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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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世世不分離。”◎

秋風瑟瑟, 夜幕壓境,虞歡坐在鏡臺前,用畫眉用的硯棒舀起瓷瓶裏的粉末,捏開左手中指指腹, 把那和丹寇一樣紅的粉末藏入指甲裏。

春白在一旁看得新奇, 道:“小姐,你舀的這粉末是什麽呀?”

虞歡不語, 春白想看看瓷瓶外是否貼有標簽, 伸手碰時,虞歡道:“別碰。”

春白忙收手, 訝異於虞歡的態度。

虞歡的手很美,每一根指頭都似蔥根一樣白嫩、纖長, 指甲瑩潤似玉, 不算很長, 每一片皆染成嫣紅色, 藏入那些粉末後,更美得令人驚心。

忙完後, 虞歡道:“取一只護甲套給我。”

春白應聲,從妝奩裏取來一只戧金鏤花護甲套,虞歡接過來, 戴在左手中指上。

“幾時了?”

“酉時三刻。”春白看一眼更漏,回答。

宴會是戌時準點開始,虞歡收起那個淡綠瓷瓶放進妝奩裏, 起身道:“走吧。”

深秋將盡,夜風裏已滲透刺骨的涼意, 虞歡走出住所, 沿著庭院裏的九曲回廊走向淩波閣。

另一側, 齊岷拐過來,隔著渺茫夜色,望見迎面而來的虞歡。

虞歡今夜身著一襲綠地織金纏枝寶相花緞豎領大袖長襖,頭戴金線梁冠,美艷不可方物,齊岷目光落下來,看見她左手戴著的護甲套。

二人相遇在宴廳大門口,同時駐足,隨行在後的侍從們對視一眼,神色各異。

短暫靜默後,齊岷後退一步,道:“王妃,請。”

虞歡斂目,漠然走入宴廳。

淩波閣共兩層,今晚的筵席擺在一樓正廳,上首是一張黃花梨卷草紋展腿大桌面,上面陳設有供以觀賞的彩繪泥塑,底下分兩列擺著數張黃花梨一腿三牙長桌案,案後已有仆從侍立。

虞歡在侍從引領下走至左下首入席,齊岷跟過來,入席對面的右下首,後面跟著辛益、威少平等人。

今夜入席者,僅只五人而已。

虞歡擡頭,看見齊岷的眼睛,他沒有避開,目光在融融燈火裏顯得平靜而堅毅,虞歡想起下午在槐樹後跟他商議的計劃,內心是壓抑的狂瀾。

威少平作為東道主,在跟齊岷、辛益談著安東衛的一些風土人情,齊岷似聽非聽,辛益亦一副心不在焉的神色,目光不時在宴廳裏打量。

威少平很快有所察覺,一臉訕笑,內心跟著煎熬起來,越想越不明白皇帝為何要他伏兵。

不知多久,宴廳外總算傳來內侍的通傳聲,眾人側目,皇帝的一截錦袍極快引入眼簾。

眾人起身,恭迎聖駕,皇帝目光在廳裏一展,掠過虞歡、齊岷,眉間籠上一絲不悅。

“平身。”皇帝語氣頗淡,入座後,看向底下的虞歡,喚道,“歡歡。”

虞歡擡頭。

皇帝微微一笑,示意身側,道:“坐朕身邊來。”

崔吉業很有眼色,立刻讓侍從搬座椅,虞歡起身行至皇帝身邊,挨著他坐了。皇帝唇角上揚,伸手在她左手上捏了捏,目光才又掠向齊岷。

齊岷默然坐著,並沒朝這邊看,臉上似無一絲情緒。

皇帝心裏冷哂,宣布開席。

廳外侍女魚貫而入,呈上三湯五割,皇帝趁這當口向虞歡道:“朕還想著說,去接你以後一塊過來,結果撲了個空。”

虞歡道:“萬歲爺的宴席,我不敢犯懶,所以提前來了。”

皇帝道:“不是說了,不許再叫萬歲爺。”

虞歡唇角一翹,喚道:“子斐哥哥。”

