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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一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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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禦書房的玻璃窗一換上, 往來議事的大臣們哪兒能瞧不見。

這麽一來二去的,玻璃的來源也就傳開了。

穆空青這幾日去翰林院當值,總有不少同僚似有若無的目光在他周身打轉。

不過年下事忙, 瞄他的人多, 能抽出空來搭話的人卻沒幾個。

而這能在忙中偷閑的人中, 自然就有這翰林院的領頭人物, 翰林院掌院文大人。

文大人雖說兼著翰林院掌院的名頭,但平日裏當值卻是在文淵閣。

年節時底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身上兼著六部尚書的閣老們自然也不得閑。

唯獨文大人這位掌院,剛接過文華殿大學士的銜,還需得在翰林院養望三年,才好繼任禮部尚書, 於是便成了文淵閣裏最清閑的那個。

這就叫文大人尋著空閑,回翰林院來視察了一圈下屬工作,剛好還能逮著同樣清閑的穆空青作陪。

“穆大人今年尚未加冠吧?”文大人還是這笑瞇瞇的模樣, 半點都沒有當年在清江府時的板正。

穆空青也掛著同樣的笑應道:“是如此。學生如今還不足齡。”

雖說穆空青還未滿二十, 可大炎官員的公服朝服都有制式冠帽,所以穆空青既入仕, 就必要束發戴冠, 顧不得年紀。

文大人嘆了一句:“當真是天縱奇才。若我家那混小子能有你一半兒,我都不必如此憂心。”

穆空青心說這話聽著耳熟,怕是從古至今所有長輩都對別人家的孩子說過。

穆空青也回了句經典的:“賢兄品性高潔,空青早有耳聞, 文大人此言叫空青惶恐。”

事實上,穆空青連文大人家的兒子究竟年歲幾何都不清楚。

說來文大人家的子侄,也確實都在京中無甚名聲。聽上官同僚們提起,也都只嘆他家小輩不爭氣。

不過才名沒有, 惡名也沒聽過。

誇人品性總是不會出錯的。

穆空青心下無奈。

原本自己好生生在房中躲閑,眼下卻被拉出來陪上官亂逛,說句話都得斟酌幾番再出口,也不知是該喜自個兒入了上官的眼,還是該愁這平白耗去的精力。

沒有人不喜歡旁人誇讚自家孩子,文大人也不例外。

他朗笑兩聲,直道穆空青過謙,而後便接了句:“空青這般年紀便能造出那等奇物,這一句天縱奇才你自然當得。”

穆空青暗道一聲果然。

其實文大人既是穆空青的座師,又是穆空青在翰林院的頂頭上司。即便他不開口,那新一批玻璃出廠之後,穆空青也是要往他府上送的。

穆空青笑道:“不過是些小道,算不得什麽奇物。只是這東西雖好用,造起來卻要耗些時間。如今京中有的已經送入宮中了,下一批倒是多些,能叫學生拿來揮霍。”

文大人立刻明了,不過片刻功夫,就結束了他在翰林院的工作視察。

穆空青也得以回到屋內繼續咬著筆桿子回憶立窯的模樣。

京郊的那個莊子已經徹底成了玻璃廠,裏頭除了匠人們住的地方之外,幾乎全部都改成了玻璃爐窖。

有了穆空青遞話,這些匠人們也開始分班,爐窖內的火光日夜不停。

第二批玻璃是在朝廷封印當日送到穆府的。

這批玻璃數量不少,足有近百片,其中也包括新窖燒出的那些。

穆空青將這些玻璃片分成了數份。

如張華陽、楊思典這等參了分子,人又在京城的,都得送上幾片。

如文大人、謝大人這等同他有過幾分交情的上官也不能落下。

還有遠在清江府的老師和爺爺奶奶,穆空青也遣專人送了一份回去。

雖然路途遙遠,但只要路上小心些,填充物塞滿些,也不是運不回去。

最後穆空青留足了能將書房和堂廳都裝上的玻璃,剩下的統統打包,由穆空青親自帶著送去秦府了。

快過年了,秦以寧怎麽說也是穆府的主母,無論如何也得在家過了除夕。

所以南邊的玻璃生意剛簽完契書,秦以寧就馬不停蹄地往京城趕了。

往回趕的同時,秦以寧還不忘給穆空青快馬加鞭送了信,囑咐他千萬記得去一趟秦府,告訴秦夫人她少說得到臘月二十七、八才能回得來。

穆空青對秦以寧這點兒心思一清二楚。

還不是怕自個兒回來早了會被秦夫人叫回去。

到時候秦夫人一見她將自己折騰成這模樣,態度恐怕不比孫氏對穆白芍好。

雖說年後也得上門拜年,但總歸能多出不少時日叫她養養。

萬一就給養回來了呢。

有了秦以寧的千叮嚀萬囑咐,又剛好趕上這檔口,穆空青索性就親自帶著玻璃上了門。

秦府門房自然不會不認得自家姑爺。

見來人是穆空青,這門房問都沒問上一句,便直接將人請進了正院堂廳。

秦老大人近日來也聽聞了玻璃一事。

只不過他大理寺的事務同樣紛雜,秦老大人本人也無甚物欲,聽過也只當聽過便罷,沒再多打聽什麽。

如今乍一聽穆空青攜禮上門,秦老大人還是有幾分好奇的。

穆空青剛飲下半盞熱茶,秦老大人便到了堂廳。

穆空青微微一笑,起身一揖:“祖父安好。”

