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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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旭不約而至。那日他亦被豹爪撾傷,但倒比秦雲衡輕了不少,這一日來了,倒和往日一般,神采奕奕。

“阿兄,嫂嫂。”秦雲旭大大咧咧,禮亦不行,便自尋了把高足椅子坐了,才道:“那日五郎的家奴們回來,便把那豹屍扛到我家中去了。我想著,雖然豹毛不甚好,但皮子大抵不壞,便叫奴子剝了——你猜怎的?那豹子是個母的,正懷著胎呢。”

秦雲衡一皺眉,十六娘亦低聲念了句佛。

“難怪這畜生瘋了,連人都敢撲咬。”許久,秦雲衡道:“只是這般太也作孽。改日還叫女眷們去寺中尋師姑給念念才好。”

“誰說不是——只是豹胎甚是貴重,阿兄若要,我遣人送來。也算是為兄嫂壓驚。”

“罷了罷了,一來我不喜吃那般東西,二來你也問問十六娘,她敢吃麽。”秦雲衡一口回絕:“且莫說吃那物事亦太造業,便是想到這豹子咬死了人,我也覺得心裏頭怪磣得慌。”

“說來那柔娘,倒是個好性子的。”秦雲旭終於正色,道:“我叫奴子買了口好棺木斂了她,也只能做這些罷了——她爺娘哭到我宅子上來,又給了些銀錢打發。”

“那也是你該的。”秦雲衡嘆道:“人家如花似玉一個女兒,跟了你,才落得個香消玉殞的。”

“我豈是不憐惜她呢。”秦雲旭道:“可我除了這個能做些甚?我又不會醫白骨起死人,難不成阿兄覺得,我該自絕隨她九泉之下?她是個妾,人說為妻子殉情,那猶是一樁千古傳說的風流事兒,為妾……呵,說起來阿兄可曾聽說過,前陣子海州陳刺史家出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兒?”

“哦?那我不曾聽過。”

“那陳刺史討了位二嫁的娘子,先前那位夫婿便是個風流人,對她極不在心。這陳刺史求親時,她便道,若是他不要妾婢房裏人,她便嫁。刺史允了,可過得半年,見一女娘面貌甚美,便討了做妾。阿兄,你猜怎麽著?”

“我哪兒猜得到——難不成那娘子又同夫婿和離了?”

“呵,這尋常女子受了氣,氣不得也便是和離了之。可這位娘子,卻生個兒郎子性子!她趁陳刺史出門,將那妾室活活打殺了。”

秦雲衡一怔,連著十六娘亦大為驚訝,插嘴道:“打殺?她不怕官府捉拿的?便是夫婿是刺史,也護不得此事啊。”

“看,這般說嫂嫂你尚且不信,若我說她又做了些甚,怕你眼珠子都瞪出來呢。”秦雲旭便如說唱的一般,道:“她竟將那妾室屍首切碎,裝了兩大盒……”

十六娘見他如此繪聲繪色,禁不住想了那場面,登時面色一白便欲作嘔。許久方才制住那翻騰,道:“這位娘子下手也忒狠,便是不喜那妾室,尋個由頭逐出去便罷了!哪兒有為這個便殺人——再者,殺便殺了,還……官府怎生判下的?”

“男子漢撤官,徙了巫州,娘子處死了。”

十六娘搖著頭,話兒也說不出,過一陣子才道:“這般事兒三郎今後休與我提,我年幼時雖頑皮了些,膽子卻小,不禁嚇的。”

“罷了吧你。”此刻秦雲衡亦沖著秦雲旭氣笑道:“你今兒來便是糟我同她的心的?這種事兒,能不提還是不提的好,這亦太過荒誕不經了!走走走,你還是快些走吧,嚇了我這膽小的娘子,她半夜不敢睡可怎生是好。”

“阿兄這是趕我?”秦雲旭道:“我那宅子離府上不近啊!怎生也該留我一飯才是。再者,嫂嫂不敢入眠,不亦有阿兄你麽?!”

秦雲旭最是個潑皮無賴,這話是秦雲衡自己同十六娘說的。雖然比起秦雲朝那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這潑皮無賴的秦雲旭還真有幾分可近,但也會討人心煩啊。

十六娘想著,起身出堂叫婢子們仔細準備午飯,心裏卻頗走神地想起那一天的石娘子——在豹子撲倒秦雲旭的時候,她那聲“三郎”,甚至驚得站在她身邊的自己都打了個顫兒。

就那麽擔心秦雲旭麽,可是,在她眼中,三郎明明配不上石娘子那樣好的女人。

大抵,這便是情意吧……或許男子永遠不會明白,這世上的女人,心裏頭有誰,便把一切都放在他身上了。

想來那位陳刺史家中的娘子,亦是用了太深的情,才會成那樣的人。否則,一個府邸裏頭住兩個女子,怎麽亦不致養不起,何以結成死仇的?