皇帝眸亮,再一次轉頭去看齊岷,齊岷拿起茶盅,揭開茶蓋,擡腕飲下。

皇帝心知齊岷已動怒,喝茶不過是掩飾,心裏彌漫開快感,思及稍後的行動,更感痛快興奮。

田興壬已在宴廳外待命,待時機成熟,便會進來請齊岷上鉤。安東衛衛所裏的一大半精銳皆已埋伏在園林前,他就不信,今晚齊岷還能善終。

本來,這天底下就沒有什麽是不屬於他的,他既要虞歡,虞歡便註定是他的囊中之物,齊岷敢染指,就要做好被嚴懲的準備。

所以,今日的結果,不過是齊岷自不量力,咎由自取罷了。

筵席上很快擺滿各色珍饈、美酒,威少平先倒滿一杯酒,朝著上首笑道:“難得萬歲爺駕臨鄙地,福澤百姓,微臣先敬萬歲爺一杯!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萬歲爺海涵!”

皇帝斂神,淡淡一笑:“安東衛是乃魯東軍事要沖,這平山島更是塊福地,朕這次來,不算虛行。至於愛卿的接待,處處都甚合朕心,就不必自謙了。”

威少平呵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坐下後,卻在思量“福地”“不算虛行”等詞,越發感覺伏兵一事非同小可,心裏七上八下。

“齊大人,”威少平又倒滿一杯酒,看向對面坐著的齊岷,賠笑道,“這一杯下官敬您,您是萬歲爺的得力幹將,鋤奸賊、拔東廠,勞苦功高,威名遠揚,今日能與大人共飲,下官三生有幸!”

齊岷仍是那一副淡然神色,舉起酒杯稍一示意後,飲盡。

威少平橫豎看不出什麽蹊蹺,喝完酒後,整個人更如坐針氈。

皇帝瞅著這一幕,大概是從未感覺“得力幹將”這一詞有這般刺耳,唇角扯起一抹冷笑,待齊岷放下酒杯,刻意朝虞歡道:“歡歡,給朕倒酒。”

虞歡垂眸,睫扇掩住眸底厭惡,拿起酒壺。

“威卿所言不錯,齊岷的確是朕的得力幹將,這次若非他眼疾手快,拿下反賊燕王,朕和歡歡也難有今日的團聚。”皇帝接過虞歡手裏的酒杯,看向齊岷,“齊卿,這一杯,朕便敬你吧。”

齊岷放在酒杯上的手指收攏,放開後,拿起酒壺滿上一杯,道:“為萬歲爺分憂,乃臣分內之責。”

皇帝盯著他,哂道:“看看你這性子,就不能說些吉利話,祝朕和歡歡恩愛不疑,白頭偕老?”

齊岷舉著酒杯,目光對上皇帝笑裏藏刀的眼,道:“臣祝萬歲爺和王妃得償所願。”

皇帝沒能從他口裏逼出想要聽的話,心裏冷笑,飲完酒後,接著道:“說起來,上回朕跟你提的賜婚一事,你考慮得如何了?”

齊岷放下酒杯,淡漠道:“近日事忙,未曾考慮。”

“什麽事情,能忙得你連終身大事都顧不上?”

“緝查東廠要犯,田興壬。”

席中氛圍頓時一變,皇帝笑意微僵,稍許道:“緝拿這惡賊固然重要,但也不該把終身大事都拋之腦後。”

齊岷道:“田興壬派人擄掠登州無辜稚童,以酷刑殘害其身,臣每每想起,切齒拊心,此案一日不告破,恐無心思考成家一事。”

“那些孩子朕都已經下旨安撫,能夠入宮,也是他們的福分,你就不必如此心焦了。”皇帝興致寥寥,不再想就田興壬一事漫談,威少平察言觀色,見皇帝似有不快,忙派人請來歌姬、舞姬獻藝。

宴廳裏一時歌舞升平,辛益坐在齊岷身邊,一顆心越發不得安寧,皇帝今晚的態度已然很明顯,裏裏外外都是在找齊岷的茬,甚至多次用虞歡來刺激齊岷,待齊岷提及田興壬,則話裏話外皆是回避,就連對那十二個被殘害的稚童都視若無睹。

當初扳倒東廠,明明是皇帝的決定,如今又為何處處偏袒僅剩的一名東廠餘孽,甚至私下聯絡?

