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宣傳的新聞出來，小助理應該沒說謊，現場的確沒發生失控的情況，他又簡單囑咐兩句就扣了電話。

他關了新聞頁面，打開論壇看了一眼，一心撲向八卦的大眾還在孜孜不倦地蓋著高樓，言論風向已經被控制住，大部分人表示既然沒料了就不圍觀了，也偶爾有幾個新鮮的論點拋出來，其中一個話題目前正被津津有味地討論著：周澤楷新電影和電視劇馬上要上映，這時候爆新聞肯定是來炒作的！

底下有人排著隊說我覺得也是的，也有嗤之以鼻說周澤楷還需要炒作嗎的腦殘粉，還有認真分析這種爆料對周澤楷到底是有益還是有害的理性路人，洋洋灑灑幾百樓蓋出去，眾說紛紜，場面特別熱鬧。

葉修大體掃了幾眼就心下有數，不怎麽感興趣地關掉網頁，心裏默默給公司的危機公關點了個讚。

周澤楷今天的電視劇宣傳規模很大，葉修知道娛樂新聞肯定會播，過了一會兒就按時打開了電視，沒等幾個節目果然等來了幾個小時前剛剛結束的現場新聞。

短短五分鐘的新聞一直中規中矩，介紹了主創班底和電視劇劇情梗概，然後才是新聞發布會現場的鏡頭。幾個鏡頭裏發布會都是井井有條的，沒有媒體問與電視劇無關的問題，轉折是在發布會結束後發生的，周澤楷順著臺階走下來，還沒走到後臺，就被一擁而上的媒體們堵住了路。

“周影帝請問你對這兩天沸沸揚揚的同性戀曝光新聞有什麽想說的嗎？”

“網上說這是場有預謀的炒作，請問這是真的嗎？”

“請問榮耀公司和你都避而不談，沒發任何公告，算是默認了你的性向問題嗎？”

“……”

各種各樣言辭犀利而尖銳的問題撲到周澤楷面前，快門聲不絕於耳，周澤楷像是被閃光燈淹沒了，臉被刺眼的燈光照著，透著種冷靜的蒼白，他不為所動地沈默著，按照公司和葉修的囑咐，什麽都沒說。助理擠進來，努力撥開緊緊圍攏著的記者們，周澤楷跟在他身後試圖艱難地穿過人群，走向休息室。

然而他還沒走出人群的包圍，一個愈發尖利的問題被拋了出來：“周先生，今天下午有人八出照片上的另外一位男主角其實就是你的經紀人，請問你對此有什麽解釋嗎？”

周澤楷的腳步驀地停下了，回頭看了他一眼，簡潔答道：“無可奉告。”

記者卻不想就此打住，繼續追問道：“那我想請問一下你對經紀人與藝人談戀愛有什麽看法嗎？是否覺得這種行為屬於經紀人的失職呢？還有——”

“我的經紀人，”周澤楷打斷了他，在接二連三交錯閃爍的閃光裏，淡淡地露出一個微笑，簡單自持，看向鏡頭的目光絲毫沒有猶疑，快速地說：“非常稱職。”

“請大家不要惡意揣測。”他說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毫不理會身後愈發洶湧起來的言論狂潮。

新聞到此結束，主持人不痛不癢地總結了幾句八卦精髓，節目很快播起另一條新聞，輕松歡樂的音樂聲響起來，葉修這才發現自己看得太專心，一直站在電視機前面，忘了坐下。

周澤楷出道這麽多年，能被記者堵住追問的次數鮮少，公司的公關做得好，該打點的時候出手都很大方，他又是這個圈子裏最有能力的經紀人，各方面都計算到位，從來不會讓場面失控。

電視節目的聲音吵得人心煩意亂，葉修索性關了電視，在沙發上坐下了，習慣性地掏出煙來點上。

他還沒完全倒過時差來，這時候一坐下就覺得疲憊和困意一起席卷而來。葉修靠在沙發上，默默地抽完了幾支煙，開始他只是想閉上眼睛休息幾分鐘，然後慢慢地就睡著了。

已經是初秋的天氣，屋裏還開著空調，他忘了關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之後就覺得四肢發涼，冷意讓他瀕臨清醒，直到朦朧中他覺得有什麽東西包裹住他，溫暖的感覺重新席卷而來，他想要睜眼，卻無法控制地一頭紮進那股暖意裏，陷入更沈的睡眠。

