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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流浪犬篇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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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聲音更加清晰,分明就不是幻覺。臟臟往前走了兩步,並沒有馬上回過頭去,機場裏忙忙碌碌悲歡離合,誰知道是什麽事呢。再往前走幾步就要開始排隊了,臟臟拿好自己的中國護照和登機牌,跟上了同學的步伐。

高鼻梁藍眼睛的人和他擦肩而過,有些人說英語,也有人說著自己完全聽不懂的母語。可以在天上翺翔的龐然大物把地球變小了,古人一輩子都不可能到的地球另一面現在飛13個小時就到,再花費13個小時飛回去就行了。

臟臟拿出手機來,隨意地查看起手機裏的照片,正想著先把合影發到交換生的群裏,那個聲音又一次在耳後出現了。

怎麽還沒消失?這一次,臟臟猶豫了一下,將頭轉了過去。

身後還是沒有什麽特殊的人,也看不到方才的聲源,依舊是拉著行李箱的人流和倉促的腳步聲,大家都在趕飛機。機場的廣播裏說著標準腔調的美式英文,幾名身穿深藍色制服的機組人員從他面前走過,每個人手裏都捧著一大杯的咖啡。

咖啡的香氣飄進了臟臟的嗅覺範圍內,他皺了下眉頭,準備不去管那個動靜。

可是就在這時,那個聲音清晰地出現了,這一次,他可以根據聲音方向去判斷聲源。

隔著幾層的人,小滑輪和地磚的摩擦聲若隱若現,幾秒之後人影也若隱若現,只不過比別人都矮了一截兒,平視的話肯定看不到。人影很緩慢,像是逆流而上的魚,必須要用盡力氣才能沖破這些人層,可是越近了就越慢,仿佛被水面的張力困住。

臟臟不明所以地看著那個人影,直到真的到了能夠完全看清楚的距離。

最先看清楚的不是人的模樣,而是衣服上的刺繡花紋。那是他曾經在父親家裏和房東花園裏見過的美麗植物,有著“幸福歸來”這一花語的鈴蘭。它有著翠綠色的枝體,白色小花燈一樣垂向下方的花朵以及優美的弧度。

不知不覺間,臟臟朝那邊走了一步。

輪椅上坐著一個清瘦的女人,穿著一身白色亞麻布的連衣裙,她的頭發低低挽了一個卷,中分,有著潔白的額頭和因為出汗而黏在鬢角的發絲。她用雙手滑動輪椅的輪子,在人高馬大的外國人堆裏面格外嬌小蒼白。她速度很慢,慢慢地滑行到兩三米開外便不再動了,兩個人互相對視,周圍的人也沒好意思從他們的視線當中穿過。

臟臟不認識她。

完全沒見過。

但是當看到她左眼下方的那顆淚痣時,又覺得他們見過了。

女人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既不著急也沒有驚慌,只是靜靜地註視著眼前的人,像是將臟臟從頭到腳打量著,每一眼都看到了骨頭裏面去。臟臟的長頭發也低低地挽著,懶得紮高省得麻煩,他們繼續註視著。

周圍的嘈雜不見了,人流消失了,聲音隱身了,光線卻明亮了。

幾番掃視之下臟臟才發現她並攏的膝蓋上有東西。

幾番掃視之下,女人才去拿她膝蓋上的東西。

臟臟往前走了一步。

女人舉起了手裏的紙。

紙上是3個中國字,非常簡單,只要上過小學的小學生就能讀出來。可是即將上大學二年級的臟臟卻從沒念出來過。

“是媽媽”。

字體娟秀,下筆有力,是練過書法的字體,但是究竟是什麽體臟臟卻不知道。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歪著頭琢磨這3個字的發音還有背後的深意。胸口仿佛覆了一層粘稠的泥沼,有甩不開又急於甩開的捆綁感。媽媽?他從沒想過這個詞會出現在自己的生命裏,它是什麽?它代表什麽?它具有什麽能量?這些可能都是一個理科生分析不出來的數據。

他再往前走了兩步,皺著眉的樣子很認真,認真到嚴峻了。沒有人念給他聽,可是這3個字的力量太大了,大到沖破了他堅固的耳膜,震耳發聵。

是媽媽……這是什麽意思?

