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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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十六娘的夫婿,裴惠妃的妹婿,可兵部尚書,那卻是姚皇後的叔叔。

他原也不甚怕這位姚尚書,可如今算起來,情勢卻不甚好——西邊兒,突厥人似乎又要反了。這興叛不定的部落,最是叫人頭疼。每每大軍一至,他們便投降,貢上牛馬皮張來表示順從,可軍隊撤走,要不了十年,他們便又要開始折騰了。

要鎮住那些突厥人叛亂,不難。可只要打仗就會有人死在邊關上。若姚尚書有心報覆他,偏要把他往最危險的地方塞,那也就說不得了!

倒不全是怕死,倘十六娘能為他生個嫡子出來,死便死了,身後事也無需再操心。可如今十六娘沒有動靜,那位庶兄卻越來越有反攻的架勢,叫他怎麽能不愁的。

於是二人相看,竟是沒誰想開口說第一句話。

許久,十六娘才道:“阿娘叫奴回去,好伺候阿家。眼看著就是她五十五歲壽辰了,阿娘說奴現下走了很是不對……”

秦雲衡看了她,點了頭,道:“那便走吧。我並未帶車來,還得勞煩你裴府上的車馬。”

然而回程路上,秦雲衡卻未曾騎馬,反倒隨著十六娘上了馬車。

十六娘覺得奇怪,可想著他許是有事兒要同自己說,便也起了身,放下車簾,由著那車夫催動了馭馬。

然而馬車走了好一陣子,他卻始終箴口不言,直待路程過半,才道:“阿央,我要是走了,你怎麽辦?”

這話問得好生沒頭沒尾,十六娘一怔,才道:“你要去哪兒?”

“怕是又要打仗了。”

“那奴便等你回來啊。”十六娘失笑:“如何問……你,你什麽意思?!”

她的面容,在那一瞬失色。

“我若是回不來呢?”秦雲衡終於擡起頭,直視她的眼睛:“若我死在陽關外,你……”

他話語未曾說完,便被十六娘緊緊捂了口唇。年輕的娘子直撲過來,柔軟雪白的掌心堵在他口上:“你亂說什麽?你又不是上前線拼命的士卒!”

她的話語,初時尚倉促,及至後半段,已然帶了哽咽。

哪裏能想到他要說這樣的話,難道,這即將到來的一場征戰,果然十分危險?

“從前,你做個校尉,要自己上戰場殺敵時,都不曾與我說過這樣話……”

“那時你我並不是夫妻。”秦雲衡道:“雖有婚約,到底只是張紙。若我不回來,你還是清白的身子,隨便嫁了誰,也是好好的一世。”

“你再說,奴便真惱了!”十六娘壓低了聲音,有意帶著幾分威脅,卻更顯得底氣不足而慌亂:“哪裏有上戰場之前便如此紅口白牙咒自個兒的?二郎,莫說如今還沒有打起仗來,便是打起來了,你也要好好回來啊!你若不回來,身後誰給你我供一碗飯?”

秦雲衡不言,只攬住了她腰身。他從不曾覺得她如此小,柔軟的肢體緊貼著他,竟似羽毛一般,弱得必要他護著才行。

“好……若是非要打仗,我一定回來。”他終於開了口,低聲道:“那,你要等著我。”

十六娘重重點了頭,將臉孔藏在他頸窩處。車馬行進時微微搖動,帶著他們的身體也在晃,帶著她的心,也隱隱約約不安。

前幾個月,石氏同她說過,西邊的馬匪益發猖狂,他們可是與西突厥有勾連的。如此看來,這真要打起來,豈不是……

她正要將這猜測說與秦雲衡,便聽得車板壁上篤地一聲,倉促回頭,卻見是一支狼牙箭,射透了車板。閃著藍森森光澤的箭頭,便直戳在她撲過來前的地方。

十六娘臉上變色,看著秦雲衡,他也是一臉驚愕。

然而到底是軍人,秦雲衡的反應要快得多。他猛地將十六娘按倒:“躺著,別起來!”

十六娘已然慌了,這神京大街上,哪兒射出的一支箭?且這車原是裴家的,裴家得罪過誰?難不成姚尚書敢幹出光天化日劫殺朝廷命官的事兒嗎?

