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妮思看了下表, 寧晞剛剛打完電話，應該很快就會上來了。起身去照了照鏡子，鏡中的她妝容精致完整, 挑不出什麽錯處, 裙子也是全新的。

打量來打量去, 她苦笑一聲, 事到如今穿什麽寧晞也不會在意了，在她的眼裏，自己就是個纏住她不放的潑婦。

潑婦？

章妮思望著鏡中的自己, 覺得自己還是老了一點。

她36歲了。

她和寧晞認識了20年了。

地球上那麽多人, 與一個人相處, 相愛多年，她們是幸運的。

可能也是不幸的, 如果沒有遇到寧晞，她不會和女孩子談戀愛, 可能就和家裏安排的男人結婚, 說不定已經生了孩子, 說不定還不止一胎, 也說不定很快夫妻感情不和, 離婚了。

人類就是這樣，總是不滿足現狀, 對未選擇的路充滿了好奇與向往。

或者說自己就是這樣的人，完美主義者, 想要自己喜歡的人以自己喜歡的方式來愛自己, 要不然她就覺得對方不愛自己。

在和寧晞無數次的爭吵之後, 她也想降低自己的標準，這樣會不會她們兩人都好過一點, 可是她偏是委屈不得的性格，寧晞又是太悶吞太鈍性的性格，她越追得緊，寧晞越逃避，她就會生氣，控制不住地大吵大鬧，覺得自己已經夠遷就她了，她為什麽就不能為自己再努力一下呢？

可能她們真的不適合吧，這麽多年她都在為難寧晞。

她不是沒想過分手算了，可她總舍不得，很多次，她跑得很遠很遠，可總是忘不了寧晞。

她每一次說分手，都是氣頭上的話，實際她很開心她們每次分開後都會覆合。

尤其是她們分開後兩年還能覆合，那就繼續下去啊。

可是沒想到這次是寧晞說了分手，章妮思一直在等，等她來找自己，雖然心裏覺得她不會，但是還是期待著。

結果自己的微信被拉黑了。

寧晞沒再來找自己。她覺得恐慌又憤怒，她等啊等啊，寧晞都沒來，就算自己找上門，她都閉門不出。

昨天她說自己生病了。

章妮思一瞬間覺得懊惱和後悔。

寧晞在生病的時候自己非但沒陪在她身邊，而且還在指責她。

可她那時讓自己進去不就行了嗎？

她自嘲地笑了笑，又是這樣的惡性循環。

她擡手抹了下臉，滿臉都是淚。只好起身去做些補救措施。

伴侶做到這個地步，也確實是太悲哀了。

章妮思知道寧晞來跟她談什麽，所以她們之間沒救了嗎？就只有徹底分開這條路了嗎？

她再看了下表，已經過去很久了，寧晞怎麽還沒上來呢？

她坐立不安，心情期待又忐忑，心傷又恐慌。

等得太久，她再打了電話，響了三聲，寧晞接了起來。

“你在哪裏？”

“……在門口。”寧晞的語氣平靜。

章妮思的心一沈，從客廳裏走出來，對著玄關長走廊，瞪著那大門，她梗著嗓子：“怎麽不進來，密碼忘記了？”

寧晞沒說有沒有忘記，只沈靜了一瞬，說：“你來給我開門吧。”

章妮思費了好幾秒工夫才遏制住翻滾的情緒，鼻酸起來。

沒忘密碼，只是按了密碼就進門這行為太過於親近了，也不按門鈴，這樣顯得太見外對吧？

寧晞真的是一如既往地悶吞與氣人。

她瞪著那扇大門，似乎要將門瞪穿，電話沒有掛掉。

雙方屏著呼吸，緊繃著，對持著。

章妮思冷嗤一聲：“我不開門你就不進來？不是你說要跟我聊聊嗎？”她盡量控著自己的語氣，手指不知不覺地攥緊了。

“……對不起。”

章妮思一怔，咬緊唇。

對不起什麽？她又不是要聽這句對不起。

“你在為什麽事情而道歉？”她吸了吸氣。

“……我不該在微信說，”忽然，大門推開來，寧晞站在門口，“我們應該當面談。”

……

日光爬進了客廳，將整個空間的時間都拉長了。

兩人面對面坐著，章妮思看著寧晞，有一段時間不見，覺得她竟然看上去有些陌生。

在電話裏沈默不語糾結的人是她，而這個被她說一兩句就推門走進來的……也是她，更像是她們剛剛戀愛的她。

那時的寧晞也會表現她的情緒，她的不滿。

她們妮思做不到。

在一種微妙的心虛之中，她反而提高了聲線先發制人，責怪寧晞：“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就行了，你何必要向你家裏人說呢，我是不會跟你去你家的。”

“……我知道你家裏情況特殊，我也不是要宣之於眾，就是讓家裏人知道而已。”

“你這樣顯得我跟壞人一樣啊？你還這樣說幹嘛？逼迫我嗎？”

“我沒這個意思，你暫時不向家裏說可以的。”

“我永遠都不會說！”

……

吵架後，章妮思丟下一句分手就走，還故意去和男生約會氣她，後面回她們租的房子時，發現寧晞哭得臉都腫了。

見章妮思回來，說“傻瓜故意氣你的”，她非但不責怪，反而沖過來緊緊地抱住她。

章妮思很喜歡這種被意中人狠狠在乎的感覺，所以以後很長時間她潛意識都會采取這種方式，她自己不覺得是出軌，也許在於其中一個兩個的相處中，會有那麽一絲若有似無的暧昧，可寧晞在她心中是最重要的。

