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 圓月高掛，薄薄如輕紗的烏雲拂過。

長椅上兩個易拉罐歪歪扭扭地癟在一起。

時間自顧自地緩緩流淌，人類無知無覺。

梁新禾幽幽地嘆口氣：“時間過得真快, 一晃眼就要到國慶了。”順手收拾將垃圾收在塑料袋裏。寧晞嗯了一聲, 很順手地接過來, 走到離她更近一點的垃圾桶。

兩人往她們住的樓棟走去。

“你國慶還出去旅游嗎？”梁新禾問。

“不了, 到哪都人多。”寧晞頓頓，友好地反問一句，“你呢？”

“估計會去周邊走走吧, 還沒決定, 現在就想宅家裏, 睡懶覺，看劇。”梁新禾笑嘆一聲。

兩人靜了一段路, 走進了樓棟裏，在等電梯。

“對了, 剛才……”寧晞抿了抿唇, 說：“喝了你的酒……”

梁新禾呵呵一笑, 打趣道：“這你也要計較呀, 那你請回我不就行了？”

寧晞腦海裏有個念頭迅速飛過去了, 等抓到的時候，電梯來了。

兩人進了轎廂門, 寧晞看著電梯數字一個個往上跳，感覺內裏有什麽慫恿著她的情緒往上湧, 她艱難地開口：“之前你不是送了我楊梅麽？”

她的嗓音太過輕微, 以致於梁新禾不得不湊近了嗯一聲。

寧晞腦子裏空白了一秒, 語言能力占了上風：“之前沒吃完，所以做了楊梅酒, 你……要去我那裏喝一杯嗎？”

梁新禾楞楞地望著她，都要懷疑自己的耳朵了，寧晞甚至都沒有看自己，她只看到了她好看的側臉。

沒人說話，氣氛正變得微妙的時候。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15樓到了。

寧晞頓了一下，才邁腳走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梁新禾覺得她用眼尾往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她定定神，跟著走了出去。

同時，快速地瞄了一眼手表。

九點四十五。

這在她的認知裏，這已經是私人時間了。

她的心跳開始咚咚咚地加速了。

其實就是……去朋友家喝一杯而已？

就跟去韓開亮家裏一樣。

以前韓開亮沒生孩子之前，她們偶爾一起加班的時候，如果太晚，韓開亮還會過來客房和她一起睡覺。

那樣都沒啥大不了的。

梁新禾看著正在按密碼的寧晞的背影，緩慢地，暗暗地籲出了一口長氣，平穩自己的心跳。

大門輕脆地滴了一聲，門開了。

寧晞側頭瞧了她一眼，梁新禾條件反射地露出個微笑：“咳，你還會釀楊梅酒啊？”

“嗯，上次沒吃完，”寧晞進屋，回頭淡淡她的側臉在玄關處溫馨的聚光之下，半明半昧，呈現出一種精致的油畫感，“你給的太多了。”

這人的側臉也太好看了吧，實在是太令人嫉妒了。

梁新禾在心中暗誹一句，然後接她的話題：“挺好的，不浪費。”

寧晞從玄關的長櫃裏取出一雙拖鞋，放到她的腳邊。

“謝謝。”

兩人換了鞋，朝裏面走去。

“餘姚的楊梅用來釀酒……”寧晞輕輕嘆道，“多少有點可惜了。”

梁新禾笑了。

她們來到了客廳，燈光也亮了起來。

梁新禾環視了一圈，發覺房子比上一次整潔有序多了。

書還是那樣多，不過看得出來寧晞整理了一下，以她喜歡的方式。

她坐在沙發裏。

幾上一透明玻璃壺裏裝著深紅色的液體，浮著冰塊。

旁邊有兩個矮矮的玻璃杯。

寧晞倒了兩杯。

翠綠的把手襯得她指如青蔥，膚如白雪。

原來真有人的手指如小說描寫的那樣好看。

梁新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腦子裏卻冒出了這樣的念頭，深紅的酸甜微冰的液體滲入了她的味蕾，味蕾得到味覺信息之後會傳遞到丘腦，然後投射到高級的味覺皮層——

她脫口而出：“真好喝。”

甜度剛剛好，微微酸，甜酸過後有清爽的餘味。

得到誇獎之後，寧晞的臉上也有了點笑意：“比較匆忙，沒有下酒菜，所以不能喝多了。”

梁新禾笑：“你是覺得我的酒量很好嗎？”

寧晞看著她：“我的意思是——沒有下酒菜喝的話會傷胃。”

梁新禾：“……哦。”她又笑了，臉頰暈開了一點紅。

不知不覺她喝了三杯了，杯子雖小，可是釀的是白酒，度數不低的。

寧晞默默地將玻璃壺拉近了自己。

“啊，明天又要上班了，真不想上班啊！”梁新禾嘆氣。

寧晞從來沒有朝九晚五或者需要時時加班的工作，所以沒什麽發言權。

“哎，所以你只需要在家裏工作就行了？不需要去坐班？也不需要去和作家，出版商協商之類的？”梁新禾好奇地瞅著她。

寧晞沒有馬上回答，隱約記得之前和她說過自己的工作不用出門，在家即可。所以梁新禾應該會推測自己是編輯。

“嗯。”寧晞順水推舟，“我不擅長與人社交，所以只要和文字交談就好。”

