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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一次升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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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穆空青如今入仕還不滿半年, 但對永興帝的性子,他已有了個大致了解。

這位年邁的帝王謹慎、霸道,卻非剛愎自用之人。

同時, 禦下之術也很有一套。

換而言之, 能主動表忠心做貢獻的人, 永興帝總不會真的叫你虧本的。

所以, 穆空青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在玻璃這件事上藏私。

再說了, 他的玻璃工坊的第一單,可還指望著永興帝呢。

穆空青對謝青雲的說法是,他得了兩樣航海利器,或許可以裝配船隊。

而後, 穆空青便為謝青雲演示了一番,成功被謝青雲領去見了謝大人。

在懷中的木盒交出去之後,穆空青非常幹脆地便回了翰林院, 半點也不擔心自個兒的功勞會叫人私吞。

穆空青這泰半時候都不著翰林院的小翰林, 同屋的除了個瘋子就是同榜同年,上頭還有個文大人有意無意地縱著, 就更沒人因此事說他什麽閑話了。

所以幾日後, 當穆空青又一次被傳召入宮覲見時,泰半的翰林都不知曉穆空青這廝是做了什麽,怎的就莫名其妙地又入了聖上的眼。

穆空青這回還未見到永興帝,便先在禦書房外頭見了一盆水。

那盆外罩了個木架子, 架子上搭著的,正是那塊隱隱泛綠的玻璃。

正是盛夏時節,外頭的太陽毒辣,也不知那盆水在外頭曬了多久, 玻璃上已經凝出了成片的水珠。

穆空青進到禦書房時,永興帝正在來回擺弄著什麽,一旁還立著謝大人,。

穆空青一眼便能認出,那是他先前叫人打磨出的兩片鏡片。

見穆空青來了,謝大人首先便綻開了笑臉。

穆空青的禮行了一半,便被永興帝叫停。

“行了,先說說你這些東西是什麽。”

事實上,在穆空青進宮之前,永興帝已經擺弄那兩面透鏡有一陣子了。

謝大人先前瞅著空檔,將玻璃的存在和用途上報給了他的頂頭上司,戶部尚書錢大人。

錢大人知曉此事之後也樂得做這個人情,便又同文大人知會了一聲。

而後,便是謝大人覲見永興帝,將這玻璃呈了上去。

永興帝起先見到玻璃時,還以為這是什麽新奇寶物,居然值得兩位閣老背書讓人親呈。

可待他聽謝大人講述了此物的用途之後,便有些坐不住了。

就這區區兩片薄片,就能於海上取用淡水,還能視數丈外之物?

永興帝當即便明人調了鹽水加上玻璃,放到太陽底下曬著了。

而這兩片據說可視數丈開外的東西,謝大人擺弄出的距離,倒是也能瞧得遠些。

但比起當初穆空青親自擺弄給謝大人看的效果,那還是差得遠了。

謝大人折騰了一會兒沒能折騰出個結果來,便被永興帝揮到了一邊兒。

這頭直接下詔令穆空青入宮覲見,那頭自個兒也饒有興致地開始來回嘗試。

穆空青文科生出身,能記得世界上第一架望遠鏡,是由凸透鏡和凹透鏡組成的,都得感謝歷史課本寫得詳細。

所以永興帝要穆空青說說這些東西是什麽?