寧晞再也沒有哭過，她從生氣，悲傷，反駁，控訴一點一點變成沈默，漠然，不以為意了。

在一次一次的爭吵中，兩人漸行漸遠，等章妮思意識到的時候，已經無法回頭了。

兩人枯坐在客廳之中，內心一片悲涼，卻沒有人說話，只有日光還在自顧自地熱鬧，跳過了她們之間，跳到了墻上的畫。

一副風景畫。

田園淩晨破曉。

天地間的一切籠罩一層淡淡的藍霧中，隱隱有一絲日光。

朦朧，輕靈，很有生機的畫感。

寧晞的目光停在那畫上許久，漸漸潤濕了眼眶。

“這是鐘斯藍的畫？”

“是的。”

章妮思有些意外是寧晞先開了口，順著她的話說下去了：“你還記得我們那年去看過新生代畫的展出，那時她還不出名，畫展裏她就只有一幅畫。”

她頓了頓，說道：“你一見到就很喜歡，天破淡曉，跟你的‘晞’很像，我們想把它買下來，鐘斯藍沒同意，說是這幅畫對她很重要，她沒打算出售。”

“嗯，我記得。”寧晞輕聲道。

“前段時間，我的畫廊代理了她的幾幅作品，我也和她熟悉了一些，我就問問那幅——淡曉賣出去了嗎？她說還沒有，賣了我個人情，她賣給我了。”章妮思邊說邊觀察她的神色。

寧晞的視線低垂了下去，胸前微微起伏，有所觸動。

“她現在很有名，想必價格不菲吧？”

“也不會，價格很合理。”

說到這裏兩人都停住了。

寧晞想問這是為了我買的嗎？答案不言而喻。

章妮思想說送給你，可寧晞不一定會收。

在過長的沈默裏，沈默變得糾結，凝滯且心酸。

“餓了吧？”章妮思不易覺察地擦了下眼睛。

“嗯，有點。”寧晞輕輕聲。

“叫點吃的吧？”章妮思去翻手機。

寧晞搖了搖頭：“我來做吧。”說著她向廚房走去。

章妮思怔怔地看著她的身影，嘴巴張了張：“可冰箱裏可能沒什麽菜……”

“我先看看。”寧晞很快走到廚房，聲音有點遠。

章妮思不會做飯，不過冰箱裏挺滿的，想必是家政阿姨買的。

寧晞紮起了頭發，系上圍裙，開始做菜。

章妮思靠在廚房的門，看著她忙中有序的身影，偶爾扶下眼鏡，側影纖細而不失女人味。

一時間晃神到了剛在一起那幾年，她們在外面租了房子，房子有個不錯的廚房。

章妮思吃不慣大學食堂裏的飯菜，經常到外面吃，或者叫外賣，她要保持身材，吃得很少，有段時間碳水不足，生理期紊亂，甚至還營養不足。

寧晞後來專門去學了烹飪，變著法子做飯給她吃，她有時挑食不吃，寧晞也不生氣，還會哄著她多吃一點。

章妮思想著想著，不禁淚盈於睫。她吸吸鼻子，過去幫忙。

寧晞見她過來十分詫然，因為章妮思是從來不下廚房幫忙的。

“我能做點什麽？”章妮思面孔掠過一絲不自在，盡量忽略寧晞的表情。

寧晞輕輕地咬了下唇，說：“洗洗蔬菜就好。”

“嗯。”

兩人在廚房裏忙活了起來，章妮思十指不沾陽春水，洗菜都有些手忙腳亂的，寧晞時不時輕聲叮囑她幾句，換做以前，章妮思早就不耐煩了，可今天她一句怨言都沒有。

也許就這麽一次了。

她們心裏都這麽想。

章妮思洗完菜，切完一些簡單她能切的東西之外，她就沒法幫著做什麽了，她也沒走，就站在那裏看寧晞做菜。

寧晞睫毛微顫，也沒擡頭，專心做菜。

章妮思從來不知道做菜要耗這麽多時間，寧晞花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做成了四個菜，她趕緊上前幫忙端菜布菜。

蔬菜水果沙拉，龍井蝦仁，紅燒肉，蒜蓉菜心。

都是她愛吃的。

匿於細節裏的愛，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太輕視了，認為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章妮思看著看著，眼眶微紅，笑著說：“這是最後一頓了吧？”

寧晞唇角抿緊。

“這話不吉利，應該這麽說，這是我們兩個人吃的最後一頓飯了。”章妮思再說。

寧晞擡頭，嘴唇蠕動：“對不起。”

章妮思自嘲地笑笑：“剛才我在看你做菜，我在想，如果我開口說，寧晞我們不分手了，再試一次吧，最後一次，你會不會答應呢？”

寧晞頓了頓，想說什麽，可是沒說出口。

“這種話我以前也說過，也這次，當這個念頭浮起來的一剎那，我心裏竟然浮起幾分恐懼，我忽然明白，哪怕我們再一次和好，最終的結果還是我們互相折磨到精疲力盡，愛人變仇人，互相憎厭。”

寧晞眸中淚光微閃：“我們36歲了。”

章妮思點點頭，眼眶紅著：“是啊，36歲了。”

兩人相對而坐，相顧無言。

那幾個帶著熱氣的菜肴放在她們中間，漸漸地失去了溫度。

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有它的期限。一切終有時。

作者有話要說：

想起來還有榜單……

這一章還蠻難寫的，適當留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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