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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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此世,非卿不可。”◎

夜風襲窗, 船外一波激浪卷來,影影綽綽的艙室裏全是碎玉一樣的光耀。

窗外是一望無垠的海面,月亮伏在雲層後,似只亮熒熒的眼, 偷窺著茫茫海霧裏的一抹船影。

船很高大, 穩健地航行在夜色深處,靜默而雄武。

醜時, 虞歡從風浪裏掙紮出來, 渾身都是黏膩的濕汗,她感覺自己簡直像一條不知好歹的魚, 先是被獵貓叼出來狠狠吃了一頓,又被溺回水裏, 差點找不著自己的呼吸。

床幔外燃燒著的燭燈熄滅了一半, 幽幽慘慘, 齊岷仍撐在她頭頂, 丹鳳眼像極蟄伏在暗夜裏的那只壞貓。

見她偏頭,齊岷伸手在她下頷一撥, 四目相對後,出聲:“累了?”

廝纏了快一夜,而他聲音根本不虛, 啞是啞的,然而那股壓著的勁兒更令人戰栗。

虞歡又怕又不甘心,控訴:“……你欺負人。”

“嗯。”齊岷淡淡, 底下微動,“沒經驗, 下次吸取教訓。”

虞歡差點以為他又要來, 唬得拱肩, 想起先前說他的這一句,伸手在他胸口重重一錘。

齊岷笑,握著那小拳頭搓了一下,放下來,起身下床。

虞歡鬼使神差地長松口氣。

光影昏暗,齊岷光腳踩在地板上,撿起散落在四處的衣物,及至外面的會客廳,拉回圈椅,整理桌上物品。

虞歡聽見外面窸窸窣窣的動靜,相應的一些畫面閃過腦海,慣來色膽包天的人,竟一下把臉埋進了被褥裏。

齊岷真是個瘋子。

虞歡埋在被褥裏想,又瘋又記仇,又記仇又狠,而且……

虞歡想起他身上纏著的那一圈圈紗布,難以理解,他是怎麽做到這樣剽悍的?

不知多久,外面的收拾動靜總算消停,齊岷的腳步聲走回來,虞歡試探道:“你傷全好了?”

“沒有。”

“騙人的吧。”

“你下次試試。”

“……”虞歡頭一回惱羞得無地自厝,抓起枕頭反身砸去。

齊岷沒躲,僅偏了下頭,枕頭砸在胸膛上,掉落在地。

虞歡看見他,微微一楞。

齊岷下床時是光條條的,現在則穿了身褻衣,領口松垮,小麥色的皮膚上全是大小不一的紅痕,特別是肩膀那塊牙印處,荒唐得讓人沒眼看。

虞歡目光被燙,滑落下來,看見他一手提著一桶熱水,手裏夾著方帕,另一只手的臂彎裏搭著數件衣服,最底下的是她今日給他挑的那一襲藏青色立領雲紋寬袖錦袍,然後便是他挑給自己的那一套桃紅色齊胸襦裙。

襦裙上面,則搭著一件極薄、極艷的兜肚,彩絲繡成的戲水鴛鴦在幽微燭光裏栩栩如生。

虞歡一下又羞紅了臉。

齊岷放下水桶,衣物則放在床頭,先把虞歡從被褥裏抓出來,一點點給她擦拭,不放過任何一處。

燈火幽暗,虞歡微微側身,屈起雙膝,埋在他胸前。

齊岷低低笑了一聲,擦完後,再次檢查她後肩的傷勢,見結痂的傷口並無礙,放下心來。

然而目光一轉,又不禁蹙眉。

先前折騰的時候太失控,什麽都顧不上,現在細看,懷裏的人簡直看不成,足足像一塊被他捏破的美玉。

心裏又驚又悔,齊岷撫著那些淤痕,虞歡被激得一個戰栗。

“疼?”齊岷問。

虞歡甕聲:“癢。”

齊岷心下稍松,又道:“那,疼嗎?”

