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何亦不用再去學校，想了想，買了一袋水果來到以往的那個家。何亦在樓梯口徘徊了一會兒，舔了舔唇，伸手按響門鈴，差不多同一時間門從裏面打開，一個小夥子校服領子翻著、頭發淩亂、腳上鞋帶未系、手中拎著的書包拉鏈也未合上，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跑。

“站住！”何明義在門後大聲喊道，“收拾整齊了再走，你這算什麽樣子！”

何晨飛同何亦面面相覷，何亦忍不住就笑了，將水果放在地上，上前幫他整理領子、系上鞋帶，何晨飛尷尬地自己扒拉扒拉頭發，再把書包拉鏈給拉上了。

何明義從門內走出來，看一名少年蹲下來給兒子綁鞋帶，臉都給臊紅了，打了兒子背部一巴掌，“你都多大了還要別人給你系鞋帶，我都替你臉紅。”

何亦站起身笑道，“沒事，他比我小兩歲，我當他哥哥正好，哥哥給弟弟系一次鞋帶天經地義。”

何晨飛重新打量何亦，覺得他親切可親，突然想起一事，翻轉手腕一看，“啊啊啊，要遲到了，不，已經遲到了！”，說完風一般刮走。

何明義搓搓雙手，“進來坐一下吧，你吃早飯了嗎？”

何亦拎起水果跟著他走進門內，環顧四周，同以往沒有多大變化的客廳讓他眼眶再次紅了，入門處可看見左邊放著一組真皮沙發，對面一個超大液晶顯示屏，落地窗懸掛著一副黑白兩色的山水圖案的窗簾，不同的是墻上全家福的人物變了，以往是全家三人並排、何嘉略顯靦腆地笑著站在中間，現在是何明義、許柳雲隨意坐在草坪上而何晨飛側躺在他們面前拍成的全家福。何亦看著這張照片，會心一笑，眼淚差點流出來，趕忙用手擦了擦，側著頭掩飾異樣。

“叔叔，我是來拜訪許醫生的”，何亦將水果放在客廳茶幾上，轉頭看向父母的臥室，“她昨天加夜班嗎？”

“她今天上日班，晚上才能回來”，何明義撕開茶包，將茶葉倒進茶壺裏，加入滾燙的熱水，道，“你人來就行，不用買水果，她從來不在乎這套虛禮。你需要我幫你帶什麽話嗎？”

何亦不住地看著父親，他是一名小學數學老師，近視度數很高，平日裏都得戴眼鏡，今天是一副白色金屬鏡框眼鏡，很有教師派頭。父親頭發濃密，臉型介於國字臉與瓜子臉之間，下巴方正，嘴角、眼角都有了皺紋，從側面看很有男性魅力。身上穿著襯衫西褲想必今天還需要上課，忘了他之前問了什麽，自顧問道，“你今天有課是嗎？”

何明義楞了楞，轉頭笑道，“嗯，不過不急，我是早上三四節的課，九點半再出發也來得及”。

何亦擡頭看墻上的掛鐘，八點多了，聽他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何亦，單人可，亦就是也的意思。”

“今天不需要上學嗎？”

“昨天月考，今天休息，明天開運動會”，一問一答，何亦像是又回到了從前的日子。

“你上初中了？學習辛不辛苦？我看你臉色有點差，嘴唇也有點蒼白，是不是學業太重了，要註意休息，你還年輕，別還沒讀多少書反倒把身體給搞壞了。”

何亦喉嚨略微哽咽，控制住發抖的聲線，“嗯，我會註意的，只是我身體本身就不大好，學習還是很輕松的。”

“是怎麽回事？”

何亦順著之前編過的一個謊話接著往下說，不過也算是半真半假，“我得了先天性心臟病，就是許醫生給我做的手術，否則我根本活不到現在。”

何明義皺眉，眼神裏有著關心和擔憂，“那現在還是有妨礙是嗎？”

“嗯，不能做劇烈運動。”

何明義嘆了口氣，“年紀輕輕的，正是活蹦亂跳的時候，哎！哦，我的意思是你也不要因為這個就不開心，不要看著別人亂跑亂跳心裏羨慕也跟著他們胡鬧，身體還是最重要的。有很多東西也很有意思，比如……比如下象棋！”

何亦笑了，知道父親最喜歡下象棋，以往何嘉總是經常被抓住同他下棋，“嗯，我也喜歡下象棋。”

何明義拍了茶幾，眼睛亮了，“真的！趕明兒咱們切磋切磋，我都很久沒跟年輕人下過棋了！可惜，我那野小子就不喜歡這東西，棋下得爛還愛悔棋，真是……”

