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穆很意外黃肅來到營地，但更讓她驚訝的是黃肅到這來之前，已經去過她們家。

對此，黃肅解釋：“我最近剛忙完，你媽手術回家，我還沒有去探望過，也很久沒有見遙遙了，就去了你家。沒想到你們出來露營了。”

趙穆笑了笑，打量黃肅發現他有些憔悴，說道：“項目還沒有忙完吧？你看上去很累，黃肅哥。”

黃肅點點頭說道：“還沒有忙完。”他坐在打開的折疊椅上，趙平遙坐在腿邊的小凳子上，正在試他給她新買的輪滑鞋。

“其實你這麽忙就不要再給遙遙買東西了。”趙穆說道。

“我答應過遙遙了。”黃肅微微一笑看向趙穆，目光越過她的肩頭，看到不遠處的林期正蹲在地上用卡式爐煮泡面。

“下次真不用買了，她的鞋子沒小，可以調大的。”趙穆再次說道。

“你沒必要和我這麽客氣，穆穆。”黃肅徐徐說道。

趙穆一笑沒再言語，她和黃肅之間因為林期意見分歧，適度保持距離會比較好。

趙平遙沒在意大人的談話，她穿好鞋扶著黃肅站起身，高興道：“黃叔叔，正正好，我太喜歡了，謝謝你！”

“你喜歡就好，遙遙。”黃肅溫柔扶住趙平遙的肩膀，笑說道。

“走，黃叔叔，我滑給你看。”趙平遙笑去拽黃肅的手。

黃肅沒起身，笑道：“遙遙，你先自己去滑一會，註意安全。叔叔和媽媽話還沒有說完，說完就去陪你滑。”

趙平遙點點頭，又看了眼趙穆，見她也點頭，便高興穿著新鞋，從草地往一旁的人行路上走。等她站到平坦的路上，開始滑之前，她沖林期大喊了一聲：“林叔叔，我去滑旱冰了！”

林期回頭站起身，向趙平遙揮了揮手回應道：“加油，遙遙！別滑太遠了！”

趙平遙招了招手，開心熟練滑了出去。林期看了會她的方向，收回目光落在趙穆和黃肅身上，他們正在說話，黃肅一面說一面註視著趙穆，而趙穆看似出神在望著別處，神態卻十分嚴肅，聽得很認真。林期回過身繼續煮面，他很不喜歡黃肅，但心裏很清楚趙穆和黃肅的感情親如兄妹，他還是得看在趙穆的份上給黃肅留點面子。而且之前他低估了趙穆，以為她被黃肅騙而沖動打人失了道理，使得自己處境被動，現在他也只能忍著。不過林期也相信趙穆，以她的聰慧會判斷事情的對錯，他不必擔心黃肅對他們的感情有什麽影響。

黃肅不會比林期不了解趙穆，從趙穆扛起照顧趙平遙的責任那時候起，他就知道趙穆很有主見和能力，他再不喜歡林期，現在也很難左右趙穆的決定。但他管不了趙穆感情上的事，趙平遙的未來，他還是一定得管。

“我今天聽你媽說遙遙想上國際小學，她幼兒園裏的好朋友也去那上學了，她經常念叨。我覺得國際小學是個不錯的選擇，她喜歡就讓她去吧。”黃肅說道。

趙穆聽完黃肅的話，沒有馬上回應，她微微皺了皺眉。

“穆穆，你是不是擔心學費？”黃肅又問道。

對於這個問題，趙穆微微擡眉，深呼吸一口氣說道：“是，我當然擔心學費，一年將近二十萬的學費，有幾家庭能負擔得起？我一年也就賺這麽多。但這還不是主要的原因，黃肅哥。”

“主要原因是什麽？”

“遙遙她還是個孩子，她不懂什麽選擇，我覺得選學校這事不能聽她的話。你和我說她想去國際小學，其實這話我聽了很不舒服，好像真的是她想去，我卻不讓她去一樣。事實上，她才六歲，她根本不知道為什麽要去國際小學，只是因為她想和好朋友嘉南一起讀書而已。”趙穆說道。

黃肅沈思片刻，說道：“你對遙遙這麽好，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有私心，穆穆。不好意思，剛才是我的說話方式不對，沒考慮到你的壓力。”

對此，趙穆嘆了口氣說道：“我不是生你的氣，黃肅哥，其實不止你一個人和我說這種話，我媽和我爸都有說過，尤其我媽，我真的聽了很不舒服，有點聽煩了，但懶得和我爸媽爭執。我不喜歡國際小學不僅僅是因為我們經濟條件跟不上，更多是我不喜歡他們學校的課程。我不是沒有了解過，國際小學裏面都是外教多，課程和普通學校也不一樣，我還是希望遙遙能先紮實學好中國的語文歷史文化。這個國際學校可以連讀到高中，學生初中高中就要去省城讀，他們最大的優勢就是以後高考容易些，但這有個最大的前提是先要給孩子搞個國外護照，這些事情我不太想去做，也真不是我們家能負擔起的。到那樣的學校裏去讀書，我擔心遙遙和身邊的同學格格不入，未必是好事。”