葉修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屋裏已經暗了下來，沒開燈，他的身上蓋著一床薄毯，身體因為坐在沙發上一個姿勢太久而變得僵硬。葉修很快察覺到膝蓋和大腿的位置有種不容忽視的重量，他微微低下頭，周澤楷躺在那裏，眼神是清醒的明亮，發現他醒過來就對他笑了笑。

“醒了？”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聽上去愈發低沈而清晰。

葉修其實腿已經麻了，可他沒動，只是有些意外周澤楷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你怎麽來了？這種風頭浪尖的時候你過來……有沒有狗仔跟著你？樓底下大廈門口有蹲守的記者嗎？”

“我給你打電話，”周澤楷沒讓他繼續說下去，解釋道，“一直沒人接。”

手機被葉修扔在茶幾上，他拿起來一看，有些無奈地把屏幕向周澤楷亮了一下：“靜音了，我都沒發現。”

周澤楷笑了笑沒說話，他的目光看向茶幾上的煙灰缸，造型精致的玻璃器皿裏好幾個煙蒂，他的眼神暗了暗。

葉修清了清嗓子：“下午的新聞我看了，你還是太沖動，那個時候應該什麽都不回答。”

“我知道。”周澤楷沒反駁，依然只是這三個字。

葉修想到那個被取消的廣告合約，正要說什麽，周澤楷卻主動開了口：“代言取消了是嗎？”

“嗯，你接到通知了？”葉修問他。

周澤楷點了點頭，朝葉修笑了笑，仿佛毫不在意，葉修對上他的目光，覺得想要出聲的喉嚨被卡了一下。

他們都失去了很多，有些事情他們無能為力，只能咬著牙繼續往前走。他想嘗試一把，不然他不會甘心，他也不願意就這麽認輸，他一直相信自己可以贏，贏得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葉修望著周澤楷，他的手指落在周澤楷的頸邊，他甚至能感受到他血脈的跳動，強勁有力，就像那天在異國的海邊，他站在近在咫尺的位置，心臟跳動的節奏也是這樣的堅定強勢，然後他把這顆心完完整整地捧給他看，他說我愛你。

他默默看了周澤楷這麽多年，卻沒早一點發現他也在看著自己。

“小周……”葉修慢慢地說。

周澤楷沒出聲，只是給了他一個疑問的眼神，專註地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能很明顯地分辨出葉修在猶豫，他不著急，安靜地等著他再度開口，等他似乎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輕輕張開嘴唇：“我有話跟你說。”

屋裏太暗了，即使隔著這麽近的距離，周澤楷也覺得他看不清葉修臉上的表情，無法通過他神情的細微變化來推算出他想要說的話。他的心往下無止境地墜落，他忽然產生某種預感，他想他已經猜到葉修下一秒鐘要說的話。

我不會答應的。周澤楷在心裏對自己說，像在發狠，裏面又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茫然。

他過了很久才聽見自己發出聲音：“你說，我聽著。”

“其實這句話早就該對你說了。”葉修把手抽回來，周澤楷覺得原本溫暖的頸部一下子就冷了，他看見葉修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後，他知道葉修緊張的時候偶爾會有這種小動作。

雖然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但他發現了，他一直都知道。

周澤楷覺得眼前有些模糊，他牢牢地盯著葉修的臉，想努力看清他的表情。他太過於專註，以至於葉修說了句什麽他都沒反應過來，過了好幾秒鐘才回過神，耳邊一片轟鳴，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葉修說：“小周，我愛你。”

周澤楷覺得自己的心臟比剛剛跳動得更亂，但它終於回到了自己該待的位置，不再永無止境地向下墜去。他的喉嚨裏一陣酸澀，就像有什麽東西在堵著他的嗓子，讓他無法開口說話，可他還是擠出了一點聲音。

“我也是。”他說。

屋裏重新陷入了寂靜，周澤楷似乎是累極了，躺在葉修膝蓋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葉修沒說話，也想讓他好好休息一下，沈默地靠在沙發背上，盯著周澤楷睡著的臉看了一會兒。

扔在沙發上的手機一直無聲地不斷亮起，屏幕顯示出有電話打進來，一遍又一遍，葉修沒接。

直到周澤楷的呼吸變得安穩而綿長，葉修抓過手機，滿屏都是來自肖時欽的未接來電提示，最新一條是他發過來的短信——

“我可能知道拍照的人是誰了。”

35

周澤楷沒睡多久就醒過來，他晚上還有廣播通告要趕，葉修下了點面條兩個人隨便吃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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