那穆空青只能說,這是自個兒偶然間發現的番邦琉璃,覺得此物剔透,別有一番趣味,便差人研究了一下燒制的法子。

誰承想這東西瞧著昂貴,造價卻十足低廉,他便令人打磨了幾塊出來。

再然後又是一番機緣巧合,叫他發現了此物可以凝聚水汽,幾片疊加,還能視遠物。

他直覺此物於航海上有大用,便直接呈到了上官處。

永興帝點點頭,接受了這番邦琉璃的說法。

在現在的永興帝眼裏,海外的那片大陸上,出現什麽東西他都不會奇怪了。

相反的,他如今希望自己能見到的番邦奇物越多越好。

即便那海外諸國當真國力強盛,永興帝也不會因此就怕了他們。

最可怕的,從來都是未知事物。

穆空青上前擺弄了一下。

這是他估算出來的,可以看見最遠距離的擺放方法。

永興帝透過目鏡看出去,發現果然比先前看得更遠些。

如今這還只是兩片鏡片,並沒有做出什麽框架。

這兩片鏡片之間的距離遠近,也全靠人手把控。

永興帝想了想,直接叫人將禦書房的門打開了。

而後又湊近目鏡觀望。

片刻之後,即便是永興帝,也忍不住露出了訝異之色。

穆空青此刻舉著鏡片,距離永興帝很近。

他依舊守禮地沒有直視帝王,但僅僅只是餘光,也足夠他看清楚永興帝對此物的驚嘆。

其實,望遠鏡現在是沒有出現的。

但這並不妨礙穆空青趁機誇大一番。

穆空青在永興帝看夠了之後放下鏡片,又對著帝王行了一禮。

待永興帝的註意力全部收回,重新放在他身上之後,穆空青方才開口。

“陛下,此物本就自番邦傳入大炎,且臣曾聽聞,那海外番邦諸國擁有制此琉璃之法已久。”

穆空青微微擰起了眉頭,做出一副憂心的模樣。

“臣僅把玩片刻,便可發覺此物妙用。那番邦諸國,說不定亦有所察覺。”

至於為什麽對方察覺了卻沒有在商船上裝配?

這點根本無需穆空青多言,在場諸人都能自己想到。

尤其是在穆空青報出“番邦琉璃”之名時。

既是琉璃,自然不可能任由普通商人使用。

哪怕其造價低廉也是一樣。

正如官窯燒出的上品瓷器一般,硬要說起來,人家最初也就是團泥巴,可哪個嫌命長的商賈敢去沾手?

而永興帝自然而然地也想到了這點。

並且因著這一點,他心中對番邦諸國的警惕又多了幾分。

商船上興許未能裝配此物。

但若是番邦朝廷的水師呢?

做帝王的人,很難沒有凡事多思多想的習慣。

由著這麽一個可視遠處之物,永興帝不禁又聯想到了那些裝載火器的商船。

在永興帝的觀念中,朝廷水師所用之物,怎能是那些商賈船隊可比的?

對方連商船都能裝載火器,那麽水師所用的火器,又會是何等利器?

不得不說,這應當算是一個美妙的誤會。

就算是高瞻遠矚如永興帝,也沒法想到在某些國家裏,商人的地位不僅不低下,甚至還能向國家的掌權者放貸。

穆空青知道,但他不可能說出來。

他就是故意引起永興帝對於海外諸國的警惕的。

第二次上帝之鞭因歷史的意外轉折而未能揮起,卻未必不能從其他方面補上。

永興帝沈默了半晌。

直到外頭有內侍來報,說是那玻璃上集出的水湊夠了一盞,也遣人嘗過了,確實是淡水不錯。

永興帝聽聞之後也只是點點頭,便未再關註此事。

有了望遠鏡,取淡水一事也就沒那麽要緊了。

穆空青卻在此時開口道:“此次恰有商隊出海,不若便以此試水。若是番邦琉璃當真能於海上有大用,日後我大炎水師出海,也多一重保障。”

穆空青的表情和語調都很平靜,平靜到仿佛他口中的“出海”,就當真只是出海一般,沒有任何旁的意思。

只是在場二位哪個不是人精?

就連永興帝聞言,也對淡水一事又上了幾分心。

在海上能集淡水,於商船而言,可能只是多載些貨物。

於遠征的水師而言,空出的位置可以裝載的東西,用途不言而喻。

可穆空青這話,偏偏就搔到了永興帝心底最癢的地方。

永興帝為何要火急火燎地遣人出海?