是懷胎十月的鏈接,是共享過一個身體的事實,是胚胎用寄生的方式在母親的身體裏紮根最後安全脫落。是臍帶源源不斷吸收營養,掠奪母體的鈣質,將所有能用的養分納為己用,最後發育成頭骨巨大的胎兒

是羊水,是胎囊,是胎心和胎芽,是經歷撕裂的產道降生後那一聲吸氣和哭泣,披著母親的鮮血從此到了人間。而這一切都是臟臟學完生物之後的理解,他沒有辦法去體會,他將所有知識點揉碎裝進大腦裏,但是都抵不過視網膜接收到的圖像。

一張塑封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小嬰兒睡在繈褓當中,他甜甜地睡著,絲毫不知道接下來人生會有多麽巨大的改變,也從沒離開過媽媽的懷抱,可能剛剛喝完了奶水,被媽媽親了一下,做著甜甜的美夢。

他穿著一件連體的藍色小衣裳。

胸口的鈍痛像是被挖了個大洞,或者直接被人重拳砸了個坑,肋骨和皮膚都朝著裏面凹了進去。強烈的沖擊讓臟臟後退了半步,瞳孔驟然縮成了一個點,紛亂的記憶或許被掩埋了,或許是錯亂了,他仿佛看到了不記事的自己,也仿佛是親自回去了一趟,瞬間變成了照片裏的嬰兒。

他朝著正前方走,目光裏仍舊有著看不懂的猶豫,等到視線可以從照片上挪開時他才看向了那個身份為媽媽的女人。

他皺起眉,深深地皺著,感受到了臍帶被剪斷那一刻的分離,呱呱墜地。鼻梁骨深深地縱起,上下唇張開一條縫,不自覺地用嘴進行著深呼吸,他如同被泡回了羊水裏,窒息又安靜,溫暖又潮濕。隔著肚皮感受到的觸覺停留在他的臉上,他在子宮裏調轉方向,發動了母親孕期最後一場莫大的痛苦,令子宮開始收縮,產生了人體10級的疼痛。

盆骨當中的恥骨聯合處斷裂,從未見過光明的胎兒滑出了黑暗,從胎兒變成了嬰兒,肚臍還連著等待排出的胎盤。

是媽媽。他明白了,他知道了。

幾步幾步地往前走,臟臟終於走到了她的面前,失語癥和不能走路的女人是自己的媽媽。他蹲下來一個字都不說,兩個人在同一個位置上有淚痣,如同覆制粘貼,是基因證明。如果當年他們沒有分開,現在他應該在這裏讀大學了,可是即便他們分開,命運仍舊將他帶到了這裏。

父愛的鏈接他無從感應,母愛的鏈接仿佛渾然天生,在這一天,臟臟趴在母親的膝蓋上泣不成聲。

“啊……”小混混叫了一聲就睡醒了,睡午覺時他不小心將雙手搭在胸口,剛剛夢裏喘不過氣。

屋裏開了空調,前幾天還不覺得,孕期到了6個月他開始瘋狂燥熱,身體上一片布料都不想沾。肚子已經圓滾滾挺起來,越瘦越顯懷,但還是能夠看出腹肌的淺淺輪廓。

現在幾點了?他緩了幾分鐘才起身,原來現在才十二點多。

弟弟的飛機抵達時間是下午一點,預計過完海關再拿行李要兩點。

33天就這樣過去了,難熬的時期結束,終於可以團聚。小混混下床接了一杯水喝,不知道晚上給弟弟做點什麽吃,叔叔說今晚出去吃,可是自己這個肚子……

原本叔叔還說接自己一起去機場,兩個人一起接機。可是現在真是不敢輕舉妄動,外面高溫酷暑,自己也不能穿個厚重的大碼衛衣啊。

要不做個可樂雞翅吧,再做一道西紅柿炒雞蛋,再來一個熗炒圓白菜。弟弟在那邊吃西餐,現在肯定饞中餐,這樣想著小混混開始準備食材,從拿出雞翅解凍開始,不知不覺就忙了一個小時。等到米飯蒸好,叔叔的電話剛好打過來。

“餵。”小混混壓不住喜悅,“叔叔您到機場了嗎?”

“到了到了,早就到了,機場好多人,幸虧你沒來。”臟臟父親只知道小混混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你在家幹什麽呢?”

“做飯呢,剛做好。”小混混在客廳裏溜達,激動萬分。

“別做了,晚上咱們出去吃。”弟弟父親正說著,忽然誒呀一聲,“到了到了,我面前的航班信息實時動態從飛行變成到達了,估計還要滑行一段時間。我先不和你說話了,他開機後肯定第一個聯系你,一會兒打不進去電話他該著急了。”

短暫溝通後結束通話,小混混更是高興得手足無措,昨晚他一夜都沒睡好,惦記著飛機上的人。飛了13個小時的飛機平安抵達,穩穩落在機場,現在只要平平安安滑行到航站樓就好……正這樣想著,小混混的手機果然響起,來電人不是別人,正是弟弟。

“餵!”小混混差點歡呼雀躍,“你可以開機啦?”

“已經滑行到規定地點了,好多人都開機了。”臟臟看著窗外熟悉的風景,烈日灼人,空氣裏都是北方特有的幹燥,“哥,我回來了。”

“嗯……”小混混說不出再多的話,千言萬語都抵不過一句我回來了。

“哥,還有一件事……”不成想弟弟的語氣卻猶豫起來,吞吞吐吐。

“怎麽了?”小混混連忙問,“是不是太累了?沒休息好?”

“不是,是……是……”臟臟組織著語言,他引以為傲的口才頓時派不上用場,“我媽媽也跟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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