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彼岸，能走多遠

秦青知道，他的愛情就像是踩在春天的冰面上，只要一個艷陽天，他就會因為冰面碎了掉下千尺潭水，可是他的對面，有世上最美好的風光，他怎麽舍得錯過，那連片的桃花，似乎都是向著他綻放的，即使是落下來的桃花瓣也是向著他的方向落下來的，他在乎“他的”這個屬類。

他已經三十二歲了，有時候照著鏡子，亦或是望著睡在旁邊的子冷那年輕張揚的面孔，他就覺得他蒼老的厲害，有時候會害怕自己漸漸老去，漸漸和子冷的距離越來越遠。

子冷……子冷……

連夢裏都滿滿是他的子冷……

子冷睥睨著人的冷傲樣子，皺著眉不開心的樣子，微微勾起嘴角陷在背光裏看不清的微笑，討厭看到小動物的厭煩的樣子……他都是那麽那麽喜歡，如果不是子冷討厭在平時生活中也要對著攝像機，他一定要記錄下來，到臨死前他就可以抱著這些光影中的子冷和這個世界告別。

可能和少時的際遇有關，他從來不相信永恒的東西，或者說，他根本就不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永恒這個詞，可是子冷不同，如果對方是子冷，他就願意去相信永遠，去相信自己可以喜歡甚至是愛一輩子。

嚴羽總是問他，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那麽那麽喜歡黃子冷？

對啊，為什麽？

大概嚴羽從來就是被呵護著的，他不知道這世間的人情冷暖，不知道子冷的存在有多美好，子冷……子冷……這種當他撐著腦袋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坐在一邊沙發上的子冷，外面暖暖的日光打在少年獨有的體態上，總是忍不住想著這個身影，耳畔也會想起少年翻閱紙張時的沙沙聲，這樣存在著的一定是柔軟的，溫和的。

可惜，到底是世家的子弟，哪裏會是真的柔軟的，尖銳的可怕，可是他早已經起了癡念，起了妄想，他如何能夠放手，這輩子，是他癡纏了，子冷卻還能耐著性子陪著他這一場癡想，不管子冷什麽樣的脾氣他都是受的來的。

可是，他只愛這一世，他對自己說，三生三世，幾生幾世的糾葛太累太苦，他這輩子願守著這份苦，來世便不願了，來生的他便不再愛了，即使來生，他還會遇到子冷也不願愛了。

愛太苦太苦，他不願再苦了。

“子冷，我只愛你這一輩子。”他對子冷道。

“嗤，你還要愛幾輩子不成？”子冷冷笑著從冰箱裏拿了罐啤酒，開了灌了幾口就放在流理臺上不願喝了，“味道太淡，怎麽換了牌子。”

秦青看了一眼那啤酒，是上次嚴羽來家裏沒喝完的，嚴羽怕他受委屈，隔三差五，打電話跟他確定了子冷不在才拎著吃食來家裏，也不做什麽，看看嚴羽帶來的碟片，看完了就給他看嚴羽的那條狗的照片，卻是再也不曾帶了來他家的狗，嚴羽也是錙銖必較的人，但凡傷了一次便絕不願把自己的軟肉露在別人眼前。

“我是認真的。”秦青對上子冷寒星似的眸子，堅定的。

“隨便你。”說完便將啤酒扔到垃圾桶裏，徑自往書房裏去打游戲去了。

他繼續收拾著廚房裏的東西，這輩子是他癡纏了，下輩子就不纏了，唉……

嚴羽小時候打架輸了都未必會流眼淚，可現在卻有些想流眼淚的沖動了。

人都說，情深不壽，可不是麽……

秦青蒼白俊逸的臉龐上卻是帶著與以前動若明水的眸子完全不同的呆澀的眼神，盯著他，也盯著眼前的一切，哪裏還有原先的秦秘書的幹練樣子。

“你們是誰，怎麽圍著我？”秦青說道，然後便被身邊的醫生護士圍了個嚴實，直到主治醫生正式確定為失憶癥。

“失憶，也太老土。”黃子冷說完便出去了，秦青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曾給黃子冷。

主治醫生帶了一大幫子專家，在會議室開會，黃子冷歪在靠邊的家屬椅上，突然插了句，“拿不出來就算了。”說完站起來就走了，也不顧裏面是什麽鬧哄哄的樣子。

秦青給黃老擋了顆子彈，子彈卡在腦子了，醫生拿不出來，秦青也好像除了失憶沒有其他並發癥，那顆子彈便真的像是黃子冷說的，拿不出來就算了，以後的並發癥註意著些也便罷了。

