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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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們都是些什麽人?!”◎

艙室裏, 男孩們擠在船窗前,茫然又焦急地發問:“不是要回家嗎?家還沒到嗎?”

“我家是住在海邊的,應該很快就到了。”

“我家也是,我爹爹還有一艘船。”

“春白姐姐, 什麽時候才到家呀?”

春白坐在一旁, 正不知該怎麽哄,艙門處人影晃動, 齊岷、虞歡進來了。

燈火燁燁, 趴在船窗處的一群小腦袋齊刷刷回頭,看見齊岷, 不約而同收斂聲息,倒不是害怕, 而是類似幼貓之遇獅虎, 天然地憚於強者的氣場。

齊岷走上來後, 便照舊揉一揉一人的腦袋, 眾人繃著的神色松動,擠回船窗處, 固態萌生。

何雋仍是坐在角落裏,齊岷來後,他肩膀微展, 背脊像伸展的稻苗挺直,不等齊岷發問,便主動道:“我們是要回觀海園嗎?”

齊岷坐下, 淡聲:“你知道那個地方叫觀海園?”

何雋點頭,小聲道:“他們有提過。”

“他們還提過什麽?”

何雋放在腿前的雙手微蜷, 似在克制著某種抵觸或恐懼:“……掌班大人。他們一直在說‘這是掌班大人的意思’、‘當心掌班大人瞧著不順眼’、‘掌班大人有令’……”

齊岷凝目, 原東廠的掌班太監, 正是田興壬。

“你可見過這個掌班大人?”

何雋搖頭,說道:“他們用黑布蒙著我們的眼睛,無論黑夜白天,我們什麽都看不見。”

齊岷不語,在箱篋裏發現他們的時候,他們的確是被蒙著雙眼的。田興壬生性多疑,行事縝密,用這樣的手段並不奇怪。

齊岷微叩桌案,確認:“是看不見他的臉,還是沒有在觀海園裏碰見過他?”

何雋微楞,繼而說道:“碰見過的。”

叩在案上的手指一頓,何雋擡起臉龐,看見齊岷深黑銳亮的丹鳳眼,回道:“他就在觀海園裏。”

齊岷靜默少頃:“什麽時候碰見的?”

“最後一次,應該是四天前。”

“不是不見日月,如何記得住時間?”

“一日有三餐,我都記著的。”

齊岷頗訝異地看他一眼,想起先前他堅定回答離家四十八天的事,眼裏掠過些微讚許。

何雋收攏著拳頭,半是緊張,半是隱忍:“每次有人被……那個後,他就會來看一眼,親自檢查傷口,再塞來一塊飴糖。他說,要我們好好聽話,長大以後為聖主做事,殺盡天下奸臣,到那時候,我們便可衣錦還鄉,爹娘都會為我們驕傲。”

虞歡在一側聽著,簡直要發出冷笑來。這是田興壬栽培殺手時一貫的說辭,齊岷見怪不怪,交代道:“今夜我們會下船,你們留在船上,天亮以後,會有人來接你們。”

何雋看著齊岷,道:“你們是要去抓他嗎?”

“是。”

何雋深吸口氣,目眥漲紅:“我也想去!”

齊岷自然不會同意,道:“做你能做的事。”

何雋失落。

齊岷環視艙內,看著周圍一個個生龍活虎的小男孩,道:“算你在內,一共是十二人,我回來時,一個都不能少。能做到嗎?”

何雋抿唇,反應過來這是齊岷交代的任務後,神色一肅,點了點頭。

海風呼嘯,黑夜凝墨似的裹纏著浪濤聲裏的一座孤島,燈火通明的閣樓裏,程義正坐在上首,陰著臉訓斥底下的扈從慶安。

今日送別齊岷、虞歡一行後,程義正忙著哄辛蕊,及至用完晚膳,才有功夫來算林十二派船家來接人一賬。

慶安伏跪在底下,滿腹委屈:“少爺,小的當真聯絡了府裏的護衛,以齊大人的名義去阻攔那叫林十二的小旗,昨天也收到了府裏的信,說是一切都沒問題,小的真不知道林十二為何會突然趕來登州啊!”

程義正似笑非笑:“用府裏的護衛去攔錦衣衛,你可真是我程家的好家奴。”

慶安忙解釋:“少爺放心,小的交代過要喬裝打扮,那幫錦衣衛不會查到府裏來的!”

“呵,人家能查出燕王在封地謀反,卻查不出你派人喬裝打扮,你可真是……”

程義正氣急敗壞,抓起桌上的一盅茶摔在地上,慶安嚇得哆嗦,便喊著“少爺息怒”,一仆從忽然從外進來,稟報道:“少爺,齊大人他們回來了!”