為何對番邦商船裝備火器一事耿耿於懷?

又為何如此重視望遠鏡?

有一個昏庸荒/淫的父皇,永興帝在尚未登基的時候,便無時無刻不在擔心他爹要做亡國之君。

好容易送走了他那不靠譜的爹,國家又是千瘡百孔,永興帝晚上做夢的內容,又變成他自己做了亡國之君。

哪怕後來窟窿補上了,國家也休養過來了,先帝給他留下的陰影,卻始終都沒能褪去。

穆空青做的最壞的打算,也不過是百年之後再起戰亂。

可在永興帝心裏,經歷了幾次震撼之後,不誇張地說,他覺得若是不將番邦之事打探清楚,做好應對之策,說不準他兒子就是亡國之君。

玻璃之事事關重大,也不是永興帝一個人便能立時做下決定的。

在穆空青回了翰林院繼續當值之後,一隊內侍便朝著文淵閣去了。

穆空青原以為,事關軍務,上頭怎麽都得再斟酌上一陣子。

卻不想半月不到,便有一靛藍錦衣的大太監,帶著一道明黃聖旨來了翰林院。

穆空青一擡頭,還是位熟人。

上一次這位臨公公來到翰林院,還是穆空青頭一次被永興帝召見的時候。

臨公公也是在永興帝身邊伺候的人,旁的不說,揣度上意那是非常有一手的。

別看這位穆大人此刻官職不顯,可若要論起聖心來,這位可堪稱一句朝堂新貴。

臨公公捏了捏手上的聖旨,面上掛起了十足和煦的笑意:“穆大人好運道。”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便明了了。

這聖旨,十成十是沖著穆空青來的了。

果不其然,穆空青連跳兩級,升任翰林院侍讀學士,比先前謝青雲的侍讀還要更高上半截來。

另外,穆空青在戶部的兼任也跟著水漲船高。

由戶部的一個小主事,成了正五品的戶部郎中。

都是五品的官職,正正好卡在參加大朝會的線上。

當然,最重要的可不是參加大朝會。

從五品的侍讀學士,原職責是為陛下或諸皇子講學。

但如今陛下都過了六十了,皇子們也各個人到中年,哪兒還用得著一個從五品的小官去講學?

於是這侍讀學士,便成了陛下放置親信的地方。

一些入朝不久,暫不宜居高位,卻極得聖心的青年才俊們,能得了這個位置,便方便了陛下隨時傳召。

都能夠常伴聖架左右了,前程又何須多說?

這升遷速度,莫說是張華陽這等還蹲在原地熬資歷的了,就是謝青雲在聽了消息之後,也不由嘆了口氣。

可穆空青本人卻沒有眾人想象中那般春風得意。

永興帝並非隨心所欲之人,若要給穆空青記上一功,大可以在吏部考評時讓穆空青正常升遷。

可如今卻是直接下旨,將穆空青提到了侍讀學士的位置上,那就必然還有旁的用意。

尤其是這戶部兼任之職也跟著水漲船高了,便更顯得穆空青此次的升遷並不尋常。

不過到底是升了官,怎麽算都是喜事一樁。

穆老二和孫氏的欣喜自不必說,連平日裏每次練字都要穆空青盯著的穆空柳,都主動鉆進書房捏著筆,給秦以寧去了封歪歪扭扭的信。

穆空青在休沐時拜訪了上官和座師文大人,並在家中設宴,約了幾位交好的同僚喝上幾杯,

這是必要的人情往來,哪怕穆空青本人不欲招搖,也是不能少的。

謝青雲和沈橋等人倒還好,張華陽卻是一臉痛苦。

“你是不知曉,你這一升遷,我爹這幾日是看見我就來氣。我都快不敢回家去住了。”

