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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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州。

李雲璟的鋪子開起來了,專做茶葉生意。他的目標是北方遼闊的草原,所以鋪子裏的茶葉大多都是最普通的農家茶,薄利多銷是他眼下的生意策略。

關於重開互市的折子,陸文已經命人快馬加鞭送往京城了。李雲璟估摸著時間,最近一段日子都在忙於進貨囤貨,北方草原有不少牧民。等到互市重開,他手裏的貨必定供不應求。

吳謹正在門口盯著剛送來的一批貨,扭頭就見李雲璟步履匆匆的下了樓。不等他開口問,人已經搶先跑出鋪子了。吳謹一下子就把心提了起來,問項冬青:“青叔公,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

項冬青從後頭不緊不慢的走過來,陰著一張臉說:“你看他那放蕩風騷的笑,就跟開了屏的花孔雀似的,不用問也知道是什麽事兒了。”

吳謹憋笑憋的臉通紅,一臉了然道:“那想必是先生又給師伯寫信了。”

項冬青冷哼一聲,不大情願的跟上李雲璟,總覺得他那騷氣逼人的步伐有些辣眼睛。

“你要是寫話本也有這股勁頭就好了。”

李雲璟扭頭道:“放心放心,就快結局了。我砍掉了兩條故事線,準備收尾了。我現在呀,已經開始著手動筆給師弟立傳了。”

項冬青:“很好,我一定不會看的。”畢竟他將兩人從小看到大,哪天尿了床他都門清兒。

李雲璟:……

“其實也有很多青叔不知道的呢,比如我們的思……”

“比如《我與師弟二三事兒》麽?”

李雲璟登時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了。

摘星樓。

雅間之內,榮海用竹簽撥弄著陶罐裏的毒蟲。那毒蟲渾身烏黑透亮,唯獨頭部一點猩紅,兩條長長的觸須抖動著,不時發出輕微吱吱的叫聲。罐內墨綠的液體也隨著毒蟲的搖擺蕩起微微波瀾。

“劉大人,準備好了嗎?”

劉霑忍著厭惡點了點頭。

榮海見他一臉嫌棄,嗤笑一聲,道:“這可是救你性命的寶貝呢。”

劉霑中風多年,癱瘓在床,劉曹勢力的傾頹又讓他病勢加重,整日像廢人一樣癱在床上,口不能言,手不能動。後來這個叫榮海的人突然出現,放出毒蟲咬了他一口。沒過多久,他便感覺到毫無知覺的身體慢慢有了感覺。

榮海告訴他,這種毒液可以讓他破敗的身體回到正常的時候,但代價就是他只有三年的壽命。對於那時的劉霑來說,別說三年,哪怕只有一年時間,他也要像個人一樣活著。

所以他問榮海,自己需要為此付出什麽。榮海的答案早在劉霑意料之中,他看上了劉家手裏的一萬私軍。

“劉家雖只有一萬私軍,但卻占據咽喉。劉家發跡於江浙,劉大人手裏的私軍又多是江浙兒郎,極擅水性。從江寧府至京城橫貫一條大興河,京城之內物資供應都要通過大興河水路運轉,只要我們扼住大興河,便等於扼住京城的命脈。”

說到這裏,榮海哂笑一聲:“若是劉秉大人能想到這點,只怕現今的陳國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劉霑耷拉下眉眼,陰著臉將袖子挽起露出半截手臂。榮海用手指在另一個瓷罐裏沾了沾,然後將顏料抹在劉霑的手臂上。這種顏料接觸皮膚之後,皮膚的溫度讓它散發出極其輕微的氣味,毒蟲順著氣味的來源爬出來,在劉霑的手臂上咬了一口。之後毒蟲蹦跶了兩下,肚子一翻,死了。

“成了。”榮海將蟲屍丟進陶罐裏,道:“這是最後一次了,劉大人日後可如常活動,不過我得提醒你,說了三年便是三年,三年一到,哪怕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你了。”

劉霑撂下袖子:“三年時間足夠了。你們急著救我,恐怕北遼的處境也不好吧。趙崇裕召荀湛歸朝,這些年強軍富民,文武並舉。尤其是荀湛那個弟子陸舟,這人年紀輕輕卻是滿腹陰謀,北遼和劉曹兩家遭遇重創,關鍵人物就是這個陸舟。反觀北遼,蕭卓維登州府兵敗後,勢力大不如前。北遼皇儲之爭也從未消停過,去歲一場大寒又讓北遼損失慘重,國力衰微。”

他嘆了口氣:“陳國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陳國了,而北遼也不再是從前是的北遼了。陳國會越來越強大,北遼會越來越式微。你急於找上我,是想趁陳國還未徹底壯大之前拼一把,我說的沒錯吧。”

榮海將手邊的一冊話本遞了過去:“我只是想早些知道結局。”

劉霑不明所以,他接過話本,書封上寫著《德王的覆仇》。

“這是何意?”

