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8章

關燈
陸舟請楊平坐下,又使人送了茶水,他對楊平說:“事情發生距今已過十年,早就錯過了最佳的尋人時間。但我還是有必要問一下,當年令尊失蹤前可有什麽不尋常的地方?”

十年看似久遠,但十年前發生了什麽對楊平來說卻無比清晰,仿佛一切就在昨日,父親只是白日出門盤賬,天黑自會回來。只是他等了無數個天黑,父親都不曾歸家。

思緒翻湧,喉嚨哽的他生疼。緩了好一會兒,他方才開口:“其實並沒有什麽不尋常的。家父愛作畫,也愛賞畫。所以他常去翰軒書畫社閑逛。那時翰軒書畫社還不曾像今日這般名聲遍布川蜀大地,只是一間普通的書畫鋪。一年大概會有那麽兩次流出兩幅名家字畫。每次父親都殷殷的去蹲守,然後將字畫收入囊中。後來翰軒書畫社發展起來,收藏的名家字畫便更多了。我楊家雖頗有資產,卻也並非豪富。父親便只挑自己中意的畫去買。”

“景佑七年,翰軒書畫社向府衙建議舉辦一場書畫賽,決出獲勝者,並附贈名家字畫一幅,外加白銀千兩。父親一時技癢難耐,便也報名參賽並拔得頭籌。不過那年的賽事遠不如去年九月熱鬧,父親雖得勝,也不過是梁州府附近的文人知道罷了。那時候倒也有不少人湧來一睹父親風采。只是父親性情內斂,他不喜交友,硬著頭皮和那些人交流幾日,便躲在家中不肯出去了。直到入了冬,這事兒的風頭過去,父親才又開始出門。”

楊平扭頭看向門外,他的聲音低沈,帶著微不可察的顫音。

“其實那天也並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我記得那天有些冷,父親吃過早飯,一如往常的陪我練了會兒字便出門去了。他說年底了,要去鋪子裏盤賬,給大家夥結了工錢好回家過年。他還說傍晚回來給我買糖人,買蜜水,買烤栗子……可是,他再沒回來。”

六七月的天氣總是捉摸不定,適才還晴空萬裏,這會兒便湧來大片烏雲,黑壓壓的一片,壓的人喘不過氣兒來。

“起初母親以為父親有事耽擱了,直到夜深了還不見人回來,這才使人去鋪子裏問。掌櫃卻說父親午時便盤完了帳,說去街市買東西了。當時街上已經沒人了,母親只能等到第二天再派人去街上打聽,倒是有人看到父親去蜜餞鋪子買蜜餞了,但父親最終去了何處卻沒有人知道。母親當時便急了,帶著我去縣衙報官,知縣得知此事,很快便立案並派出衙役尋人,可一點兒線索都沒有,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陸舟擰著眉深思片刻,他擡頭看向楊平:“那天的確稀松平常,但你之前提到令尊愛畫,談及翰軒書畫社以及十年前的一場賽事……你懷疑翰軒書畫社?”

楊平搖頭:“我從未懷疑過翰軒書畫社,但陸大人的好友也是在翰軒書畫社舉辦比賽之後失蹤的,我只是覺得有些巧合罷了。”

“的確巧合。”他問楊平:“從景祐七年起,翰軒書畫社一共舉辦了幾次類似比賽?”

楊平想了想,說:“有過三次,第一次是父親失蹤那年,第二次約莫是景佑十一年,第三次就是去年了,陸大人應該聽說過的。不同的是前兩次是書畫社自己籌辦,來參賽的人並不多。去年那次是知府衙門牽頭,相鄰州府的首官也得了孫知府的帖子,幫助宣傳此事,所以去年九月梁州府空前熱鬧。”

陸舟又問:“你可知第二次拔得頭籌的是何人?”

楊平搖頭:“其實我對書畫並不熱衷,那幾年我急於尋找父親的蹤跡,這些事便更不會關註了。也是之後實在沒有頭緒,心中又十分思念父親,這才開始學著喜歡父親曾喜歡過的字畫。所以去年的賽事,我來了。”

陸舟便心中有數,這事兒看來還是要問秦五爺。

楊平見陸舟眉頭始終蹙著,不由得有些緊張起來,他死死攥著手,掌心出了一層薄汗:“陸大人,這件事是不是很難辦?”