“你問哪兒呢?”

“……”齊岷靜默一瞬,低頭湊至那小耳朵,“所有。”

虞歡全身又一顫,嘟囔:“你自己覺得呢?”

齊岷便想起她先前嚷的那些破碎的聲音來,什麽“等一下”,什麽“不可”,什麽“還是先慢一些”……唇角想向上揚,忙又壓住,低聲:“抱歉,以後按你的來。”

虞歡立刻道:“那你不準再把我拽下來。”

齊岷略想一想,先答應:“嗯。”

擦拭完,齊岷拿起床頭的衣服,從裏到外、從上至下一件件給虞歡穿上。

虞歡感覺自己像個被他打扮的摩睺羅,大功告成後,還被他後退半步,上下欣賞。

虞歡納悶:“穿衣服做什麽?”

齊岷上前來,先拿起那件藏青色立領雲紋寬袖錦袍穿上,然後彎腰把虞歡橫抱而起,往外行去。

“看海。”

這是虞歡第一次看午夜的大海。

漫天星辰奔湧在一望無垠的墨色海洋裏,天地間仿佛失去邊界,便像前半夜不分彼此的他們,融化成同一個浩渺而闊大的世界。

齊岷從後摟著虞歡,靠在頂艙外的欄桿前,下頜抵在她頭頂,問道:“為什麽喜歡看海?”

虞歡滿眼星輝,想了想,道:“小時候,阿娘說大海是這世上最廣闊的地方,我不太信,所以一直想看看。”

齊岷道:“現在信了嗎?”

虞歡轉頭來看他,曼聲道:“信了。”

何止是最廣闊,還是最洶湧,最澎湃,最激情,最浪漫。最令人神往,最令人歡快。

齊岷分辨著虞歡眼底的深意,便要深究,虞歡忽然轉過身來,雙手摟起他脖頸,狡黠道:“齊岷,你給我說句情話吧。”

齊岷微楞,看她笑意深深,委實不忍拒絕。

“怎樣算情話?”

“你自己想。”

齊岷為難,想起先前在方伯家裏她苛責自己從沒跟她說過“喜歡”二字,便道:“我心悅你。”

虞歡竊喜,偏撇嘴:“太直白了,不算。”

“……”齊岷啞然,沈吟片刻,“願得汝心,白首不離。”

虞歡唇角上翹,這次則道:“不夠。”

齊岷已然看出她的狡猾,對視少頃,又道:“此生此世,非卿不可。”

虞歡笑得兩靨梨渦紮人眼,不說話。

齊岷眼底掖著暗色,催:“到你了。”

虞歡環著他脖頸,用目光描摹他英俊的臉,嬌嬌道:“我想給你生胖娃娃了。”

“……”齊岷瞇眼。

虞歡雙手用力,在他低頭瞬間湊上去,吻住他唇瓣。

海風拂面,彼此鬢發擦過眉睫,撩得人心更癢,齊岷伸手摟住虞歡後腰,把人抵在欄桿上,笑完以後,吻回去。

耳鬢廝磨,所有浪漫,盡數奉還。

是夜,登州城內,一記悶雷撕開夜幕,伏在桌上睡著的春白被轟轟雷聲驚醒,起身看時,會客廳裏竟已空無一人。

燈臺上仍燃著明燭,春白搓了搓臉,轉頭往外看,夜色濃黑,月光如洩,天空更無一絲陰雲,並不像蓄著雷雨。

難道剛剛那一聲雷,是夢裏的聲音?

春白疑惑,便欲往外,夜色裏忽然傳來丫鬟的聲音:“回來了,二少爺回來了!”

春白神色一亮,立刻起身去迎,見著辛益領著張峰從庭院那頭走來,慌忙道:“辛大人,有王妃和齊大人的消息了嗎?!”

