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帝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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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元耘和馬凝,當時貪汙的錢財,就隱藏在歷城這些小小商鋪之中。歷城的商鋪,有向江南江北各個商號放貸的營生。利息之高,令人咋舌。江南江北,黑道白道,居然盡數都在歷城掌握之中。

小小歷城,貌不驚人,卻掌握了大景朝商業繁華的命脈。

若一朝牽扯起來,必然使大景朝民生動蕩。江南重農,商戶連接農務,最終將民不聊生,甚至兵餉不繼,邊境不安,朝野傾頹。

當年綿城貪腐之案,於歷城此處,終於算是蓋棺定論,有了終結。

曾閱當時奉了景成之命,離了知書院,從京裏外放出來,在歷城當了個小小的主簿,隱在歷城的官場裏。那些歷城的官員,多多少少都和這個案子有些牽扯。曾閱當時初到歷城時,備受其他官員的忌憚。但曾閱是個聰明的,深藏不露。後來太子南下,歷城官員得到消息,恐是戶部貪腐案尚未了結,太子此番是來探訪的。於是全城的歷城官員,那些日子都在歷城城門外整日整日地迎接太子。

誰料到景成偏偏換了小路,悄聲無息進城,又悄聲無息挑了最不起眼的客棧住了。

景成此舉,將歷城官場,攪了個天翻地覆。那些官員已經知道京城前些日子的朝野動蕩,如今又接不到景成,早已經是惶恐不安,情急揣測之下,言語間多多少少就透露除了點風聲來。

就被曾閱聽了去。曾閱又是個玲瓏心的,將過去探訪所得就這樣一絲一縷,來龍去脈地串聯起來。

又加上此前太子冷冷待他,他許是擔憂太子對他也起了疑心,於是愈發賣力。

終於能趕著日子,將案件因果緣由都清楚明白了出來。

孟客之和曾閱,查處此案有功,為他們的仕途之路,寫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然而,這一些,都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此時此刻,馬車載著景成離了歷城,一路向京城趕去。我和孟客之、方啟都坐在車內。小福在前方趕著車。

景成還是昏厥未醒。這一路上,孟客之和方啟緊鎖的眉頭,就一直沒有松開過。

馬車略略顛簸,微風吹動,簾子被掀開一角。忽然有淡淡清香拂面而來。

景成躺著,略微動了動。孟客之輕聲喚道:“殿下。”

景成微微睜開眼,輕聲問道:“是什麽花香?”

孟客之往外望了望,笑道:“我們走在田間地頭了。這裏遍地的油菜花,開得正好。”

景成目光一亮,掙紮地要起身。他道:“停車。我要下去看一看。”

孟客之神情閃過一絲猶豫,道:“殿下,您的身子……”

景成淡淡一笑:“無妨。”

我們四人下了車。孟客之和方啟攙扶著景成,我在一旁跟著。方啟時不時回過頭來看我一眼,好像是怕我逃了,或是怕我會從哪裏找來短刀,傷到了他的太子殿下。

金黃的油菜花,漫山遍野地開放著,密密匝匝,如織錦遍地鋪開,微風拂過,顫動波浪,更顯得清風醉人香氣沁心。

我想起那個時候,在太子府中,太子的師傅蘇子恒先生教過景成兩句詩,說是“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

景成和我那時聽了,都覺得蘇師傅教的太過於幼稚可笑,但這油菜花,在京城中是斷然不曾見過,於是也心向往之。

蘇師傅也一直念叨著,說這油菜花於百姓是極為重要,用處極多的。

蘇師傅教的那句詩不能滿足我們,於是又找了其他說油菜花的詩詞文章看。我們最喜歡的,是元朝人馮子振所作的《鸚鵡曲》:紫門雞犬山前住。笑語聽傴背園父。轆轤邊抱甕澆畦,點點陽春膏雨。菜花間蝶也飛來,又趁暖風雙去。杏梢紅韭嫩泉香,是老瓦盆邊飲處。

那時候,我在景成面前搖頭晃腦念了這一句,拍案叫好,道:“‘菜花間蝶也飛來,又趁暖風雙去’,這一句大妙!比蘇師傅教得那個什麽‘兒童’的,好上幾千幾萬倍。”

景成那時候滿眼的笑意:“丫頭,你才多大,就不耐煩先生教的那句詩了?你小小年紀,哪懂得什麽彩蝶雙飛。”

我不服氣地“哼”了一聲,道:“當初師傅教你‘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這一句,還是我比你先背出的。蝴蝶雙飛,情誼堅定,這有何不理解的?”

景成聽完我如此說,沒有說話,只是笑盈盈望著我。

我突然想到了什麽,臉燙起來,忙用別的話岔開了。

京城如此地幾千幾萬裏。那些日子也與今日相隔太多個春夏秋冬。

月圓了又缺了這麽多輪,仿佛在說他人的故事。

景成要走到田中間去。他面上忽然是溫柔的笑意。他掙脫了孟客之和方啟攙扶著他的手,往前走了幾步,然後俯□子,細細看那些小小的花兒,笑得更厲害。

他突然道:“丫頭,你看,這就是油菜花。”

他的聲音仿佛在夢境中傳來。

他身子一頓,仿佛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居然又叫我“丫頭”,於是又直起身,舉目望著遠處山巒綿延,笑容退卻,沈吟不語。

清風徐徐中,有村野兒童嬉鬧聲傳來:“……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

一男孩大聲嚷道:“錢小六,你又背錯了,待會兒師傅必定要罰你。”

另一個男孩抽著鼻涕道:“罰我怎的?我爹最疼我,怎麽會罰我。”

先前那男孩撲哧笑了聲,嚷道:“師傅常說‘嚴師出高徒’,又常說‘子不教父之過’,師傅每每罰你是最狠的。要不,我們打個賭?”