穆空青搖頭,顧及著旁人在場,沒同張華陽說得太多,只道升遷太快也未必是好事。

而且,這玻璃工坊可以建成,中間也有張華陽的一份功在。

那琉璃匠人的來歷,必然瞞不過永興帝。

以永興帝的性子,張華陽在吏部的考評是差不了的。

可也只這一句,便叫謝青雲聽出了端倪。

謝青雲笑著應了聲:“於庸人而言是如此,於師弟而言卻未必。”

穆空青覺得謝青雲話裏有話,說不準是知道些什麽。

穆空青望過去,卻只得了謝青雲一舉杯。

不過很快,穆空青便明白謝青雲當日所說的“未必”是何意了。

就在穆空青頭一回受詔入宮講學時,便被永興帝問起了玻璃工坊之事。

沒得永興帝的準話,穆空青手上的玻璃工坊如今還是只有一個小爐窖,每日能產出幾塊面積不足一平米的玻璃,就已經是很不錯的了。

永興帝聽後,話語間也帶了幾分笑意:“朕聽聞你家也得了海引,此次出海,可要裝配上這新式琉璃?”

穆空青立刻順桿接話:“自然是有這心思的。只不過此物到底還是琉璃,若是從京城南下,只怕路上東西易碎。內子曾言,若是能直接在東南一帶也建起爐窖,屆時無論是自用或是售出,都要方便許多。”

秦以寧這會兒人都在東南港口呢,哪兒來的什麽言不言。

只是朝廷命官不得經商,穆空青說話也必須得扯上秦以寧的旗子。

永興帝聞言更滿意了。

腦子靈活,言行舉止卻不跳脫。

這也是永興帝敢重用穆空青的最大原因。

想問的事問清楚了,後面的時間,穆空青還當真給永興帝講了幾截《春秋》,熬夠了講學的時辰,這才被放回了翰林院中。

只不過穆空青這前腳剛進翰林院衙門,後腳永興帝的旨意就跟了過來。

一個月後,秦以寧在碼頭上見到了一個自己意想不到的人——她的便宜夫君穆空青。

秦以寧看看自己肉眼可見被曬黑了的手臂,再看看面前這個依舊面如冠玉,甚至風采更勝往昔的男人,只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

穆空青與謝青雲並肩而立,身後則跟著張華陽以及戶部的一幹人等。

面對滿臉堆笑的廣粵知府,穆空青很是謙遜地後退了半步,留謝青雲一人與對方寒暄。

看著兩人互推太極的模樣,穆空青思及自己這一行人來此的原因,不禁再一次在心中暗嘆。

陛下,您老可真行。這少說也得是千年的糖公雞成了精吧。

先前穆空青同永興帝報備,他的玻璃工坊要建到南方,並向永興帝保證,這些玻璃日後必會外售。

這話才剛放出去,永興帝便直接貼心地將穆空青給指派來了南方。

不放也不成。

穆空青說的那海水淡化裝置,到底是他折騰出來的東西。

旁人別說見過了,就是對著圖紙去看,也未必就能折騰明白。

這若是要裝到船上,即便玻璃造價再低,也經不住需求的量大。

萬一出了什麽錯,誤了出海的時候,豈不是又耽誤功夫,又作踐銀錢?

不過穆空青要南下,也不可能明火執仗地說我是奉命前來來賣玻璃的。

所以永興帝還給他找了個名頭。

這名頭極其光明正大。

徹查海貿,重定商稅。

說是重定商稅,但只要腦子裏沒進海水,誰都清楚這稅是只能往高了重定了。

想來也是此次的船引定價給了永興帝靈感。

同樣都是海貿,穆空青給出的船引定價的一萬兩一張,後頭甚至還能再提。

怎麽先前南洋海貿的船引定價,便是幾十兩一張?

即便二者獲利有差距,也不可能差距這麽大吧?

於是,便有了穆空青等人的這一趟南下。

一石二鳥,物盡其用。

誰見了不得讚陛下一聲節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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