陸舟看他目露擔憂,遂將神情放松下來,他說:“是很難辦,所以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但我說過,我既接了這樁案子,必定會盡心盡力辦好。”

楊平知道,在諾大陳國尋一個失蹤十年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他起身沖陸舟拱了拱手,道:“不管此事能否有結果,楊平斷不會怨怪陸大人,還請陸大人莫因草民沖動之舉而勞神費心。”

陸舟輕笑一聲,也站起身來走到楊平身邊,擡眸看著他,道:“本官身為提舉司判官,提點梁州府境內所有刑獄公事。你來報案,我來受理,這本就是我職責所在。我拿著朝廷的俸祿,為民辦事兒,勞神費心也是應當。但讓治下百姓遭難,這是為官者的過錯,是我們失職,是我們沒有保護好大家。你怨怪我們,那也是我們活該。”

楊平有那麽一瞬間很迷惑。也許他見多了耀武揚威高高在上的官員,陸舟這一番話讓他內心震撼不已。

陸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如若有什麽消息我會使人去張江縣告訴你的。”

楊平遂告辭而去,走到門外時,他又扭頭看了看陸舟,說:“雖然和你接觸不多,但憑你剛才說的話,你是個好官。”

陸舟攏著手笑道:“多謝。”

“……梁州府也還蠻熱鬧的嘛。”月兒抱著肩膀走在前頭,晃悠著小腦袋四處張望。“有沒有什麽好吃的呀!”

周澄忙道:“劉二家的煎羊腸還挺香的,還有福運樓的手撕雞,盛芳齋的涼粉……”

月兒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扭頭對文鷹說:“哥哥,我們去吃什麽呢?我都想吃怎麽辦!”

文鷹說:“那不如每樣都買一些,我們分食。”

月兒笑瞇瞇點頭,指著福運樓說:“我們分兩隊,買完了去福運樓集合。”

今日街上熱鬧,福運樓人也不少,雅間都被占滿了,月兒他們便只能在大堂了。

“幾年前我們回溪山村老家,豹子堂哥還帶我們去德陽縣吃了煎羊肉,油滋滋的可香了。回無棣縣之後我想了好些年呢。”月兒說著,用手肘碰了碰文鷹:“哥哥,我們都來梁州府了,得尋個日子去德陽縣看看祖父祖母吧。”

文鷹點頭:“應該的。我九月要和小禹一起去華陽書院求學,不如我們過了七月半啟程,在溪山村留一段日子我便送你回來。”

月兒忙不疊的點頭:“我都想祖父了,也不知道祖父還殺不殺豬了。”

文鷹:……

吃過飯,月兒沒有要回去的意思,便拉著幾個少年繼續逛街。

“……去去去,哪來的臭乞丐,趕緊滾一邊兒去,別臟了我攤位,滾滾滾!”賣饅頭的小販轟蒼蠅似的驅趕著一個老乞丐。

那老乞丐顫顫巍巍的從胸口掏出一個布包,裏面包著幾個銅板,他抖著唇道:“我,我買饅頭。”

小販皺著眉:“你這老乞丐哪兒來的銅板,別不是偷來的!哎呦!”他說著忙捧起手邊的錢匣子:“你該不會是偷了我的……”

“餵,你這小販好沒道理,這位老者不過是想買一個饅頭罷了。他付錢,你賣貨,做生意哪有將客人往外轟的道理。我看你就是以貌取人,見這老者衣著寒酸,便以為他吃不起飯,是不是!”

月兒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掐著腰怒指小販:“我都看見啦,這老者根本沒拿你的錢,你還想憑空誣陷不成?不然的話我們去衙門讓大人們評理,你敢麽!”

小販本還氣焰囂張,一聽說去衙門立馬就慫了,嘟囔著:“沒拿便沒拿,我看花眼了還不成。我這饅頭兩文錢一個,你買不買?”他語氣不是很好。

老者哈了哈腰,抖著手將銅板遞了過去,小販不耐煩的夾起一個饅頭塞了過去:“買好了趕緊走,我這後頭還有客人排隊呢。”

老者小心的捧著饅頭站到一旁,對月兒說:“小姑娘,多謝你啦。”

月兒笑著擺手:“沒事兒沒事兒,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嘛!這些小販呀慣會看人下菜碟兒,下回遇上您不用怕,直接去提舉司衙門告,衙門的判官可公正了!”

文鷹捏著眉心走過來,道:“好了月兒,我們該回去了。”

月兒一邊應著文鷹一邊還不忘囑咐老者:“可記著了?”

老者笑著點頭,又問:“那提舉司衙門在哪兒呢?”

月兒“咦”了一聲:“您打聽這個,是真有冤情要上報麽?”

老者道:“我的兒子丟了,我要找我的兒子。”

“您的……兒子?”月兒打量著老者,他看起來有很大年紀了,和她祖父差不多,那他的兒子也應該和她爹一般大吧……

“您是和您的兒子走散了麽?”

老者眼圈泛紅:“是呀,走散了,好多年了。我是綿州人,梁州府的判官會管綿州的事兒不?”

月兒扭頭看了看孟禹:“禹哥哥,你說呢?”

孟禹沖老者拱了拱手,道:“具體還要視案件情況來定,不如我帶您去衙門問問。”

孟禹隱約知道他們先生近來尤為關註人口失蹤一案,若這老者也是苦主,興許會給先生帶來什麽線索。

“那就多謝小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