“不回來難道泡在海裏餵魚嗎?!”

齊岷、辛益、張峰三人本就是護送虞歡離開,送完人後,自然會回來,程義正想都不想,張口便呵斥。

來人卻道:“不止齊大人,燕王妃也回來了!”

程義正一楞。

閣裏眾人皆意外,慶安驚喜地擡起頭,啞叔看過來。

“所有人都回來了?”程義正猶自不信。

來人搖頭:“不,有一名錦衣衛沒回來,齊大人、辛大人、燕王妃及其侍女都回來了!”

閣裏一時安靜,程義正驚疑不定,沈吟少頃後,說道:“啞叔,隨我去看看。”

啞叔眉睫一垂,壓住眸底神色,頷首跟上。

天幕烏黑,深夜的海島刮著涼颼颼的風,程義正領著啞叔、慶安等仆從趕至海岸時,辛蕊也已聞訊而來。

程義正見她如此急切,多少有點郁悶:“你是屬貓頭鷹的,大晚上不睡覺?”

“差不多,比你這只臭蝙蝠好。”

“你!”

辛蕊不同他再懟,加快腳步朝前方跑去。

齊岷一行已下得船來,正在礁石前等候,兩廂見面後,程義正道:“齊大人不是要護送燕王妃回登州,怎麽又一起回來了?”

齊岷道:“林小旗在路上出了些狀況,未能如期抵達登州,王妃不便久候,是以去而覆返。”

程義正聳眉,慶安聽得林十二果然在路上受阻,沒有趕來登州府,眼底不由煥發光彩。

程義正橫他一眼,示意他切莫露相,又看向四周,道:“我記得當時還有一位錦衣衛隨行,怎麽不見回來?”

齊岷淡淡道:“留在登州等人,以免錯過。”

程義正了然,不再多說什麽,笑請虞歡、春白回聆濤苑住下,又說些大可再多留數日,看一看島上風光之類的話。

齊岷回以“叨擾”,作勢要往園裏走,躲在後方多時的船家搓著手冒出頭來,喊道:“程少爺留步!”

程義正轉頭,見得夜色裏一張瘦削的臉,微微蹙眉。

船家賠笑道:“是這樣的,小人今日奉命來觀海園接人時,還幫貴府運了一批貨物,說是到了登州碼頭,自會有人來接貨清賬。可是今日小人在登州碼頭泊岸後,始終不見人來,因著齊大人要回島,便只好又把這批貨原封不動地運了回來,您看這……”

程義正莫名其妙,看向身側的佝僂老者:“啞叔,這是你讓運的貨?”

啞叔一臉茫然,搖了搖頭。

船家補充道:“委托小人運貨的是個二十歲左右的男人,看著裝,像是府上的小廝。”

“小廝?”

“是。”船家環視周圍,“這會兒像是沒來……”

程義正一向不管園內事務,這廂又已夜闌更深,更沒有閑心同船家分辨,大手一揮:“既然是我程家的貨,那你直接送去程府,再找門房領錢便是!”

說著便要走,船家忙道:“眼下夜黑風急,可否容小人在貴島停泊一宿,明日天明,立刻離開!”

程義正走得頭都不回:“請便!”

船家松一口氣,說完“多謝”後,偷偷看一眼齊岷。

齊岷不回應,護在虞歡身側,並肩離開。辛益則低咳一聲表示認可後,提醒道:“夜裏風大,船家註意則個!”

“誒!”

船家答應,目送眾人離開後,招呼船工回船。

海風不歇,卷起的浪花一波波拍打著礁石,漫天星辰逐漸被聚攏的雲層吞沒,夜空似黑幕傾軋下來,原本波光粼粼的海面跟著凝固成一團黑色。

礁石後,有人潛伏在暗處,盯著停泊在海岸前的那一艘福船,壓低聲道:“接,還是不接?”

這人身後,竟有數雙眼睛藏在夜色裏,同樣一錯不錯地盯著那艘福船,宛如墳塋上的幽幽鬼火。

“掌班說了,齊岷那廝一貫狡猾,這次去而覆返,難保不是設了圈套。”

“可那幫崽子都在裏面待了一天一夜,有一個的傷都沒愈,再耽誤下去,遲早要出事。”

風聲呼嘯,礁石後陷入沈默。

良久,有人步伐悄無聲息,從觀海園裏行至礁石後,悄聲道:“掌班有令,接貨。”

夜半三更,黑漆漆、靜悄悄的觀海園裏,一行小廝前後擡著十二口箱篋,行走在樹影蔥蘢的石徑上。

及至古槐拂墻的垂花門前,打頭那名小廝眉頭微蹙:“今夜禁地沒人值守?”