榮海道:“前周時候,我北遼的聖雅公主和親周朝,誕下一子,封為德王。”

“你不要告訴我德王還活著,而這話本裏寫的正是那個德王。”劉霑語調輕輕曼,顯然並不相信。

榮海搖頭嘆氣:“本以為世人不會知道這世上還有德王的存在。話本裏雖然用了化名的王朝和人物,但封號和經歷卻和德王本身不謀而合。而且話本出現的時機就在登州府兵敗之後不久。”

劉霑翻了翻話本,道:“你懷疑德王的身份被洩露了?”

榮海道:“憑你們陳國殺伐果斷的皇帝,和那位絕頂聰明的探花郎陸舟,還有心細到令人發指的荀子湛,德王恐怕很早就暴露了。”

劉霑愈發覺得劉秉就是個棒槌,自己癱在床上這麽多年,朝中發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巨變,他竟一無所知!

“既然已被發現身份,你打算如何?”

榮海道:“當然是借力打力,讓德王的名號再響亮一些。”

劉霑有些困惑:“如此一來,豈不是將德王置於風口浪尖?如此隱秘的身份,想必你們為此也經營許久吧。”

榮海笑了笑:“不,德王可以有很多個。只是一個名號而已。”

劉霑越來越不懂了:“如今這個時候挑起此事只怕對北遼並無多大益處。你們想借德王成事,還需再斟酌籌謀才是。”

“不需要了,眼前的局勢只有用一劑猛藥方才能破解。”

劉霑道:“猛藥雖夠勁兒,但一不小心就會兩敗俱傷,現在的北遼能承擔得起失敗的後果?”

榮海漫不經心的撥弄著手指,嘴角彎起輕微的弧線:“那就是北遼朝廷的事兒了。”他語調微微上揚,聽上去似乎頗為愉悅。

“你讓我看不透,你所做的這一切難道不是為了讓北遼侵吞陳國,扶三皇子蕭卓維上位?”

榮海輕笑著搖了搖頭,他沒有回答劉霑的話,而是反問:“如果你被家國拋棄,你會怎麽做?”

劉霑道:“覆仇。我想你已經知道了,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即便是死,也要在對方心上狠狠紮一刀。”

榮海讚同的點點頭:“所以我會救你,因為我們是一類人。”他從袖口裏掏出一個雕花小瓷瓶遞給劉霑:“這是顏料粉,剩下的就看劉大人的了。”

劉霑猶豫著要不要接。

榮海見他面色發青,嗤笑道:“劉大人放心,只是些刺青用的顏料罷了。我不放毒蟲,你便是把顏料塗滿身也不會出什麽事兒。何況你以為我的毒蟲是隨便用的?餵養一只毒蟲不知要花費我多少心血。所以劉大人要珍惜這次機會。”

劉霑這才接了瓶子,道:“等我消息吧。”

榮海微閉上眼點了點頭:“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我很喜歡這句詩。我給你半年的時間,來年春日,北遼必發兵攻陳。劉大人請便吧,我有些累了。”

劉霑還想探究榮海的心思,無奈被下了逐客令。他自詡閱人無數,卻始終無法看透榮海這個人。

劉霑走後,榮海走到窗前,擡手推開窗。北地炙熱的陽光直直的灑進來,他瞇起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方才緩緩睜開。

街市上,一個半大孩子吵鬧著要一串梨膏糖。那在草原上是很少見的東西。他只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吃過一次,直到現在他還記得那個味道。並沒有想象中的甜,因為那小小的梨膏糖裏盛滿了屈辱。

北遼尊貴的聖雅公主,被新建的陳國驅逐回草原。那時的她失去了前周貴妃的身份,不能給北遼帶來任何利益,所以生養她的母國也拋棄了她。她帶著幼子艱難生存,飽受欺辱。所以有了榮海。那個欺辱了公主的人,曾是北遼戰功赫赫的將軍,大皇子的外祖。

榮海七歲的時候,母親聖雅公主就去世了,榮海也被將軍帶回府裏,過著奴隸一樣的生活。後來老將軍功高震主,不將皇室放在眼裏,惹得皇帝猜忌。大皇子又有爭位之心,被皇帝察覺。其他皇子勢力順勢架柴拱火,大皇子和他的母族以謀反之罪被誅,而他這個將軍和聖雅公主的“野種”成了將軍府最後的血脈。

他整合了將軍和大皇子手底下的勢力,扶持和大皇子最親近的三皇子蕭卓維上位,在陳國鋪下細作網,在北遼挑動諸皇子之爭,沒有人知道他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大代價。也沒有人會知道,他所作的這一切,並非只是為了侵吞陳國。

他想要的,是讓陳國和北遼永無寧日。

燥熱的風刮進來,裹挾著北地漫天的沙礫,許是風吹的太狠,榮海眼眶通紅。身後桌上放著的話本被風帶起,發出刷刷的聲響。德王,一個從未被前周承認的皇室後裔,一個從未被世人知道的尊貴封號,一個自出生起就家國不容的可憐人。也是榮海同母異父的兄長。

“那些被遺忘的,總有一天會再回來。”榮海猩紅的目光流露著陰鷙:“無論陳國還是遼國,欠過的債,我必要你們千百倍的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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