秦青的下輩子來的太快了，快到黃子冷都措手不及，秦青就像換了一個完全嶄新的人一樣，徹徹底底的忘了黃子冷這個人，也不願與子冷同住，鐵了心似的要自己一個人住，兩人先是吵，後來動起了手，最後以秦青自己睡客房結束了這場戰爭。

秦青說，我又不愛你，幹嘛和你睡一張床？

就是這句話，把黃子冷打敗了，不愛便罷了，這就是秦青的絕情。

自此。

秦青說，我又不愛你，幹嘛留飯給你？

秦青說，我又不愛你，幹嘛做我不愛吃，而你愛吃的東西？

秦青說，我又不愛你，幹嘛要看你演的片子，我更喜歡外國片子。

“既然你不愛我，那你還住在我的房子裏幹嘛？滾！”子冷咆哮著打破了茶幾上的茶杯。

秦青奇怪的看了一眼子冷，“明明是你要我住在這裏的。”

“你……好得很……在這裏住到死吧。”說完甩門而去。

自始至終，秦青都像陌生人一樣看著子冷。

因為不愛，便罷了那顆對對方好的心。

子冷去外面狠狠玩了幾圈才回家來，秦青已經在地板上躺了一天一夜了，兩頰是病態的紅，嘴唇已經脫水發白了。

秦青轉動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子冷道，“別一臉歉疚的樣子，我又不愛你，你忘了我的身體與我無傷。”說完便轉回頭，不知是燒得渾了還是怎的，竟是盯著天花板發著呆。

子冷覺得自己的人生沒有這麽挫敗過，他的挫敗或許是從和秦青相識開始的，秦青就像一只渴望溫暖的老貓，用最低的姿態，奉承著他，渴望著他施舍的一絲絲溫情，越是這樣卑微的秦青他越是覺得可憐，越是吝嗇於施舍給他哪怕一點點溫柔，只是肆意享受著秦青的溫柔。

有時候他不懂秦青，不論他多麽過分的脾氣，秦青總是溫柔的由著他，他的一大半壞脾氣可以說是秦青慣出來的，可秦青慣到一半卻棄慣了，把他像是不要的垃圾一半扔掉了。

秦青說過，他只愛自己一輩子，下輩子便不愛他了，這下輩子來的真快……

子冷抱著秦青回房間，打電話給了家庭醫生，醫生過來打了針，開了藥，囑咐了不好就要送去醫院，便走了。

又只留下秦青和他，沈默，還是沈默……

從前他和秦青兩人也會不說話，可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如果他不想說話，那秦青也會說白天發生的有趣的事情，他聽得覺得有趣了，便開口評判兩句，秦青就和他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話，秦青從來都是考慮著他的感受的，哪會像現在這樣，一臉客氣的等著他出去。

“你還是秦青麽？”子冷終於忍不住，問著他。

“我是秦青，只不過是不愛你的那個秦青。”秦青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睡了。

“你不愛我！你不愛我！可這樣一個我卻是你一手造就的，現在你卻說你不愛我！”子冷對著那個冷情的背影咆哮道。

“你這人真是奇怪，怪別人不愛你，卻不會讓別人愛上你。”秦青抹了把臉道。

子冷慢慢擡起微微濕潤的眸子，“你都不愛我了，為什麽卻要叫我再來愛你，真是可笑。”

秦青背對著子冷的背影沒有動，只是傳來一聲嘆息，“你去愛別人吧。”

“秦青，你愛我吧，就像以前一樣。”子冷慢慢摸上床來，連著被子一起抱著秦青。

秦青轉過身，將秦青整個反抱進懷裏，“去愛別人吧，就當以前做了場夢，以前……是我癡纏了……”

“不要。”子冷將秦青抱得更緊了，要嵌到骨頭裏了，“不要，不要……”

子冷將頭埋在秦青的脖梗間，親吻著，將秦青的所有掙紮都一並吞下，“秦青，這輩子我們就在一起耗盡了吧，以前是我陪你，現在是你陪我吧。”

秦青翻了個身，將被單拉過蓋住自己光裸的肩膀，“我還是不愛你。”

“看來，你的這輩子是我要癡纏了。”子冷緊緊貼著秦青，嗅聞著秦青身上的味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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