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來得突然，連玉檀都不曾想到還有這麽一招。皇上查出揆敘、阿靈阿受四阿哥胤禛的指示通過各種渠道散布太子的惡劣行徑，在京城和江南士民中制造倒太子的輿論，說太子儲君之位不穩，隨時可能再被廢黜。

實際上這是八阿哥做的局，先有人稟告皇上那些流言蜚語都是四阿哥授意。揆敘、阿靈阿又不承認散布謠言的事情是四阿哥所為，更加令皇上懷疑胤禛的作為，好讓皇上治了四阿哥的罪。

按照布置這次是針對四阿哥胤禛設的局，最後結果卻將十三阿哥送進了養蜂夾道，十三阿哥一舉承擔了所有的罪責，代替四阿哥擔下一切。

玉檀的心中不安，她知道這已經是八阿哥公開對著自己的政敵發難，當初胤禟讓自己註意四阿哥與十三阿哥不是沒有道理的，她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那麽現在若曦如何呢？想到這玉檀起身跑出房間到了若曦的房門口，她擡了擡手，卻沒有落下，屋中隱忍的哭聲讓她的心擰成了一團，她咬緊了嘴唇，終於慢慢一步一步的退下臺階。

“九哥，你說這件事怎麽辦？”十四阿哥拿著綠蕪寫給若曦的信，“綠蕪請求去養蜂夾道侍奉十三阿哥，哪怕是做個粗使丫頭。”

“我倒小瞧了綠蕪。”胤禟抿了一口茶，“沒想到她倒有這份心思。”

“如今她求到我的府上，我看到她著實是不忍心。”

“呵呵，如今連跟老十三最好的老四都把事情撇的幹幹凈凈，咱們又何必要趟這灘渾水呢？”

“話是這麽說，可是……”

“你若不忍心，就將這封信給若曦好了。”胤禟把杯子往桌子上輕輕一放，“咱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又想起她的樣子，若是今日被送去養蜂夾道的人是自己，那麽她一定也會這麽做的，也只有她會為了自己那麽做。

這日玉檀並不當值，多日來她心中郁悶，總是早早睡下，夜裏不能安寐，如同躺在床上硬等著天亮。天一亮玉檀就起身穿好衣服。

“姐姐，姐姐？”玉檀輕敲著若曦的房門。

“玉檀，不好了。”王喜一路小跑著進了院子。

“怎麽了？”玉檀心中升起了不詳的預感。

“昨日若曦姐姐替一位叫做綠蕪的姑娘求情，說綠蕪姑娘承蒙十三爺照撫多年，自願到養蜂夾道做個粗使的丫頭伺候十三爺，這綠蕪姑娘本是個風塵女子……”

玉檀打斷王喜的話，“那姐姐人呢？”

“萬歲爺罰她在禦花園裏跪著，她……”

沒等王喜說完，玉檀跑出了院子，直奔禦花園而去，瑟瑟秋風中，若曦仿佛一片搖搖欲墜的秋葉，玉檀定了定心神才快步走向若曦。

玉檀跪倒若曦身旁，替她理了理發絲，“姐姐你昨夜一夜未歸，究竟是怎麽了？”

“回去！萬歲爺還在氣頭上，知道你來看我，到時候說不定還會遷怒與你。”

看到若曦滿臉憔悴，身子在晨風裏發抖，玉檀的眼淚不自覺的流了下來，為何會這樣，為何一定要這樣？

“還不走？這才是哪到哪，我的話你就不聽了？”若曦呵斥道。

“姐姐……”玉檀如鯁在喉，不知道接下來說些什麽，看著若曦眼中的執著，她也知道說什麽也沒有用，她慢慢站起身來，一步三回頭的走出了禦花園。

瓢潑的大雨從天而降，連成線的雨，讓人只能看到院中樹木的輪廓，院中的樹木在秋風中胡亂的擺動，玉檀關上了窗戶，一個霹靂嚇得玉檀渾身一抖，她走到門口，又退回房間，來來回回好幾次，終於下定了決心，揣起一包糕點在懷裏，打起雨傘來到禦花園，她的鞋都已經濕透，衣服的下擺也大部分打濕了。

玉檀只看到若曦原先跪著的地方黑乎乎的一團，她的身影已經看不真切，又一道閃電劈了下來，玉檀終於看清那團黑影是四阿哥胤禛緊緊抱著若曦，玉檀趕忙閃到假山後面，玉檀心中先是松了一口氣然後擰得更緊，果然若曦姐姐心中的人是四爺，這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過了不知道多久，八阿哥與十四阿哥也來了，玉檀不敢出去看，她心裏默默說著數，直到自己已經數不明白，她才敢從假山後面露出頭去。

“姐姐。”玉檀看到若曦撲到在地，她跑過去，跪到地上將若曦抱到懷裏，輕輕拍著若曦的臉，“姐姐，你醒醒，你醒醒，別嚇唬我啊？”此時玉檀已經感覺不到雨水打到身上的冷。“來人啊，來人啊。”她的聲音完全被雨水掩蓋住了，“姐姐，都是玉檀的錯，都是玉檀的粗錯。”玉檀將頭靠到若曦頭上，雨水眼淚順著臉頰灌進嘴裏。