聯系今日的諸多細節,辛益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席前緩歌縵舞,彩袖飛得人眼花,便在辛益心煩時,一人忽然從宴廳外來,行至威少平身旁,俯身向他低語著什麽。

辛益看見此人,悚然色變,拿起一杯酒,借著敬酒的姿勢向齊岷低聲道:“頭兒,威家小廝。”

齊岷舉杯和辛益一碰,展眼往前,見那小廝身著青黑色直綴,頭戴小帽,果然二十多歲,相貌平平,身長七尺。

不知那小廝說了什麽,威少平忽然神色一變,起身向皇帝道:“啟稟萬歲爺,衛所布防似有情況,容微臣去看看便回!”

皇帝不多問,淡淡道:“去吧。”

威少平顯然很是惶恐,離席後,跟著那小廝闊步離開。

辛益心如擂鼓,越看越感覺那小廝就是田興壬所扮,借著席上歌舞聲向齊岷請示道:“頭兒,可要我跟上去?”

“不用,”齊岷拿起酒杯,低聲回,“峰兒在盯著的。”

辛益心裏松一口氣,舉杯同他一碰。

皇帝見他二人在底下不斷交頭接耳,心裏多少有點擔憂,低咳一聲,道:“辛千戶。”

辛益一震,忙看向上首。

皇帝道:“朕今日聽崔吉業說,你給歡歡的侍女送了兩朵芙蓉花,可有此事?”

辛益臉頰頓時一紅,侍立在虞歡身後的春白亦心神震動。

辛益回答道:“是。”

皇帝一笑,道:“怎麽,喜歡人家?”

辛益靜默少頃,赧然道:“……是。”

皇帝哈哈大笑,看一眼辛益,又看一眼霞飛滿頰的春白,道:“朕向來喜歡成人之美,既然你二人有意,那待朕接歡歡回宮以後,便給你二人賜婚吧。”

辛益內心五味雜陳,崔吉業道:“辛千戶,萬歲爺要給你賜婚呢,怎麽還傻坐著不動?”

辛益深吸一氣,起身行禮,道:“辛益叩謝萬歲爺隆恩!”

春白被虞歡輕輕一戳,忙也跪下來,高聲謝恩。

皇帝滿意地看著這一幕,餘光瞄著齊岷,心裏乃是說不出的痛快。

辛益是齊岷最忠誠的部下,這一點,皇帝是清楚的,以賜婚為契機收攏辛益後,便是稍後伏殺齊岷的事情被他知曉,他也得看在賜婚的份上認真琢磨一下,究竟是要陪著齊岷上黃泉路,還是懸崖勒馬,及時回頭。

齊岷不是愛跟他搶人嗎?那他也讓他嘗一嘗,被人背刺是什麽滋味。

不多時,宴廳裏的歌舞結束,眾伶人散場,一內侍忽然從外趕來,行禮道:“啟稟萬歲爺,威大人在園林前處理軍務,遇到了一些麻煩,想請齊大人前去襄助。”

皇帝心知田興壬那邊已一切準備就緒,心裏難掩激動,看向齊岷,道:“齊卿,這是你最擅長的事。去吧。”

歌舞散場後的宴廳安靜而空闊,虞歡擡目,見齊岷面色無波,從容起身,領旨後,離席往外。

辛益略一猶豫,起身請求同行。

皇帝淡淡一哂,點頭應允。

虞歡目送齊岷的背影消失在宴廳大門後,心如潮湧,捏在酒盞上的手指不斷收緊。

皇帝看過來,見她手裏仍拿著酒盞,責備道:“怎麽喝了一晚上?不是說明早要看日出,今晚要早睡?”

虞歡放開酒盞,道:“是有些乏了,可是不想回屋。”

皇帝眼睛微亮。

虞歡目光朝閣樓上方看,道:“我想去樓上吹吹風,散散酒氣,子斐哥哥可以扶我上樓嗎?”

淩波閣二樓不設宴,乃是這裏最私密的所在,皇帝凝視著虞歡微醺的臉,心頭一動:“當然。”

虞歡拿起桌上的一盤水晶葡萄,笑:“再陪我吃些葡萄。”

皇帝因這一笑而想象起一副暧昧的畫面,心裏更熱:“好。”

虞歡起身,似有些不勝酒力,腳下趔趄,皇帝二話不說把她橫抱而起,低聲道:“朕不太會扶人,只能抱你上去了。”

虞歡依偎在他懷裏,撒嬌道:“不要讓旁人跟來,可好?”

“自然。”皇帝走向樓梯口,心道虞歡撒嬌時果然令人熨帖,高聲道,“崔吉業!”

“奴才在!”