“普通小學的壓力也不一般，升學壓力太大了，應試教育對人的要求很單一，這會讓人的目標和視野都變得單一。遙遙經歷過變故，雖然她現在看著很陽光，但你和我都很清楚她其實很敏感，內心很脆弱，我實在不忍心她以後被學業折磨。你哥以前經常說以後小孩要讓她輕松點上學，他就是被學業壓力打壓了才一度失去自信心，覺得自己很笨，但換一種學習方式，他的學習能力就很強。”黃肅據理力爭。

“黃肅哥，你不要把遙遙等同於我哥，她都還沒有開始上學，也許她很擅長讀書呢？”趙穆目光如炬看向黃肅。

“我知道，穆穆。我也知道，其實你也很擔心遙遙上小學，擔心學業壓力會壓垮她，不然你也不會試圖培養她其他興趣愛好。”

“黃肅哥，你現在說這些已經太晚了，以前你也沒有這麽多擔心，遙遙上什麽小學，我早之前就和你商量過了。我希望你們不要在這個時候給我這麽多建議了。”趙穆嚴肅說道。

黃肅看到趙穆直白劃出來的線，一時有些不敢上前，但猶豫片刻之後，他還是說道：“嗯，我以前是沒有那麽多擔心，因為我曾以為我會一直陪在遙遙身邊，能陪她學習，輔導她學業，不管什麽壓力都能陪她分擔。但現在看起來不太可能了。”

“我和林期會陪著遙遙的。”趙穆低了低頭，堅定說道，同時她的語氣裏有了一些對黃肅的抵觸。

黃肅認識趙穆這麽多年，第一次感到她的排斥，他們之間的關系和氛圍已經發生了變化。以前陳平安曾玩笑勸他接受趙穆，因為大家都看出來趙穆喜歡他。這說的好像他在主導他和趙穆之間的關系，事實上，他從前沒給自己選擇權，在趙穆面前也從來沒有過選擇權。

黃肅心裏難受，他看向正在起鍋的林期，皺了皺眉嚴肅對趙穆說：“林期不會是你的良人。”

對此，趙穆沒回應，沈默反駁。這一刻，身邊的黃肅站起身，轉身離開去找趙平遙，林期端著面過來坐到了趙穆身邊。兩個男人默契避開和對方的交流，無聲換了位置。

林期把泡面擺在他們露營用的小桌子上，給趙穆遞過筷子，說道：“小心燙。”

趙穆道了聲謝，接過筷子低頭開始吃面，但她看上去沒什麽食欲，夾起面條又放下，好一會才又再夾起來。

林期隱約有聽到黃肅和趙穆在聊趙平遙上學的事情。他沒有過孩子，也沒有真正帶過趙平遙和她相處，怎麽教育孩子規劃孩子的未來對他來說毫無經驗，但就在黃肅和趙穆說這事的時候，他也能感受到壓力。這種壓力可能是因為擔心趙穆，也是因為感受到責任。

“瓜瓜，遙遙上學的事情，我很希望能幫上忙。”林期伸手握住趙穆的左手腕說道。

“嗯。”趙穆應聲笑了笑，吃了一口面。

林期等了會，又繼續道：“我知道你壓力很大，我可以幫你分擔。”

趙穆聞言停住筷子，側過頭看林期說道：“沒事，我已經決定好讓遙遙上什麽小學。”

“嗯，環境固然重要，個人努力也很重要。”林期說道。

“是啊，現在焦慮也沒有用。”趙穆想了想笑說道。

林期頷首讚同，他下意識回頭去找趙平遙的身影，發現黃肅正站在路邊看著他。兩人四目相對，黃肅的眼神冷漠尖銳，而林期對黃肅也感到很不爽，但他這一刻不想針鋒相對，畢竟討厭黃肅沒有用，怎麽真的能幫趙穆分擔生活的壓力才是最實質的解決辦法。所以，林期越過黃肅在看到趙平遙在玩得開心之後，他轉回頭繼續“監督”趙穆吃早餐。

黃肅看到趙穆吃完早餐，和林期有說有笑開始整理東西，準備返程。他覺得自己跑來這一趟好像很多餘，可他已經記不起不久前他和趙穆相伴的時光，他們曾經經常帶遙遙出去玩，互相配合時間照顧孩子。那時候黃肅沒想過未來要怎麽樣，現在想想他已經得到過安寧。

前兩天，黃肅見到了前男友楊帆，他發現他已經不再恨楊帆，反而覺得他可憐，因為楊帆至今沒有享受到片刻安寧。黃肅早在不知不覺中放下了過去，越走越遠，愛趙珩也好照顧遙遙也好關心趙穆也好，他一直具備著愛和付出的能力。