念頭轉動,不過瞬間,外頭便是驚慌慘叫一片。

馬車猛地一頓,許是車夫那兒出了事。之後,十六娘被猛地顛了起來——前頭的馬大概是受驚了,竟瘋狂地奔騰起來。

這馬車原本便是在神京城內行駛的,城內盡是平路,行速又慢,是而還算得上平穩。奈何此事突然,馬疾奔起來,十六娘只覺後腦狠狠磕在車底板上數下,便是有厚厚的茵毯隔著,也疼得快掉下眼淚來了。

片刻之間,十幾支一模一樣的箭又從車廂上射透了進來。

這是誰有預謀的舉動!十六娘只驚得面色慘白,卻不知如何是好。秦雲衡在顛簸不已的車中也是穩不住身子,好容易折騰到了門口,揭了門簾,便是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

那車夫已然死了,可腿卡在車上,上身被甩到車下,早叫馬蹄車輪壓碾得稀爛!十六娘只看了一眼,便覺得胸口一陣翻騰,險些嘔出來。

秦雲衡這露頭,卻並未招來箭雨,想是已然沖過了那些偷襲者設伏的地方。

他抓著車轅,艱難地抽了腰上的佩劍出來,將車馬相連的皮繩與挽帶一一砍斷——那兩匹馬也挨了幾箭,正瘋了似地狂奔。挽住馬的繩帶早就繃得緊緊的,劍砍上去,竟像琴弦斷絕般,嗡的一聲崩開。車體與挽馬斷開的一霎便猛地前傾,十六娘終於拽斷了車中簾幕,正摔滾出來砸在他身上。

自裴府回秦府,要走的地方都是神京的大道通衢。這天降箭雨,挽馬受驚,早就嚇得路人四散逃命哭爹喊娘了。此時大街上竟是一個人都沒有,巡查皇城的幾衛將士,亦尚未趕來。

“回車裏去!”秦雲衡掙紮著爬起來,竟將十六娘又推了進去,自己也隨著跟進去,道:“不知道那些人是什麽來歷,竟敢做這般事情!”

“怎……怎麽辦?”十六娘已然顫得差點咬到自己舌頭了。

“等著!這樣的亂事,要不了片刻,金吾們就該來了!”秦雲衡喘過一口氣,將她攬了輕輕拍撫,目光卻盯在射入車廂內的箭頭上。

他看得眼神發直——箭頭作狼牙形狀,若無有錯處,這不是中原人用得上的。

而裴家的馬車板壁極厚實,能射透這板壁……發箭者膂力,可想而知。

難道這場劫殺,是突厥人幹的?可如今,所有的突厥部落,在名義上也都是歸順了的!做這樣的事,豈不是明著要造反……外番之人,攜帶弓箭刀槍入神京,便是流放殺頭的大罪!

懷中的她尚在顫抖,他卻只覺得心沈了下去。

馬跑了,如今他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些“突厥人”既已犯了死罪,那還有什麽好猶豫的,一定得追上來殺了他們才是!可跑,這又能跑到哪兒去?他們皆會騎馬,可沒得馬,用自己的兩條腿跑,那卻是大大不擅長的。

若只是自己一個,那倒沒什麽好怕的,算著金吾趕來的時間,便是想死都難。可身邊還有十六娘這個拖累!若那些賊人有眼光,抓了她,他卻要投鼠忌器了。

手上這把劍,金銀鑲嵌,寶光流動,卻只為好看。真要殺人,怕是不怎麽能用……方才只是砍了繩帶,便豁開了幾個小口。

掌心被劍柄上鑲嵌的玉石硌得疼,口中鹹腥,怕是咬著牙齒太用力,牙齦裏滲出血來了。

沒有士卒可供驅遣,他如今只能以一個男人的身份保護她!這時候,他還未必有個常常上陣廝殺的校尉有用!

外頭腳步聲沓亂,卻聽得出,已然有人圍住了這輛車。有人用突厥語說些什麽,秦雲衡久在邊關,也聽得懂幾個詞,雖然心中煩亂,也不由大為詫異,心神一時懾住了。

“反賊”與“王子”……

這是什麽意思?不管是反賊還是王子,都和他沒什麽關系,與十六娘,更是沒什麽關系……

難不成,他們要追殺的,不是裴家人?

便是此刻,長街上終於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想是巡城衛士趕來了。“格殺勿論”的高呼聲入耳,十六娘終於喘過一口氣,一句“終於得救了”尚未出口,便被秦雲衡再次按倒了。他發力倉促,兩個人一同倒下,十六娘磕得眼前一陣發黑。

她不知他這般是為了什麽,正要再掙紮起來,便見得幾把長刀從車外頭捅進來,雖不曾傷著她,卻在他們倆上方交織成了一道刀網。

她分明看到秦雲衡猛地蹙起了眉頭,痛不自禁的模樣。

他受傷了?

外頭兵刃交擊聲響起,秦雲衡這才低頭看了面色蒼白的妻子。他輕輕搖頭,道一句不礙事,眉頭卻皺得更深了。有溽熱的血液順著他脊背流下,淌在十六娘手上。

那刀從外頭捅進來之時,正好能傷到他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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