秦老大人不知道穆空青與秦以寧的協議,只當他是女兒特意為孫女覓來的乘龍快婿。

甚至因著自家女兒和孫女的不著調,秦老大人對著穆空青這個孫女婿還頗有幾分歉疚。

以秦老大人看孫女婿的角度來看,穆空青這人自然是已經無可挑剔了。

“無需多禮。”

秦老大人見了穆空青,連平日裏習慣蹙著的眉頭都舒緩了幾分:“怎的以寧還未歸京?”

穆空青聽著秦老大人的語氣,主動給秦老大人遞了茶。

秦老大人其實算不得開明。

他的骨子裏,其實是認同三綱五常、婦容婦德這一套的。

然而在面對自己的女兒時,秦老大人終究還是沒能硬下心腸。

他任由秦夫人要求夫家立下永不納妾的誓言,他在秦夫人決心合離之後二話不說接納女兒重歸秦家,他支持秦夫人做出了許多不為世人理解的事。

甚至連管教孫女的決心,都敗給了秦以寧一日比一日開懷的笑。

正如眼下,秦老大人瞧著是對秦以寧臨近年關都不著家的不滿,實際上卻掩不住對孫女如此行事的擔憂,生怕穆空青會因此而不滿。

穆空青見自己還沒將話題引過去,秦老大人就主動提起了這事兒,也就從善如流地接下了話頭:“如今順天府的港口凍上了,水路不好走,以寧怕是得回來晚些。”

穆空青招手示意,讓他帶來的隨從去取一片玻璃過來,後又接著道:“她說怕您生氣,特意叫我帶點兒新奇玩意上門哄哄您,盼著她回來之後,您和岳母能給她個好臉色。”

秦老大人聞言舒心了不少,眉眼間也染上了點點笑意:“這丫頭。”

正說著話,隨從便帶著玻璃回來了。

穆空青示意秦老大人去瞧:“就是此物。將它裝在窗戶上,便是外頭大雪漫天,屋內也無需熬油費火。”

穆空青調侃了一句:“不過眼下衙門已經封印,祖父不若將它裝在臥房,無需吹風受寒也可賞窗外雪景。”

秦老大人起身,親自將那塊不算小的玻璃拿在手中仔細瞧了瞧:“你前些日子送去宮中的,便是此物?”

穆空青點頭:“不錯。此物名叫玻璃,原是裝在出海船只上的,所以只在廣粵建了廠。這京城的爐窖,還是前些日子才初現規模的,因而只制出了幾塊,我便都送入宮去了。如今爐窖建好了,等到開年便能將家中的窗戶都換上了。”

秦老大人深深望了穆空青一眼。

他這孫女婿,出身寒門又是年少成名,卻素來行事有度,不見自卑也不見狂傲。

就連這官場上的嗅覺,也是一等一的靈敏。

如此人物,只盼著他對自家孫女當真是有真心在的。

不然,也不知秦家的族人們,能不能容下第二個合離女。

比起秦老大人的憂心忡忡,秦夫人則是一切都了然於胸的。

尤其是在得知了穆空青上門送玻璃的事之後,秦夫人直接冷笑一聲,隨後便吩咐秦府的小廝去碼頭上盯著了。

小丫頭,才離家幾年就敢在你娘面前耍這種小心思。

七日後,秦夫人突然來了穆府,說是得了斛上好的珍珠,要贈予親家母。

然後,堂屋裏正圍著什麽東西看的穆空青和秦以寧二人,就這麽毫無防備地,被秦夫人逮了個正著。

秦以寧被秦夫人拎著耳朵教訓,再看那頭前幾日才扯了慌,如今就被正主當面拆穿的穆空青,他面不改色地將二人剛剛研究的東西擺在了秦夫人眼前。

秦夫人瞥了一眼,便楞在了原地,連教訓女兒都忘了。

秦以寧搓著耳朵,趁著秦夫人的註意力沒在她身上,像模像樣地沖穆空青抱了個拳。

好人,救我一命!

