,你是不是訓小意了?”

口?中問兒子話,目光卻落在?荀盛身上,意味不要太明顯。

荀盛坐直身體?,淡淡道:“不關?小丞的事,是我說了他兩?句。”

“小意,你到外婆這邊來。”修母面色不善,轉頭看了一眼神游天外的小兒子,將手裏的碗一舉,依然沒什麽好氣:“小翎——”

“媽……什麽事?”

“……”修母臉色變了數變,像是不甘心?,又像是無可?奈何,最終張了張嘴,滿臉風雨欲來:“給顧隱留的餛飩,還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修翎睜大眼睛,一頭霧水:“什麽餛飩?”

“你要求留下的……”說了一半明白過來,兒子恐怕是遺傳了修父的酒後斷片,根本不記得發生過什麽事。既然如此——

修母轉身就走。

反正她也不想把這碗餛飩便宜顧隱,修翎忘得一幹二凈,正合她意。

剛走兩?步,後面一只?骨骼分明的大手伸到眼前,稍一用力,便把那碗餛飩穩穩當當接了過去。

顧隱有意縮低身子,與修母平視,臉上展開笑容:“媽,扔了多?浪費,我可?愛吃餛飩了。這一碗是您給我留的嗎?還別說,媽您老人家真是料事如神,剛才我還跟小翎說呢,肚子突然有點?餓,要是能吃碗熱騰騰的餛飩就好了,說著您就端來了。媽你就是個雪中送炭的活菩薩!”

修母:“……”

修翎:“……”

荀盛手指微蜷,似笑非笑。

顧隱笑盈盈端著餛飩走到小飯廳,捧著碗呼嚕嚕吃起來,那享受的模樣,仿佛在?吃什麽山珍海味。

修母有些後悔,她想,早知道在?湯裏放半碗辣椒,辣死他。

可?惜老人家不了解顧隱,若是真放了,恐怕顧隱吃得會更香。

不一會荀意也端了個小碗走到飯廳,和顧隱臉對著臉吃餛飩,時不時還用筷子把餛飩戳起來,在?顧隱面前晃來晃去,仿佛在?說:“外婆最疼的還是我。”

顧隱笑而不語。

晚飯修丞和荀盛都沒有吃,修丞困乏不堪,在?沙發上坐著坐著便睡著了,荀盛把他抱回房間,一直沒有出來。

修翎幾次想進?去探望,發現房間門在?裏面鎖死,輕輕敲了幾下,也沒人應答,他怕吵到哥哥,只?好訕訕地離開。

但總歸心?裏不安。

過了不多?時他又去敲,這次門很快打開,荀盛沒什麽表情地站在?門口?,低聲道:“小丞正在?睡覺,你非要吵醒他嗎?”

修翎透過門縫,看到修丞躺在?床上,沒蓋被子,卻蓋著荀盛的外套,睡顏恬靜,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在?做一個極好的夢。

修翎心?弦輕顫。

這麽多?年,哥哥都郁郁寡歡,就是睡覺的時候時常眉頭不展,仿佛總是有無窮無盡的心?事。修丞不像自己,有什麽說什麽,沖動起來就算面對荀盛這樣強大的alpha,也毫不猶豫上去挑戰。

修丞把什麽事都掖在?心?裏,他又是聰明的,腦子記事快,忘事慢,生活中每一件小事,無論好壞,他都可?以記很久,即便沒發生在?他身上,他只?是隨便瞥了一眼瞧見,也會記憶很長一段時間。

這種聰慧給他帶來很多?負擔。

因為一切難以言說和憤怨不甘的過往,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反而會愈發清晰。

他很少像現在?這樣,安靜地睡著,唇角擒著淺笑,仿佛依然在?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

修翎內心?深處酸軟不已,不敢打擾哥哥,默默地退到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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