若是男子,多半會覺得那刺史委屈,妻子妒悍,卻累他丟了官。然而在她十六娘眼中,這位娘子雖然不智,卻活得爽性利落,死也死得瞑目!

男兒既然可以毀棄一生一世的誓言,女子又為何不能報覆?只是和離,於那男子並無損傷!雖然殺了那妾室要叫她自己償命,然而,作一個深閨裏的婦人,她可還有旁的法子?官家不管男子多妾,卻不許女子另有情郎,甚至不許她爺娘管到自己女兒在夫家受的委屈啊。

生成女子,便是這世上最大的不公。一世的命途都攥在男人手中,那男人,偏生也不由她自己挑選。若是跟錯了人,便是委委屈屈活過百年,那又有什麽意義?

男子盡道娶婦得公主是人生第一大苦悶事,可這般負心的,當真就該娶個叫他不敢得罪的女子,要宮中的貴主方鎮得住!那陳刺史活該被貶到巫州去——貶去崖州才該!

按捺下心裏頭那些離經叛道的念頭,十六娘還算是個賢良的女子的。她折返回夫婿身邊時,甚至還問了秦雲旭石娘子怎生不來。

秦雲旭一怔,笑道:“嫂嫂同她當真交好——她娘家有些事情,近來不甚走得開。待那邊事畢,我叫她來。”

“哦?”秦雲衡接話道:“說起來咱們亦該好好謝謝她那位五弟,否則咱們……”

“阿兄覺得該如何謝他們?”秦雲旭道:“她娘家是波斯商人,最富有不過的。咱們府上當寶的,放到她家中,也不過爾爾——阿兄莫惱,我只是說實話。”

“……這倒也是。”秦雲衡苦笑:“拿著朝廷的俸錢拼命,怎生也富不過這些波斯胡。如我等這樣,想來這一輩子也無趣得很!罷了,咱們且承了這情吧,日後若有需要處,說不定也可替他們打些關節。”

孽緣孽種

“奴有一樁事情想不通的。”送走了秦雲旭,十六娘道。

“怎麽?”

“石娘子家中既然極是富貴,何必要嫁三郎做妾?三郎是庶子,不是官身。嫁他為妾,不見得有好處。”

“我哪裏知道?”秦雲衡道:“不過三郎雖然貪花好色,卻不是偷香竊玉之徒,大概不會是弄了些為難事叫她不得不嫁吧。”

十六娘既感好氣又有些好笑:“誰又有這個意思了!奴是奇怪,她怎麽就喜歡三郎了呢。”

“這話怎拿來問我,”秦雲衡瞥她:“你若想知道,不妨自己問她。只是這般事情羞人,你們女娘當真問得出口?”

“那有什麽問不出?”

“果然奇怪。”秦雲衡嘆道:“我怕我這輩子都搞不懂你們想的是什麽……哪兒有那麽多喜不喜歡的,她是好人家的女兒,又不是當街沽酒的胡姬,嫁與三郎做妾時只怕還不認識他。難道男女一做了婚姻,非得立時便有郎情妾意不可?”

“那……”十六娘聽著他這話,頗有點兒刺心,便移開了話頭。

男女成婚,自不必要郎情妾意方可的。否則,又哪裏有人會說“為妻罵愛妾”是“老大不情願”呢。

這話她只敢放在心裏,卻不能說給秦雲衡聽。若他知道自己這般想,定會覺得她在影射他,豈會高興的。

她亦不笨,看得出他近來待自己益發好。然而他這樣做為的是什麽呢,她實在不敢朝好裏揣測。

人,總是想先保全自己的。若她認了真,卻有一天發現自己會被辜負,那該是多麽難過的事情。

她已經“享受”過這樣的感覺了,再也不想要下一次。

她並不是如那陳刺史娘子一般的烈性女子,亦做不出殺人的事情來。如此,便只能自己小心護了那一片心意,不叫人踐踏罷了。

這般念著,她心緒自然有些低落。秦雲衡亦不是傻子,自看出蹊蹺來,可他實是難以想清十六娘的念頭,便不點破,只輕輕握了她的手。

是三弟同他說過的,對待心裏頭別扭的女子,握著她的手或者抱住她,即便不說話,亦遠勝了千言萬語了。他不知道這一招對十六娘好不好用,然而試試倒也是不妨的。

果然,十六娘擡頭看了看他,然後慢慢靠在了他肩上。

天色漸晚了,夏季的暑熱已然慢慢散去,自坊外玉明池上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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