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莫名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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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大的房間內三面墻貼墻放著十二張床,中間過道上空空蕩蕩,一張桌子也沒有。每張床底下靠著右側堆放著各自的包裹箱子,拉鏈大敞,衣服毛巾普遍都亂成一團隨意地塞進箱子內。

何亦正給馮啟睿身上傷處擦抹藥膏,馮啟睿的胳膊肘擦傷流血,後背後腰上都有點淤青,白花花的肥肉上青了一片,何亦輕輕一按馮啟睿都能口中哎呦呼痛,小眼睛微微瞇起,眼角卻是帶著笑意,何亦看得莫名其妙。

陸洋靠著軍綠色金屬床柱,漫不經心地握著手機上網,眼角餘光卻不住地悄悄瞥向何亦,看何亦“溫柔賢惠”地給不住鬧騰的馮啟睿上藥按摩,煩躁郁悶的情緒點滴上湧慢慢蓄積。隨手撇下手機,從枕頭底下掏摸出一包香煙藏在手心裏,腳底拖著雙拖鞋走得步步生風,拉著張臉大步朝外走去。

門外突然拐進一人,陸洋反應迅速,往後退了一步。

總教官不退不讓,定定立在門口,垂著視線看了眼陸洋,狀似無意地掃了眼陸洋手中緊緊攥著只露出一個小角的紙包,挑了一邊嘴角沒說什麽,拉起脖子上懸掛著的哨子猛地吹了一聲,短促尖利。

何亦早在總教官進門時就將馮啟睿撩到肩胛骨處的上衣放下,手腳利索地將藥膏收攏進箱子裏。

“晚上不許喧嘩,否則的話嘛……”總教官調子拉得老長,掃視了一圈慢悠悠道,“我們準備了一份意外之喜,你們可以選擇嘗試看看。”

“什麽意外之喜?”齊天沐好奇問道。

“那我就特許讓你明天可以領一份試試。”

“不是吧?可以不領嗎?我就是隨便問問。”

總教官從鼻孔裏笑了一聲,吸了吸鼻子嗅嗅,從房間內亂七八糟的奇怪味道中分辨出一絲藥味,正色問道,“誰生病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是馮啟睿一手撐著後腰挺著個肥肚子,腳步一挨一蹭地走向總教官,吶吶道,“應該沒人生病,我腰痛抹了點藥。”

不少人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總教官崩著嘴角咳了一聲,右手在眼前看起來胖胖的很可愛的男同學腰上骨頭處摸了摸,又撩起衣服看了一眼,松了口氣道,“沒什麽關系,明天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你們當中如果有人受傷了或者生病了都要向我們教官報告,或者向你們的負責老師說明情況,不要隱瞞不報、硬撐著,若是出了些什麽意外比如摔了腿腳、破了頭,到時可別後悔了!”

總教官說了沒幾句話就轉身出門走了,還故作友好親切地將房門掩上。

眾人繼續做手頭被打斷的事情,聊天、洗澡、吃東西、打游戲、拉開被子露出撲克牌接著打牌等等,不一而足。

陸洋瞥了眼何亦,何亦竟然在給馮啟睿鋪床,握緊拳頭,赫然發現手中香煙盒手感不對,低頭一看香煙外包裝都變了,而且裏面一根煙都沒有僅剩下空盒子,不可思議之時又滿心窩火,擡起腳踹向房門,口中怒罵道,“媽的,真是見了鬼了!”

陸洋心裏的懷疑對象指向總教官,只是不知他是如何偷龍轉鳳/偷梁換柱。

異樣的響聲傳來,周圍男生紛紛轉頭看去,房門竟是硬生生被陸洋踹裂了,門把手底下一個豁然大口,山風穿過走廊從裂口中刮進房間內,一名穿著背心褲衩的男生被忽卷入的風吹得猛打了個寒噤,抖抖雞皮,咬咬後槽牙面色如常揮出一張撲克,忍著四月底的冷風回頭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陸洋冷著張臉將腳從房門裂口裏拔出,踹的時候沒受傷,反倒是拔出時腳背被碎木片刮劃到,滲出了幾點血絲。

趙龍趕緊走到陸洋身邊打算攙著陸洋回去坐著,陸洋擺手示意不用,邁著同以往無異的步伐走到床上一屁股坐下,翻身背對著眾人躺下,道,“門壞了,我會賠的!”