梁新禾一時靜了，目光更專註了。

寧晞在她的目光微微有點閃躲，扶了下眼鏡，問：“怎麽了？”

“可能是我的錯覺哈，”梁新禾揉了一下下巴，“我覺得‘和文字交談’說法有點特別。”

“哪裏……特別？”

“嗯……就是一種感覺啦，”梁新禾努力想用詞語表達，發現好像不行，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可能我覺得編輯和文字打交道多了，有時會有點煩之類，可你說和文字交談，感覺你把文字當成朋友似的。”

寧晞表情霎時怔了一瞬。

梁新禾眨了眨眼，笑了下：“我隨便說的啦。”

寧晞抿了抿唇角，淺淺地笑了下，仍然沒有說話。

梁新禾站起來，瀏覽著她書架上的書籍：“……真的……好多哦。”

“……臥室還有一些，”寧晞托托眼鏡，有些遲疑地，“還有……”

梁新禾靈光一閃，忽然回頭：“該不會你洗手間也有書架吧？”

“……咳。”寧晞的神情有些微不自然，“有一個小的。”

“咦？”梁新禾笑起來，“我得去看看，等等，我能去看看嗎？”

寧晞：“……倒也不是不可以……”

梁新禾走起來：“衛生間是在……”

進門玄關拐彎的通道有另外一邊是通向臥室和衛生間的。

她走過去一看立刻就笑了。

就連通道走廊都有木質的隔板書架，她笑著走去衛生間。

寧晞家裏的過道燈多數是感應燈，天花頂和踢腳線都裝了，寧晞看著她的身影走過去，空間次第亮起來，她往衛生間裏打量了一圈，再側身朝自己綻開笑意。

“挺好的。”

她整個人沐浴在柔軟溫馨的室內光裏，梨渦淺淺，美貌加成。

寧晞這才發現當年裝修時請的燈光設計師確實值那麽多錢，她淡淡地笑了下。

“我有好幾個客戶說想在浴室裝書架的，最終沒有一個裝成。”梁新禾走了回來，並沒有多逗留。

寧晞家裏的裝修，每一處都體現了單人住的現實，每一處都可以看出她的習慣和愛好。

太過於私人，她不便多介入。

“如果有小孩的，裝修的時候要專門為小孩辟出空間，如果是情侶，要為對方考慮，也要互相妥協，通常會有妥協較多的一方……”

以往的一點記憶隨著話語被勾了起來，梁新禾都覺得自己的話有點意味深長的餘味了，不過現在想起以往和周宴的事情，她已經沒有太大的波瀾。

只是人生的一段很深刻的經歷，偶爾會想起，也是正常的事情。

寧晞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才說：“不過，買了新房子，和親人或者愛人一起入住，互相妥協也是開心的事吧？”

“唔，開心是開心的，不過有的吵起來也是很兇的。”梁新禾想到一些糟心的過往工作經歷，無奈地籲出一口氣，“還是為單身的業主設計比較省心。”

寧晞聽到“吵”字神情略微一頓，欲言又止，再度說話時已經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也會遇到像我這樣不會溝通要求又高的人。”

梁新禾目光停在她臉上：“你說得我都好奇了，到底你那時有多難搞啊？設計師有被你氣哭嗎？”

當時寧晞在寫《祖母》，晝夜顛倒，精神狀態很差，設計師經常聯系不上人，好不容易聯系上了又被自己否方案，自己在陌生人面前的表達能力也差，倒是不至於把設計師們氣哭，不過確實氣得夠嗆。

寧晞一言概括：“反正挺難為設計師的。”

梁新禾噗嗤笑了：“你確實比較社恐，不過熟了就挺好的啊。”

寧晞看著她，一時不語，在梁新禾的眼神下才緩緩說道：“幾乎沒有人對我這麽說過。”

“咦，真的？不會吧？”梁新禾驚訝了。

寧晞點了下頭。

兩人對視著，一時誰也沒有說話，對話出現了空隙。空隙裏似乎多了點什麽在流動。

說不上來。

虛無縹緲的。

可兩人確實真真實實感受到了。

梁新禾的目光落在幾上，透明的壺身，翠綠的把手，兩個矮矮的水波紋杯子，一如上學時素描課上的靜物。

無聲無息地在那裏，不容忽視。

梁新禾忽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動，她含笑地註視著寧晞，眨眨眼，“那就證明我們合得來呀。”

寧晞扶了下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也彎了彎，她再度點頭：“確實。”

作者有話要說：

楊梅：沒想到吧，我還出現了第二次。

久等了，鞠躬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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