“呵呵，很正常，我以前也很喜歡悔棋，還被我爸爸說了，但時間久了後，我就不再悔棋了。”

“你父親象棋下得好不好，跟你比怎麽樣？”

“呃……咳，我爸爸現在已經不下棋了，他現在喜歡跟鄰居打撲克牌，棋藝應該下降很多了吧，我不記得了”，此“爸爸”非彼“爸爸”，何亦不小心說岔了。

“哦，這樣啊”

兩人隨意聊了些其他的，何亦看了看時鐘，快指向九點了，站起來道，“我現在先回去了，你也準備去學校吧，免得同晨飛一樣遲到了。”

何明義慚愧地笑了笑，站起身來，邊送他邊道，“我兒子他就是一根懶骨頭，早上他媽媽催了他很多次都不起來，口裏一直嚷著馬上，結果他媽媽走了，他直接睡死過去了。還是我跟他說快八點了，他才一骨碌爬起來，真是不像話。”

何亦走到門口換上自己的鞋，回頭對父親道，“不用送了，我這就自己坐電梯下去，你去準備講義，不要把它落在家裏了。”

何明義覺得少年眼神中滿含著不舍的情緒，心裏疑惑不知何故，道，“以後你有空就來我們家玩，正好我兒子也沒有個哥哥能夠管得住他，你來了他興許能夠變乖一點。”

何亦調整表情，不讓自己流露出將要哭泣的表情，點頭道，“好啊，我也想要有個弟弟，晨飛很可愛的。”

這是一處半新不舊的小區，建了大概有十年，何嘉只對這個家有記憶，五歲以前倒是不記得了。何亦走出小區大門，向右轉走了幾步，頓了頓，腳尖轉了一百八十度，右腳向前邁了一小步，停住，一會兒後終於動了，卻以比平時更慢的速度走著，穿過十字路口，左轉直走再右轉，這裏是一片獨門獨戶的住宅，馬路上車流量少了很多，安靜多了。

何亦擡頭看著一棟藍色住宅的二樓窗戶，墨藍色的窗簾遮掩著，何亦自嘲地聳聳肩，低下頭信步地往前走，這處地方他很熟，不用擔心會迷路。

雖然陸洋昨晚打游戲玩到了兩點多，今天九點還是醒了，上學期間每天七點起床，生物鐘雖然不算準確，但他到底是翻來覆去睡不著了。赤著腳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戶朝北，因此外面的光線並不刺眼，陸洋靠在窗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轉了轉頭活動一會，低頭越過庭院，看到何亦在街上散步，陸洋不假思索地就將上半身越出窗沿，朝外大喊了一聲，“何亦！”

何亦擡頭，既驚喜又尷尬，不知該怎麽解釋自己出現在這，隨處走走？

陸洋兩手按著床沿，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想了想，“我幫你報名投籃比賽，你準備了沒有？”就見他動作輕微地搖了搖頭，喊道，“在那等著，我馬上就來！”

何亦呆呆地站著看窗臺人影沒了，過了一會兒，轉過身面對馬路看行人從眼前來來往往，他們跟他都不再有什麽瓜葛了。以往熟悉的人不再會笑著同他打招呼，看著他長大的大叔大嬸從他面前走過也不會註意到何亦這個人，即使註意到了也不過匆匆一瞥而過。何亦看著眼前向他走來的一位老太太，她腿腳不便拄著一根拐杖，大清早就出來散步，此時正慢悠悠地打算晃回家裏吃早飯，如果何亦記得沒錯的話，明年老太太她將會壽終正寢，何亦回憶著當時參加喪禮時的心情，不禁紅了眼眶，鼻頭發酸。老太太擡眼看了他一眼，慈祥對他笑笑，何亦誤以為她什麽都懂，知道何亦就是何嘉，向前跨了一步，想跟她打招呼問好。

“你在幹什麽？”，何亦恍然回神，老太太從他前面走過了。

陸洋再次稀奇地看他，“你怎麽又哭了，天上是掉下了個林妹妹嗎？那寶哥哥在哪兒？”

何亦不答，問道，“你叫住我幹什麽？”

陸洋一手轉著手裏的籃球，一手哥倆好地搭著何亦的肩膀，忍不住捏了捏，“你肩膀全是骨頭，一點肉都沒有，趙龍肩膀厚實得很，就連欣冉也有肉，你怎麽這麽瘦，平時吃……”

何亦沈下臉，動作很大地掙開他的手，同他拉開一段距離。

陸洋兩手拿著球，察覺到何亦不知何故生氣了，難道是他好面子，自己剛才那一番話讓他男性尊嚴受損了？湊近了他，“誒，其實吧，你還是很強壯的，他們那都是肥肉，你全身都是肌肉，只是看不出來罷了，哦，內斂！你是屬於內斂型的。”