同伴大概瞄一眼,道:“掌班既已下令,想必早便把這邊打點好了,抓緊時間,趕緊把這些臭崽子運回去。”

前頭那小廝便不再多說,卯著力氣擡箱入園,秋夜黢黑,荒園裏布滿陰森森的樹影,長在走廊裏的蔓草猶如井底爬上來的鬼魅,風一吹,簌簌抖動,陰森可怖,小廝們視若無睹,輕車熟路走進廊裏,推開內側的房門。

待得把十二口箱篋貼著墻壁放下,一人從懷裏摸出火折子,點燃燈盞,催促道:“趕緊開箱,扛了一路半點動靜都沒有,別真是沒氣兒了。”

眾人應聲而從,其中一個開鎖時,悚然變色:“不對,這鎖不對!”

其餘人跟著發現異樣,這些箱篋外掛著的廣鎖雖然看著跟原本別無二致,然而根本無法用他們的鑰匙打開。

領頭那人面色一凜,劈手斬斷廣鎖,掀開箱蓋一看,驚見裏面裝著數塊木頭,根本不是被捆綁的男童!

“不好,咱們上當了!撤!”

領頭招呼同伴撤離,不想剛一逃出房外,黑黢黢的夜色裏突然湧來一大片火光,伴隨嘈雜腳步聲,禁園被一大群手持佩刀的護衛包圍。

齊岷身形巍然,氣質冷肅地站在中央,臉龐被火光映出漠然神色,在他身側,程義正一臉震愕,瞪大的眼瞳裏滿是憤怒和難以置信,扈從慶安也是怛然失色,看向旁邊老者:“啞叔,這……”

啞叔目視前方,抿唇不語。

程義正冷森森開口:“你們在做什麽?!”

走廊上的一眾小廝跪下來,當首那人昂然道:“少爺息怒,小的們並非有意擅闖禁地,而是……奉老爺之命,把船上的貨物物歸原處!”

“奉老爺之命?”程義正氣極反笑,如果不是親眼目睹,安能相信齊岷先前的一面之詞,“是不是非要我把船家請來對質,把那十二個孩子請來對質,你們才肯說實話?”

眾小廝神色一震,噤聲不言。

程義正義憤填膺,全然不能接受自家私園竟會發生這種惡事,怒喝道:“說,是誰指使你們這麽幹的?!”

眾小廝伏跪在地,雙拳緊攥,始終不肯吭聲。

“行,不說是吧?”程義正極冷一笑,眸底戾氣大盛,“來人,給我拿下!”

圍攏在四周的護衛應聲而動,氣勢洶洶上前拿人,孰料動手之際,那些看起來不堪一擊的小廝突然發難,袖內翻出利刃,似天幕紫電疾閃,其中有一名護衛猝不及防,當即被劃破咽喉,血濺三尺。

眾人悚然大驚,不及反應,小廝們掀著森森冷眼,鬼影一般朝著這邊殺來。

“拿下,快把他們拿下!”慶安魂飛魄散,一邊護著程義正往後退,一邊號令周圍護衛上前拿人。

禁園並不大,庭院後方正是那片坍塌的廢墟,虞歡後退時,不慎踩中一塊碎磚,差點跌倒,齊岷眼疾手快,長臂一探,立刻把人後腰攔住。

陰氣森然的禁園裏爆發激烈殺伐聲,程義正率領來的護衛有三十人之多,乃是舉全園人力,然而在那十多名小廝的攻勢下,根本沒有占取上風,如果不是有齊岷帶來的數名錦衣衛協助,怕是早成潰敗之勢。

程義正心知肚明,看著眼前的戰局,不由心生懼意:“他……他們都是些什麽人?!”

辛蕊手裏握緊佩劍,心頭也突突直跳:“你自己家裏的小廝,你不清楚,我們上哪兒知道?”

說話間,突然有飛矢劃破虛空,疾掠而來,程義正厲喝一聲“當心”,拽著辛蕊朝後一躲。

廢墟裏的破瓦碎磚被眾人踩在腳下,嚓嚓作響,便在這時,有人影偷偷閃離,齊岷餘光瞥見,便欲把虞歡暫時交給辛益,上前緝拿,殺聲不斷的禁園裏突然響起一聲悶雷般的轟響。

下一刻,眾人腳下一空!

作者有話說:

劇情很快的,用一個通俗的比喻,大概就是“黎明前的黑暗”(狗頭)。



(掉落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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