“沒有朕的允許,任何人不得上來。”

“是!”

齊岷跟著前來通傳的那名內侍行走在淩波閣外的回廊裏,見辛益從後追來,問道:“跟著我來幹什麽?”

辛益說不清心裏的那種不安,肅然道:“我是頭兒的兵,頭兒有公務要忙,那自然有我一的份。”

齊岷不置可否,默然往前,行至樹影參差的拐角處,突然出手如電,打暈前方領路的內侍。

辛益一震,忙環顧四周,見無人,拖起那暈厥的內侍藏至樹後草叢裏。

“頭兒?”辛益回身,看向齊岷,心跳驟疾。

齊岷周身皆是樹影,就連眼睛都晦暗難辨:“你不該跟來的。”

辛益心口再次襲來那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沈聲道:“頭兒說過,人不能做後悔的事兒,不跟來,我會後悔的。”

夜風吹動齊岷眼底波瀾,他無聲註視著辛益,良久後,踅身往淩波閣走。

“知道我接下來要做什麽嗎?”

辛益悶頭跟上他背影,道:“頭兒說了,我不用知道。”

齊岷不語。

辛益堅定道:“我這條命是頭兒撿回來的,不管頭兒做什麽,我跟著便是了!”

淩波閣二樓,軒窗半開,夜風撩得紗幔簌簌而動,皇帝把虞歡抱至貴妃榻上。

虞歡蜷起雙腿,倚在扶手前的引枕上,手裏端著一盤亮晶晶、水盈盈的葡萄,桃腮微紅,秋波盈動,人比葡萄更誘人。

皇帝坐下來,忍不住伸手去碰她的臉,虞歡偏頭躲開。

皇帝看見她微顰的眉,試探道:“今日朕為難齊岷,你是不是生氣了?”

虞歡想起席間的事,道:“子斐哥哥為難他乃是為我出氣,我怎會生氣呢?”

皇帝道:“那怎麽一個勁喝酒,都不跟朕多聊幾句。”

虞歡沒做聲。

皇帝輕笑一聲,道:“那天你說,想要朕殺了他為你出氣。”

虞歡壓抑著內心的憤恨,應道:“嗯。”

皇帝從盤裏拈來一顆葡萄,剝完皮後,餵過去,道:“朕若真這麽做了,你會高興嗎?”

虞歡看著他,再看向他指尖的那顆葡萄,低頭銜入口裏,道:“他既然還要幫子斐哥哥告破諸多重案,那就算了吧。”

皇帝唇角的笑轉為諷刺。

虞歡話鋒一轉:“不然,哥哥不高興,我也該不高興了。”

皇帝微怔,然後笑出聲音,眼神令人難以琢磨。

齊岷此刻正前往園林前,步入他和田興壬精心設計的修羅場,大概半個時辰後,便會傳來消息,皇帝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裏耽擱太久,拿過虞歡手裏的玉盤,道:“是不是該你餵朕吃一顆了?”

虞歡眼神靜默,坐起來時,右手往左手上一壓,抽走中指上的護甲套,拈起一顆葡萄,剝完皮後,卻是當著皇帝的面放進自己嘴裏。

皇帝一下被撩撥得百爪撓心,柔聲道:“歡歡,聽話。”

虞歡便又拈來一顆,剝完皮後,換成左手拿,餵給皇帝。

皇帝不疑有他,張口銜住,虞歡指尖一送,葡萄、中指一並滑入他齒間。

皇帝握住她皓腕,眼神極熱,嘴唇含住她手指,舌尖順勢舔過指頭。

虞歡勾動手指,皇帝更情動,吮得纏綿。

葡萄的甜汁和指甲裏的粉末一並在口腔裏融化開,順著唾液吞入喉嚨,皇帝眉頭一皺,少頃後,面色大變。

虞歡伸手出來,眼底厭惡一覽無遺,漫聲道:“抱歉,子斐哥哥,你今日為難他,我確實生氣了。”

皇帝臉龐發青,難言的劇痛襲擊心口,虞歡道:“你明明答應過我可以放他一條生路,結果卻言而無信,我實在是很生氣,很生氣。”

皇帝握著虞歡的手開始劇烈發抖,喉嚨嘶啞:“你……”

虞歡凝視著他充斥著震愕、怨怒、痛楚的眼睛,道:“我並不想入宮,更不想做你的女人。我愛齊岷,我要和他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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