班上男生同陸洋處得都不錯,看他今日如此反常,情緒低落,先前不跟他們一同玩耍,如今又躺在床上生悶氣,自然不可能放著他不管。

陸洋床的周邊地上很快圍攏了一夥人,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吵嚷不休,最後索性一人抓著陸洋的一只胳膊或一只腿將他擡到對面一張床上,擺弄著陸洋的四肢讓他端坐在被褥上。然後一人狗腿地為他抓排,一人熱情地給他扇風,雖然已經夠涼爽了,一人給他倒水,一人給他按摩肩膀。

陸洋活生生被他們給逗樂了,大手一揮抽出一張紅桃K甩出去,擼擼袖子大喊一聲,“來!”

吵吵嚷嚷,沒見著一個教官沖過來呵斥制止,男生們更加肆無忌憚,掏出床底下儲備的各類家珍零食鋪滿床面,薯片哢嚓聲不絕於耳。

靠著門邊睡在下鋪的同學是個內向的男生,用被子將自己纏了纏躺倒準備休息,奈何冷風循著空隙一個勁地往裏面鉆進來,吵嚷聲又大,睡不踏實,時不時地纏緊被子,縮成一團如同蝦米一般。

“嘿嘿,這局我肯定贏!”陸洋剛虛張聲勢地詐唬道,刷地手中撲克牌就被人從背後抽走,轉頭仰起腦袋看到何亦插在兩個人之間站著,手中抓著的正是那幾張撲克牌。

“就那幾張臭牌,還敢說贏?”齊天沐視力5.0,一眼就看清何亦手中抓著的那些牌是什麽,噴笑道。

“幹嘛?”陸洋對周圍人的哄笑聲不以為然,盯著何亦質問道。

陸洋雖然語氣不善,然而之前因何亦而生的尚未被命名的不滿情緒像是得到了安撫,這與朋友帶給他的撫慰截然不同,前者是由內及外,後者是由表及裏,油然而生的情緒帶給人的沖擊力更大。

何亦耐著性子說道,“你們忘了剛才教官強調了什麽嗎?不要看現在沒人管,他們是等著明天早上一起收拾我們,到時候夠我們受的!”

何亦邊說邊繞著一圈人將眾人人手中的牌一一收回來,大家都知道此局是進行不行去了,都很配合。

何亦用的是“我們”而不是“你們”,一字之差的差距在於何亦並未將自己從這個小群體內剝離出來,未背棄同甘共苦之意,同時提醒對方要顧及到所有人,免得因為自己的錯處而牽連他人。

雖然掃興得很,大夥還是安靜下來,清掃床上碎屑餅幹,抖抖床單,拍拍枕頭,刷牙洗漱準備休息,畢竟經過一天的訓練活動都累了。

地上滿是垃圾卻無人清理,何亦拿著掃把任勞任怨地將垃圾歸攏到一處,用畚鬥將垃圾歸入垃圾桶內。還拿來拖把將地板拖幹凈,地面煥然一新。

陸洋什麽都沒幹,曲著一膝斜倚在床上,指揮齊天沐去給何亦幫忙。

“我還沒洗澡呢!”

陸洋再指揮言牧。

“我餓了,現在是一丁點力氣都沒有,必須得先吃點東西才行,否則要餓死了。”

另換了一人。

“呃,我床上一堆的撲克牌還沒收拾”,那名男生故意苦著張臉討同情。

……

“……”

趙龍穿著一條短褲從浴室內出來,整潔一新的地面讓他忍不住駐足,不敢貿然踩上去留下腳印。

掃視房間一圈,在角落處發現何亦彎腰給垃圾桶換上新的垃圾袋,貌似正打算出門扔垃圾,主動上前道,“我幫你去扔吧,你剛才辛苦了!”

“我來!”,陸洋不知何時從床上蹦下來,搶過垃圾袋,轉向何亦道,“我跟你一起去。”

“額?那我自己去就行了。”

“不行,走走走”,陸洋趕鴨子似的將何亦帶出房門。

兩人一路沈默,何亦不懂陸洋何意,陸洋自個在胡思亂想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回到寢室,何亦看著門上的那口裂洞,瞅瞅那名縮成一團的男生,在箱子裏搜尋出一條備用的毛巾將洞給堵上,雖然還是會有漏風,但比之前好上很多。而且經過一陣清理和通風,房間內的空氣較之前清新很多。

何亦大功告成,站起身往床鋪走去。

陸洋原本已經在床上好好躺下了,驀地坐起來,朝何亦招招手,嘩地踢掉被子,腳伸出床沿,手指著腳背上已經不再出血僅留著淡淡血跡的傷口道,“我受傷了!”

