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這一片安靜裏，聽見門口傳來一聲很輕微的開鎖聲。

他一瞬間還以為自己是燒得出現了幻覺，或者說他其實只是在做夢。

能有他家鑰匙的就只有助理和經紀人，小助理已經被他勸回去了，那麽來的人就只能是——

周澤楷怔了一下，瞇起眼睛看向門口。

有人從門外走進來，一只手隨意地拋著鑰匙，另一只手提著大大的紙袋子。他穿了件黑色大衣，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站在玄關處蹭掉鞋子走進來，沖著周澤楷笑了笑。

“我回來了。”

是葉修。

08

周澤楷站在原地沒有動，手還扶在料理臺上，水流嘩嘩的淌，他卻顧不得去關，還是葉修幾步走過來，拍了下開關，才終止了這種毫無意義的浪費。

“怎麽，沒想到我突然回來？”葉修後退一步，把手上的紙袋子放到桌上，淡淡地說：“怕你不肯聽話好好休息，我回來查崗的。”他從紙袋子裏拿出兩份打包盒，擡頭對著周澤楷笑了笑：“我買了你最喜歡吃的那家餛飩，一起吃？”

餛飩是蝦仁鮮肉餡的，湯是熬的雞湯，保溫做得好，揭開蓋還是熱氣騰騰的。周澤楷被葉修塞了把勺子在手裏，坐在餐桌邊上，和葉修面對面地一人捧著一碗餛飩吃了起來。感冒中的人味覺功能不怎麽敏銳，周澤楷其實吃不出什麽滋味，但還是覺得入口格外鮮美，就好像這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一碗餛飩。

葉修應該是餓狠了，很快就掃光了面前的碗，扭頭看看窗外飄飄灑灑的雪花，感嘆道：“這雪下起來可真大。”

周澤楷吃了大半怎麽也吃不下去了，聽見葉修說話就跟著點了點頭，下意識地用勺子翻攪著碗裏剩下的幾個餛飩，有些話想說卻不知道從何開口。他想，今天這件事說出去，大概人人都要稱讚一聲葉修這經紀人做的夠稱職，簡直一顆真心全用在了藝人身上。

他的確給了他一顆真心，可卻不是他想要的那種。

“吃不下就別吃了。”葉修看他懨懨的，以為他是累了，催他去休息：“回房躺下吧，我一會兒就走。”

周澤楷卻沒聽他的，搖了搖頭說：“我不困。”他今天在醫院幾乎睡了一天，晚上又收到葉修這麽大一個驚喜，此時一點睡意都沒有，他又怕葉修覺得無聊要回去，想了半天提議道：“看電影嗎？”

嚴格算下來葉修已經將近一天一夜沒好好休息過，身體累到了極限只想回家躺著，然而他一擡頭對上周澤楷幽黑而深沈的眼睛，竟然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好啊。”

周澤楷在客廳裏裝了一整面墻那麽大的幕布和投影儀，靠墻的櫃子上擺著數不清的碟片，他走過去彎下腰在最近新出的那一排影碟上搜索了一圈，問葉修：“看什麽？”

“你挑吧。”葉修已經在沙發上挑了個最舒服的姿勢歪下了，“隨便抽一張好了。”

於是周澤楷真的隨便抽了一張，正好是上個月剛發行的片子，他也沒有看過。

窗簾一拉整個客廳就變得昏暗下來，只有投影儀投射出的光，葉修歪在沙發上，周澤楷坐在沙發的另一端，兩個人默默地看起了電影。

周澤楷挑的這部恰好是個文藝片，講一個社交障礙的男人如何慢慢地融入社會，與很多人相遇，最後又都分開。片子節奏很慢，配樂卻讓人眼前一亮，看起來也不覺得枯燥。只是影片越到中間越多男主角和不少人暧昧不明的戲碼，就像把無形的刷子，給安靜的屋裏也刷上了一層暧昧的氣氛。

周澤楷恍恍惚惚地想，其實這還是第一次，他和葉修單獨兩個人在一起看電影。葉修陪他參加過那麽多場電影首映式，有周澤楷本人的，也有別人的，他們看過的片子多得連他都要回憶好久才能全部記起來。然而這卻是第一次，只有他們兩個，在這樣密閉而安靜的空間裏，不受人打擾地欣賞同一部影片。

就像是一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無法向外人言說的、只存在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

兩個多小時的電影結束在悠遠舒緩的音樂中，葉修站起來拉開窗簾：“這片子劇本沒什麽新意，但勝在攝像和音樂可圈可點，也算是部佳作了。”