穆空青回她一眨眼:放心,大家都是同夥,不會丟下你一個的。

而那頭的秦夫人,卻不自覺地接過了穆空青手上的東西,細細看著鏡中女人清晰分明的眉眼。

“這是何物?”秦夫人不禁問道。

穆空青笑道:“也是鏡子。不過是由玻璃鍍銀制的,瞧著也格外清楚。”

說著,穆空青還給秦以寧使了個眼色。

秦以寧心領神會:“這東西是匠人們意外弄出來的,我瞧它照人清楚,便令人打磨出了一塊,想著過幾日給娘親送去呢。”

說完,秦以寧又捏著嗓子嬌嗔道:“誰知道娘親你來得這麽突然,現下可好,這寶石珠子都還沒來得及嵌,就叫你給瞧見了。”

這回輪到穆空青給秦以寧抱拳了。

這轉移話題倒打一耙的功底,看來是真沒少同穆空柳一塊兒混鬧。

秦夫人懶得理她,直接問道:“制出來多少了?”

秦以寧見混過去了,也不敢再招惹秦夫人,老實答道:“就這麽大的,二十多面吧。”

主要是如今玻璃產量還太小,因著低溫也不好繼續再造爐窖,所以這鏡子也沒法量產。

當然了,最重要的是,衙門封印了,這個時候產出大量的鏡子,想要在達官貴人間賣出高價,可就不容易了。

秦夫人也不是真要把秦以寧怎麽樣。

她表現出對秦以寧外貌的看重,除了是秦以寧自己喜歡之外,更多的是害怕秦以寧走入誤區,害怕秦以寧覺得她離女兒家的身份越遠,就越能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好在秦以寧被教養得很好,她只是厭惡這世道對女子的束縛,卻不厭惡自己的女子身份。

所以秦夫人此行教訓過人了,也就輕輕放下了。

秦夫人想了想,問穆空青道:“你那玻璃的事兒,章程可已定好了?”

穆空青笑道:“早已定下了,以寧那頭也都準備好了。”

該送出去做人情的份額都送了,剩下的就等著看秦以寧宰人了。

論起做生意方面的事,把十個穆空青捏在一塊兒,都未必能及得上秦以寧。

“你們心中有數便好。”秦夫人將手中的鏡子遞給秦以寧,而後便帶著她的珍珠轉道去後院了。

見人確實走沒影兒了,秦以寧這才松了口氣:“老奸巨猾。”

穆空青失笑:“你也是真不怕你娘殺個回馬槍。”

秦以寧白他一眼:“少嚇唬人。”

說完,又想起了什麽似的,秦以寧道:“這麽一鬧差點兒忘了。在我回京前,廣粵的玻璃廠裏確實有人燒出過一種灰色的渣滓。底下人怕是哪裏出了錯,那一爐玻璃他們便沒敢用。連帶著那渣滓也一塊兒留著,說是要瞧瞧問題處在哪兒了。”

穆空青也是倍感驚喜。

他原也只是隨口一問,想著那裏的玻璃廠規模更大,爐窖更多,加上廣粵那片也有粘土,萬一有誰誤打誤撞燒出來了呢?

卻沒想到居然真叫他給撞上了!

穆空青只知道,水泥的燒制沒有那麽簡單。這些機緣巧合之下弄出來的灰色渣滓,也未必就是水泥,或者說,未必就是成品水泥。

但萬事開頭難,有了這第一步,後頭就能省下不少功夫。

秦以寧蹙眉:“你問這個是做什麽?是燒出這樣顏色的渣滓之後,玻璃便不能用了嗎?”

穆空青拿起桌上的鏡子打量了片刻,笑道:“這玻璃能不能用我說不好,但燒出的渣滓,卻可能會有大用。”

興許水泥在一時半刻間無法帶來如鏡子、玻璃一般的巨額利潤,但這二者於國於民的作用卻是天差地別。

秦以寧雖不知穆空青所言何意,但卻問道:“可要直接將那匠人帶來京城?”

穆空青點頭:“自然是要的,連帶那渣滓也一起送來。那匠人是自家的人嗎?於廣粵可還有親人?”

秦以寧攤手:“玻璃廠中的匠人都簽了身契,至於他親人在哪兒我就不知了。橫豎我年後還得再去一趟,有這來回送信的功夫,不如等我到了廣粵之後將人查清楚了,再給你送回來便是。”

穆空青思忖片刻道:“這樣也好。”

水泥於國家基建方面的重要程度不是玻璃可比的,如無意外的話,這位匠人日後八成會全程參與水泥的研制,自然需要將人的底細查探清楚。

該說的事情都說完了,秦以寧起身理理裙擺:“快到年關了,我去瞧瞧別人家的年貨辦得怎麽樣了。”

至於為何要關心別人家的年貨?

那自然是因為,這年貨的賣家,正是她自己了。

有了先前穆空青的那波人情送出去,玻璃的大名在京城達官顯貴之間已經無人不知曉了。

而秦以寧回來好幾日了,卻硬是壓著莊子上的貨物不讓往城裏運,對外也只說是制造不易,須得再多些時日。

她等的便是這臨近年節,各家都開始采買的時候。

與此同時,穆空青在得了秦以寧的準信之後,心裏對這批玻璃能賺到多少銀子也有了數。他開始遣人在順天府各處打探,尋找適合建廠的荒地。

今年的除夕,便在這忙忙碌碌的氛圍中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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