從離開觀海園算起,齊岷、虞歡已失蹤整整半個月,聯想那一場席卷山林的大火,春白心如火焚。

辛益見她竟然還等在這裏,眉頭一皺,轉臉質問守在會客廳外的丫鬟:“不是叫你先送她回屋休息?”

丫鬟啞口,春白忙解釋:“大人不要怪她,是我不聽話,非要賴在這裏。我聽大人說在一個漁村裏查到了一些線索,心裏放心不下,所以……”

辛益做了個手勢打斷她,語氣不覆嚴肅,略帶無奈:“又沒怪你。”

春白一楞,抿唇道:“那……是他們嗎?”

那天觀海園一役,眾人分散逃開,辛益領著他們潛伏在園外,颶風停後,便跟率領援兵趕來的張峰相會,順利撤離海島。

可惜齊岷、虞歡卻是始終下落不明,辛益派了一大撥錦衣衛徹查,又調動登州府衙的人力,把搜查範圍從登州府擴大至毗鄰的威海衛,耗時十餘日,才在今天早上獲悉了關於那座漁村的線索。

眼看春白如此憂心,辛益自然不再賣關子,點了點頭。

春白一瞬欣喜,差點要跳起來。

辛益沒忍住,補充:“八成的可能是!”

“王妃和齊大人吉人天相,一定是!”

春白歡欣鼓舞,儼然一只要飛起來的喜鵲,辛益一笑,又牽掛起另一茬。

丫鬟仍候在一側,辛益吩咐她去倒茶,支走人後,才又道:“大人和王妃借被海盜襲擊為由借宿農家,是以夫婦名義生活的,那時大人受傷,為躲避東廠人的追殺,情有可原,可這件事情不能外傳。”

春白臉色一下嚴肅,想起暧昧著虞歡和齊岷,心頭五味雜陳,竟然已是另一番滋味。

辛益沈聲道:“我已交代獲悉此事的相關人員保密,上面不查,這件事便不會被揭發。你記得,入宮以後,千萬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大人和王妃的事,尤其不能讓這些事傳進萬歲爺耳朵裏!”

話聲甫畢,頭頂驀然劈下一聲悶雷,春白大驚,仰頭往夜空看。不知何時,竟有層層陰雲覆蓋蒼穹,一輪明月早被吞噬得幹幹凈凈。

春白想起先前聽見的那一記雷聲,莫名心悸。

原來……不是做夢麽?

辛益似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雷聲驚了一下,擡頭看一眼後,對春白道:“看來要下雨了,回屋吧。”

春白點頭,便在這時,一名小廝小跑著趕進庭院裏,前來稟道:“二少爺,府外有客人求見!”

“客人?”辛益皺眉,狐疑道,“這麽晚了,哪兒來的客人?”

“來人沒說,不過看那馬車很是氣派,不像是尋常人。”小廝道,“來人還特意囑咐不必驚擾府上家主,讓二少爺到門外一會便是。”

辛益更滿腹疑雲,同張峰對視一眼,因怕關系著齊岷、虞歡或觀海園一案,便先往府外行去。

春白也忙跟著。

夜風漸緊,頭頂陰雲已徹底覆蓋夜空,四下全是颯響的黑灰樹影,辛益走出前廳,踏上臺階,走至府門外一看,果然見夜色裏停著一輛華貴的雙轅馬車。車前坐著一身形勁瘦的車夫,手握馬鞭,腰懸利劍,車檐兩側挑著燈籠,借著明黃燈光,依稀可見珠鈿翠蓋,玉轡紅纓,馬車周身儼然鍍著一股奢嚴貴氣。

辛益舉步上前,“轟”一聲,又是一記悶雷當頭滾落,他心頭莫名一凜,不及開口,一人聲音從車裏傳來。

“辛千戶?”

辛益聽得這人聲音,仿佛被那悶雷擊中,怛然色變,張峰亦在一瞬間擡起頭來,滿臉難以置信!

作者有話說:

最後一個副本來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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