那鼻涕男孩吸了吸鼻涕,道:“我怕什麽!賭就賭!”

邊上另兩個孩子笑道:“錢小六,你怎麽這麽不長記性。我們都知道師傅雖然最愛你,但是是對你最狠的,你怎麽自己一點也不知道。”

錢小六瞪大了眼睛,嘴巴一撇一撇地,反覆很不情願承認。

其他男孩哄笑起來,推搡著錢小六走了。一邊走,一邊繼續背著方才的詩“……籬落疏疏一徑深,樹頭花落未成陰。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

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就仿佛真的飛入了這無邊無際的菜花地一樣,終於是無處尋覓。

景成目光一直在這些孩童身上,順著他們的身影,往路的盡頭久久地望過去。

突然有老人聲音道:“閣下許不是此地的人吧?”

是一個老農,佝僂著身子,問景成。

孟客之和方啟上前一步,正要答話,卻只見景成笑道:“不是。我們……是從京城來的。”

老人上上下下打量著我們,道:“閣下氣度不凡,許是在京城裏頭當官的?”

景成微微一笑,道:“家人中確有在朝廷做官之人。”

老人點點頭,微微動了動唇,好似要說什麽。

景成笑道:“老人家,你有什麽話,盡管說,不妨事的。”

老人嘆了口氣,道:“也不是什麽,只是記得多年前,京城有個做官的,路過此地,突然生了大病。那京官不知道是什麽原因,竟然只是獨身一人,到這裏已經是病弱不堪了。那天是大雨天,天黑漆漆的,我在田頭照顧我的菜,卻見到他昏倒在路邊。”

他停了停,嘆了口氣,又道:“我把他帶到我家裏,照顧了幾日,他後來說自己是從京裏做官回來的,但遇上了盜匪,所幸逃了出來,想操近路回家鄉去。但路過了我這裏,看了我這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他就喜歡,站了會兒,誰知道又遇上了大雨,牽出了舊病,就昏倒了。後來過了幾日,他好了些,就又走了。咳,他身子那時候還沒有好全,怎麽能走這麽多路呢……”

景成聽著,忽然道:“他……叫什麽名字?”

老人搖搖頭,道:“他沒有說。他心眼好,見我家貧,嘆息道,‘我遇上了匪人,身上所攜銀兩皆數被搶奪去,不然,還可以給你,以報救命之恩’。我勸他不要掛在心上,他還是說,‘如今我一無所有,但我會寫字,以前在京城的時候,也曾有人說過我的字不錯。老人家,你要是不嫌棄,我就幫你寫幅字吧。日後你若到集市上去,也可以換得點米糧。’”

“我家裏所有人都是大字不識一個的,去哪裏給他拿筆拿紙?後來我央了村裏私塾的先生,討了點筆墨和紙來。他就給我寫了幅字。”

“他走後,我也想著,是否真可以用那個字換個什麽錢度日?但總是舍不得。那官員看上去心眼好,我舍不得把他留給我們的東西給了別人。”

老人說完,又搖頭長長嘆了口氣。

景成輕聲道:“老人家,那為何今日,你要把這件事情告訴給我們?”

老人道:“我一鄉野之人,我這裏也是窮鄉僻壤,從那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京城的人來過了。平日裏,外鄉的人也不多。今日好不容易見到了你們,又是京城的人,於是,想打聽打聽。你們是不是知道有這一個做官的人?”

景成抿著雙唇。孟客之再一旁答道:“老人家,實不相瞞,在京中做官的人,委實很多。恐怕,我們並不能認得……”

我插話道:“老人家,你說那個官員,留下了這一副字,能否,借我們一看?”

景成看了我一眼。

那老人點點頭,道:“稍等我一會兒。”他匆匆而去,很快又回來。

那是一張粗劣的信箋,上面筆墨妍妍,除了個別字收筆處墨汁暈染過甚,可見寫字人氣息不均身子不穩,但整幅看上去,仍然蒼勁有力。

孟客之在一旁讚道:“好字。”

我手捧著字,看了景成一眼,他也望著我。

迷迷蒙蒙一望無際的田野,他獨立,衣炔飄飄。他身後,是金黃金黃的油菜花田。

心中突然一痛。我向他走過去。

我走到景成身邊,挨得極近的,將信箋伸到他眼前。他的目光閃過一絲笑意,繼而卻又是一絲哀痛。

我輕輕念上面的那首詩:“黃萼裳裳綠葉稠,千村欣蔔榨新油。愛他生計資民用,不是閑花野草流。”(註)

信箋的末尾處,是我和景成再熟悉不過的名字:蘇子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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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蘇子恒師傅的這一首油菜花詩,實際是乾隆所做。搜腸刮肚,詠油菜花的詩詞中,點明了其對民生用途的詩,我能記得的也只有這一首。只得借來一用。

本章的其他油菜花詩和曲,都是比較常見的,就不一一註明了。

作者有話要說:蘭舟和景成,都有著“為天下蒼生計”的理想。蘇先生也是如此。但蘇先生可以選擇單純去實現,兢兢業業忠主、為官、諫言即可,大不了付出身家性命。但景成卻不能。既有所欲,必有所舍。舍他人,或是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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