何亦瞥了他一眼，陸洋拉著他的手橫穿馬路，轉移話題道，“走這裏，前面有一個籃球場，你後天就要投籃了。”

這是一個露天籃球場，其實是四個籃球場緊鄰連在一起，可以同時比四場比賽。雖然入了秋，但九月底的南方還是很熱的，籃球場上雖然有人但不是很多，陸洋選了一處半場區域，有樹蔭會涼快許多。

投籃練習了一個多小時，何亦大汗淋漓，兩手撐著膝蓋站著，不住喘息，臉上的汗水一直往下淌，滴滴答答地打在塑膠地板上，臉上倒是沒有以往那麽蒼白，雙頰紅潤很多。

陸洋扣了個籃，運著球過來問道，“你還好吧？”

何亦點點頭，直起身，“幾點了？”

陸洋看了看手表，“十點半，不打了，走吧！”

何亦回籃球架下，拿起兩人的手機，兩世裏陸洋初中時用的手機是同一部，何亦握著熟悉的手機，舔了舔唇，有點渴，擡頭看陸洋隨意地走著沒有留意，按了電源鍵，手機鎖定屏幕不是陸洋和謝欣冉的合照，而是一只帶著紅色聖誕帽趴在地上睡覺的皮卡丘的卡通照片，心裏忍不住有點小歡喜又有點好笑。陸洋從不設置鎖屏，只要刷一下鎖定屏幕就可以打開手機，然而何亦卻不再看了，按了電源鍵，屏幕恢覆黑暗。

“中午去我家，下午一起去學校彩排？”

“不了，我得回家，媽媽煮了飯。”

陸洋再次稀奇地看他，“難道你每頓都得回家吃飯不成？你怎麽這麽乖？你都這麽大了，你媽媽還把你看得這麽緊。”

“我媽媽特地請了假回的家，我不能讓她白跑”，二人走到十字路口，何亦指了左手邊不遠處的一個公交車站，“我從那邊坐車。喏，你的手機。”

陸洋沒有拿過自己的手機，而是搶過何亦的手機。

“你幹什麽？”陸洋一直用背部擋住雙手的動作，何亦想拿回自己的手機，兩人一直在左轉轉右轉轉。陸洋終於從通訊錄裏找到“媽媽”這個聯系人，撥通後“嘟嘟”兩聲就被接起，電話裏傳來很溫柔的女聲，“餵，小亦，媽媽馬上很快就回家，肚子餓了嗎？”

“阿姨，我是何亦的同學，何亦中午就去我家吃飯了，你不用著急回家”，陸洋彎著腰，兩手捂著手機，歪著頭對何亦母親說話。

“那可真麻煩你了，何亦呢？讓他跟我說說話。”

何亦附在陸洋背上，一手按在陸洋肩上，一手從陸洋另一側肩膀往下構，試圖將手機搶回來。

“何亦在這呢！我讓他來跟你說話”，陸洋卻是直接點開免提。

“小亦，去同學家不要給別人添麻煩，還有不要看著東西好吃就吃多了，不要吃太鹹太重口味的東西，吃點清淡的，知道嗎？油炸食品盡量也不要吃，辛辣的東西也不要吃多了，我知道小孩子都喜歡吃這些東西，但你不行，你能答應媽媽嗎？”

陸洋原本臉上還掛著笑，聽何亦媽媽說了這麽一大堆忌口的話後，卻是笑不出來了，直起身，轉過來，將手機放在何亦嘴邊。何亦將手垂在兩側，額發有點汗濕垂了下來，答道，“媽，知道了。我已經長大了，你不用這麽擔心，我現在身體好著呢！”

手機裏傳來一陣笑聲，“我知道小亦長大了，就是不放心想再說一次。那我中午就不回去了，你下午不是還要去學校彩排運動會開場嗎，記得休息一會兒再去，知道嗎？”

“嗯，我睡一覺再去。那，媽，就這樣了，我掛掉了？”

“好，改天帶你同學來家裏玩。”

陸洋趕忙插話道，“阿姨，我是陸洋！”

“哦，是陸洋啊，謝謝你了！”

“不用謝，我跟何亦是好哥們。那，阿姨，再見！”陸洋按了掛斷，手機屏幕恢覆到聯系人那一頁，陸洋手指按了按，遞還給何亦，“我存了我的號碼，有事可以打給我。”

何亦默默地接過手機，陸洋訕訕地從地上撿起籃球，剛才那一番爭奪把籃球給掉在地上了，幸好沒有滾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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