他們看一部電影自然不會只從觀眾的角度去點評，多少會犯職業病，周澤楷也跟著點點頭：“男主角演技好。”

“的確不錯。”葉修回味了下劇情，唏噓道：“可惜片子最後，他那個角色還是沒能勇敢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周澤楷側過頭看他，屋裏沒開燈，他看不清葉修臉上的神色。

他莫名地就想到剛剛影片結尾處，男主角那句旁白：我的心裏有一個秘密，可是我不敢告訴任何人。你住在我的心裏，可我不知道自己要做到如何強大，才能把自己的心整個剖給你看。

我願意為了你赴湯蹈火，只是你不知道。

周澤楷沈默著坐在黑暗裏，直到葉修啪的一聲按亮了客廳的燈，才回過神來。葉修低頭看看表：“行了，這個點我也該回去了，你明天什麽時候去醫院？”

“要隔十二小時。”周澤楷想了想醫生的囑咐，“一點去。”

“下午一點？”葉修皺了下眉，“一點公司有個會，那還是讓助理送你過去，其他的行程你先別管了。”

外面的雪還沒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趨勢，葉修穿上大衣要出門，被周澤楷追上來，塞給他一把傘：“雪大，小心點。”

葉修覺得下雪而已，兩家之間隔得也不遠，老爺們兒還要打傘實在太奇怪了。但他到底沒辜負周澤楷這一番好意，接過來拿在手裏，沖著周澤楷晃了晃：“行了，我先走了。”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周澤楷盯著關上的大門一個人站了一會兒，然後忽然想到什麽，幾步走到窗邊往下看。葉修已經走出了公寓大廈，他只能看見他的背影，沒打傘，只是把傘夾在了臂彎處，兩手插在口袋裏，走起來搖搖晃晃的，看上去有些無精打采。

然後他越走越遠，直到在他的視野裏消失了。

第二天中午小助理來接他去醫院，先陪著他吃了頓飯，絮絮叨叨地說：“這是葉老師一早就打電話訂的，周先生你可得給個面子，多吃一點，我也好跟葉老師交代。”

周澤楷原本沒什麽胃口，聽見他這話就把作勢推開的手收了回來，默默地掀開了外賣盒的蓋子。葉修點的果然都是他愛吃的，他自己都想給葉修點個讚，簡直就是經紀人圈裏的業界良心。

吃了飯小助理送他到醫院打針，由於他身份的特殊性專門給他開了間病房，不會受到外人打擾。給他打針的護士雖然紅著一張臉，看向周澤楷的眼神就差直接寫上了我是你的腦殘粉，但好在還有些僅存的職業操守，熟練地給他打上了吊針，依依不舍地拉門出去了。

小助理在門口不知道和什麽人打電話，門關著聽不清，周澤楷躺了一會兒就睡意湧上來，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他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是一大片海，海浪伴隨著啪啪的聲音湧著撲向海灘，可他怎麽也看不清夢裏陪他看海的那個人是誰，只能看見那人用手攏著一絲火光，似乎是在點煙。

然後周澤楷就醒了。他覺得自己只睡了一會兒，可是睜開眼的時候發現屋裏已經暗了下來。臺燈被調到了最低的亮度，病床邊的椅子上坐著個人，手裏還拿著平板飛快地寫著什麽，發現他醒過來就擡起了頭。平板的背光照著那人清晰的五官，神色不怎麽好，帶著遮掩不住的倦意。

周澤楷張了張嘴：“……葉修？”

“醒了？”葉修把平板關了扔在桌上，擡眼看了看點滴，“估計還有十分鐘就能打完，你今天感覺怎麽樣？”

小助理看見周澤楷睡醒也湊了上來，憋壞了一樣連忙打開話匣子：“周先生你剛睡著，葉老師就來了……他從日本回來就沒好好歇過，剛開完會就趕過來，我都跟他說了沒大事，讓他放心，可他還是——”

葉修輕輕咳了一聲，打斷了小助理的話，伸手向不遠處的桌上指了指：“哪來這麽些廢話，去給小周倒杯水，要溫的，別太燙。”

不知道是不是剛從夢中驚醒的緣故，周澤楷覺得一陣口幹舌燥。他在這一秒鐘，終於能確定他的心裏有一把火。

原本只是微不可見的火苗而已，一陣風就能吹熄，然而在他自己都尚未察覺的時候，親眼看著那火一點一點地燃了起來。

然而葉修卻好像嫌他心裏的這把火燒得不夠猛烈一樣，看他長久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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