趙穆回到房車裏收拾東西，她時不時看看手機，因為她早上著急把昨晚新構思的人物草稿發給了客戶，想得到一些回應。但可能是因為周末，客戶一直沒有回覆。趙穆心裏有些不太好的感覺，她想她應該跑一趟省城去面談。這單生意是她前老板介紹的，老板在客戶面前大力舉薦了她，客戶一開始也表現出很信任，體諒她家裏事多不方便出差，所以只是開了一次視頻會議聊了需求。但顯然她的初稿讓客戶很失望，對方看了初稿之後，有種不知道從哪開始要求改的樣子，這讓趙穆感到壓力很大。

林期進來幫忙，見趙穆魂不守舍，他走到她背後，她都沒有反應，他擁住她關心問道：“你怎麽了，瓜瓜？”

趙穆回過身也抱住林期。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最近的心情和狀態，看上去沒有什麽大的改變，但很多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改變，好的壞的都在不斷發生。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壓力，卻還是慢慢感到力竭，她覺得很力不從心，而不管是養孩子還是畫畫，都沒有人能幫她，尤其畫畫，她只能靠自己。

“沒事，在等客戶回覆有點緊張。”趙穆靠在林期懷裏汲取力量，低聲說道。

“別擔心，你一定可以的。”林期鼓勵道。

這樣的鼓勵很蒼白，但趙穆還是被逗笑了，她擡起頭看著林期點了點頭。

下午回到家，林期特意送趙穆和趙平遙上樓，順便探望劉曉琴。劉曉琴和趙張賢見到林期都很意外驚喜，也被他的禮貌和風度所吸引。

劉曉琴在林期離開之後，熱情褪去顯得很沈默。這天晚上，她敲趙穆工作間的門，進來和她談了一件事：“林期很優秀，身邊肯定有很多追求者，我們家和他們家門不當戶不對，就算林期不介意你的條件，他家裏肯定不會同意。你們的感情很難長久，你要慎重考慮。”劉曉琴不希望趙穆吃感情的苦，更何況她還帶著趙平遙。此刻的劉曉琴感到很難過，她在趙穆身上看到自己的縮影，她們女人不管怎麽努力，都逃脫不了犧牲，從趙穆心軟認養趙平遙開始，她就知道趙穆這輩子就要自我犧牲了。

而趙穆顯然體會不到劉曉琴的難受，她放下手裏的畫筆站起身，望著母親，隱忍著憤怒，一字一頓反問道：“媽，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有覺得我很優秀？”

劉曉琴微怔，隨即說道：“什麽優秀不優秀，就在這麽一個小地方，不管你做什麽也就是把孩子養大……”

趙穆再聽不下去，打斷了劉曉琴說道：“你要這麽說，我和你沒什麽好說的，媽。我的事不需要你管，更不需要你擔心。”

“我怎麽能不管？這關系到遙遙。”劉曉琴皺眉，感到十分悲涼悲觀。

“這幾年一直都是我在照顧遙遙，我已經是她媽媽，我知道該怎麽做。”趙穆捏了捏拳說道。

劉曉琴一時語塞，好一會，她試圖表達自己最終的想法，說道：“不然，遙遙就讓我和你爸照顧吧，你可以好好……”

“我是她媽媽！”趙穆再忍無可忍，提高聲音說道。

“你並不是她親媽媽，趙穆……”劉曉琴殘忍揭開事實，她見趙穆臉色變得蒼白，心一狠又道，“你總有一天會有你自己的小孩，到那時候你就會明白親媽媽和假媽媽是不同的，爸爸更是。”

趙穆的心臟跳得很厲害，曾經年幼對母親的不滿，原本已經消化，此刻又湧上來，這感覺那麽讓人熟悉害怕，也很讓人激動：“親生差別很大嗎？我是你親生的女兒，但我覺得你當了這麽久的媽媽，也沒明白過來要怎麽當媽媽。我只需要你看到我的優點給點鼓勵就會覺得生活沒那麽難，可你一直以來在做什麽？你只會不停增加我生活的難度！我不覺得我當遙遙媽媽會當的比你差，媽。”

劉曉琴被趙穆的話驚在原地，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悲觀消極，但趙穆這麽直接的指責讓她羞愧難當。她渾身顫抖，感到忽冷忽熱，最後一言不發臉色蒼白，轉身打開門，倉皇離開。

趙穆跌坐回椅子上，她的手也不住顫抖，眼淚不由自主流了下來。這一刻，趙穆看到自己的思想裏冒出很多偏激的壞念頭，有個念頭是她有點後悔當初拿錢給母親看病，不然她現在和遙遙應該有自己的家了。

默默流淚哭了好一會，趙穆慢慢冷靜下來，桌上的手機在震動，有信息。

客戶還是不太滿意趙穆的新設計，沒有太大的興趣，但接受了下周面談。趙穆覺得面談肯定可以解決問題，便收拾好心情保持希望。同時，趙穆做了一個決定：沒錢買房子也要租房子，帶著趙平遙搬出去住。她個人不想再受劉曉琴影響，也擔心劉曉琴越想越多，會影響對趙平遙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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