“哦。”

陸洋無言地看著何亦,有點失望。

“我也受傷了。”

“傷口很小,已經不再流血了”,何亦俯下身子湊近了看,然後說道。

陸洋將腳猛地收回縮到被子裏去,直挺挺躺下,雙眼緊閉,胡亂揮揮手示意自己要睡了,趕何亦離開。

耳邊一陣腳步聲,何亦走了。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起且漸近,陸洋身上蓋著的被子被撩起的同時,那只傷了腳背的腳被一雙冷冰冰的手給握住,只被握了一瞬就松開,隨即感覺腳背前端被兩根冰涼的手指按壓住。

陸洋身體不禁僵住,感覺到何亦用濕漉漉的藥棉給自己擦拭傷口,動作十分輕柔如同愛撫一般。

陸洋繃著大腿肌肉用手將自己撐著坐起來,腳擱在何亦手底下一點動彈都沒有,目光專註地看著他。

何亦正好給陸洋貼上一片創口貼,擡頭同陸洋對視了一瞬,拉過被子蓋住腳,並掖好被子。

“明天穿鞋的時候記得換一片創口貼。”

“嗯。”

“那我……”

陸洋忽地從被窩裏跪坐起來,抓過何亦冰冷蒼白的雙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裏,用力搓了搓,何亦不自在地收回去卻被陸洋握得更緊。

氣氛瞬間變得很尷尬。

“你手好冰!”

陸洋見何亦穿著一套奶牛圖案的黑白睡衣,抓著何亦的胳膊將他拉倒在床上,為兩人蓋上被子,抱著他讓他取暖。

“你幹嘛?!”何亦小聲地責問道,十分窘迫。

陸洋用熱乎乎的腳丫子挨著何亦冰冷似水的腳丫子,雙手將何亦圈在懷裏,語氣正常道,“因為你手腳好冷,屋裏又沒有空調,晚上就跟我一起擠擠好了,反正咱們也經常一張床上睡覺。難道這很奇怪嗎?”

“沒有經常好不好?”何亦臉紅小聲埋怨道。

“沒有嗎?”

“真沒有,才十次好不好?”

“哇,你居然記得有多少次?”陸洋故作誇張道。

何亦握著雙手抵在陸洋胸前,縮在陸洋懷裏,感覺真的很溫暖很安心,聞言不自在地將頭埋得更低,不接陸洋的話。

陸洋的大手抓抓何亦的後脖頸,何亦才從被窩裏探出頭來,四周一片漆黑,竟是不知居然已經到點,電燈自然熄滅了。

兩人呼吸交錯,何亦面上有如火燒,不知是陸洋身上的熱度傳遞開來,還是腎上腺素分泌激增,心頭那股熱“哄的”一下四散開來蔓延到四肢五骸,手腳不知不覺間變得熱騰騰,手心冒汗。

“還冷嗎?”

“感覺有點熱。”

“有嗎?我覺得剛剛好。”

何亦從陸洋懷裏掙脫開來,一米二寬度的床兩個大男孩躺著顯擠,無法同時仰躺著,只得面對面相對側臥,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無法聞到對方的鼻息卻又探手可及,聽得到對方起伏的呼吸聲。

何亦沒有說回到自己床上睡的話,陸洋也沒有提。

陸洋心頭的煩躁感早已消失無蹤,很快睡意上湧,沒有來得及仔細剖析這份莫名情緒,便沈沈睡去。

何亦腦海裏思緒萬千,卻遲遲不敢去觸碰埋藏在心靈深處那份念頭,擔心會因此換來更大的失落傷心與難過,沒有希望就沒有失望,可沒有希望生活就了無指望。

何亦動作輕巧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背對著陸洋,睜開雙眼適應了黑暗,盯著凹凸不平陰影交錯的墻壁,嘗試轉移自己的註意力。希望不是僅僅只有一個,放下一個並不意味著放下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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