十四阿哥看完若曦就找到皇上求情，讓綠蕪去養蜂夾道侍奉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最後也被罰跪了一天一夜，幾位阿哥也陪著跪，求了情皇上方才赦免了若曦和十四阿哥，允許綠蕪以十四阿哥府中人的身份去侍奉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到小院看望若曦，若曦還在昏迷，玉檀守著她，一邊給她換帕子，一邊抹著眼淚。

“玉檀，你出來一下吧。”玉檀跟著十四阿哥走到院中。

“若曦這些日子就勞煩你好好照顧了，咳咳咳。”十四阿哥被雨一澆雖然沒大礙，身上也不十分痛快。

“這是奴婢應該做的。”玉檀擦了擦眼睛。“十四爺……你、你們沒事兒吧。”玉檀瞅著十四爺。

“他……我們都沒事兒，淋點雨對我們來說不算的什麽，倒是若曦就麻煩你了。”

玉檀欠了欠身子目送十四阿哥離開了小院。

若曦終於醒了，玉檀到房間看望若曦，只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我不能去求皇阿瑪娶你了，你恨也罷，怨也罷，都是我對不起你，以皇阿瑪對你的疼愛，肯定會給你指一門好親事。”說罷就有腳步聲，玉檀閃到一旁，“多謝你為十三弟做的一切。”玉檀裝作剛剛到若曦房間的樣子，四阿哥胤禛從房間裏出來，他沒有理會玉檀而是徑直走出了小院。

玉檀悄悄的走進若曦的房間，若曦正趴在床上，不停流著眼淚。

“姐姐！”

若曦扯了一個難看的笑容給玉檀，那個笑容讓玉檀感同身受。她坐到若曦身旁，沒有為她擦去眼淚，而是任由她一直流淚，過了好久若曦才慢慢止住了哭聲，只是眼淚還在慢慢流著。

“玉檀，你說為什麽被犧牲的總是女人？最奇怪的是我們竟連半絲的怨怪也無。究竟是值得還是不值得？”

胤禟的臉在玉檀的腦海中浮現，他英挺的眉，好看卻藏在陰影之後的眼，他好聽的聲音，還有他溫暖的懷抱。

玉檀慢慢說出了自己的身世，以及如何遇到胤禟的經過，只是沒有告訴若曦她口中救了她全家的公子就是九阿哥胤禟。當玉檀說到兒時聽聞誠孝可以感動菩薩，為了給父親治病曾經從右臂上割肉煮藥時，若曦震驚得都忘記了流淚，玉檀撫摸著自己的胳膊，在別院中祛除傷疤的痛要比當初割肉時疼上千倍萬倍。

若曦見玉檀說這個公子給了銀子之後還將自己的大氅讓玉檀穿上，玉檀雖然閃著淚光，可臉上滿是暖意，她以為這個故事會有個美好的結局著急問道：“然後呢？”

玉檀收了心神，抹掉臉上的淚水：“沒有後來了，從那以後我再未見過這個公子，他給的銀票數額很大，再加上額娘病好後，繼續洗衣服，我們姐妹做針線活，也支撐到我入宮。”

若曦遺憾的說：“居然只有一面之緣。”

玉檀知道已經對若曦說了謊，所幸要將慌圓上，接著說道：“當年年紀小，根本不知道從何打聽，後來入了宮，更是見不了外人。”不忍心繼續再說謊話，玉檀話風一轉，“姐姐，凡事值得不值得只有自個明白。像我，幼時女伴，如今已經兒女繞膝，她們只怕覺得我甚為可憐，可我自個不覺得。我只知道讓額娘不用日日浸在冷水中洗衣服，不在為溫飽憂心，病了請得起大夫，弟弟上得了學堂。”玉檀想到胤禟溫柔的笑臉，“我當年的決定都是對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即使讓我選擇一次，我依然心甘情願。”

若曦眼中含淚，“值得不值得只有自個明白。從今後，也只得你我做伴了。”

玉檀心中苦澀，她不願意和她在心中一直認定的姐姐這樣說話，她更願意若曦不要牽扯進來，得一處好歸宿，這樣自己還能安心一些。“姐姐，別說傻話，萬歲爺肯定會給姐姐指一門好歸宿的。”

這夜若曦竟然又開始發高熱，用了好些法子，仍舊不見溫度褪下。

“姐姐，你醒一醒，醒一醒。”玉檀搖晃著若曦，若曦毫無生氣，好似這麽一睡就不再醒來，玉檀的眼淚一刻也不能停止，如果若曦就這樣去了，她不如也隨著去了，就當一命抵一命吧。玉檀在心中許願‘老天保佑，若是姐姐不能得到幸福，玉檀也一同陪著，甘願和姐姐受一樣的苦。’

整夜玉檀一遍一遍唱著小時候額娘給自己唱的兒歌，一遍一遍叫著“姐姐”，直到第二日若曦終於退了燒醒了，玉檀嗓子啞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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