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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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均撩著袍子快步上前,仔細一瞧,那揮著鐮刀的可不就是自己那糟心大侄子。

他正醞釀措辭想著如何誇讚能不動聲色還能讓大侄子感受到,就聽到他那好侄子哇哇直叫喚:“不行了不行了,太累了,我腰都要斷了!”

然後袁均就搭手瞧瞧,人家陸舟和李雲璟都已經割了好遠了,他侄子卻像只烏龜似的哼哼唧唧在原地不動彈。要不是礙著有人在場,他真想脫了鞋去抽人。

陸滿倉瞧了,特別真誠的說:“袁公子真行啊,頭一次上手做的可真不賴。”

他是真這麽想的。畢竟人家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能跟著下田他就很意外了。當初李少爺和四郎下田時候還沒有袁公子做得好呢。當然,那時候四郎他們還小嘛。如果他們也像袁公子這麽大,那一定做的比袁公子還好的。

袁均見他眼神誠懇,也知道陸老漢為人,明白他適才的話不是溜須拍馬,而是真的認為袁敘白做得好,這才又重新審視起他侄子來。

荀湛從田裏上來,就著壟溝裏的水沖了沖腳,然後朝袁均拱手道:“在下一身臟汙,叫袁知縣見笑了。”

袁均不甚在意的擺擺手:“先生身體力行,教出的學生也都是好樣的。只嘆我那侄子沒有這般際會。”

荀湛笑笑:“袁公子大智若愚,眼下雖落後一步,殊不知日後又有何種機緣。早些年阿璟的功課不如四郎好,他心裏煩悶,無法紓解。四郎就給他講了個龜兔賽跑的故事鼓勵他。童言稚語,卻也有大智慧。”

袁均看向稻田裏,陸舟和李雲璟正揮舞著鐮刀給袁敘白鼓勁兒:“大頭!你比剛才好多了,你看你割的多整齊呀!”

袁敘白就看了看手裏的稻子,然後比了比別人的,雖然還是差了點,但好像的確比一開始順手多了。他心裏有了底氣,也舞了舞鐮刀說:“你們且等著,我一定會追上你們的!”

袁均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心念一動,對荀湛說:“敘白常在信中提到荀先生您。”

“哦?”荀湛頗為詫異。

袁均道:“敘白說,四郎和李少爺常將您的諄諄教導放在嘴邊,他雖未能得先生親自教導,卻也從他二位口中學到不少先生的智慧。這不是,秋收放假連家都不回了,說是來德陽縣看我這個叔叔。可你瞧,他也就在縣衙住了一晚便急匆匆的收拾包袱跑來溪山村了,這是急著見先生您呢。”

荀湛就想到袁敘白看他的眼神,好像看什麽神明一樣。他就忍不住想他那兩個好徒弟究竟跟人家孩子說了些什麽渾話。

荀湛忙向袁均行禮告罪:“叫袁大人看笑話了,我兩個徒弟常口無遮攔,只恐袁公子被他們給哄住了。在下不過多讀了幾年書而已,可擔不得袁公子如此厚愛。”

袁均就拍了拍他的手說:“荀先生不必妄自菲薄。先生的名聲無論在朝在野那都是響當當的。恩師伏先生也常將先生掛在嘴邊,盛讚之餘又有頗多惋惜。”

荀湛側首:“承蒙伏先生擡愛了。在下當年入京,有幸得伏先生賞識保舉,此恩一直未忘。如今大弟子陸文在京為官,亦得伏先生照顧,在下一直想找機會回報一二。想不到竟在此處碰到他老人家的學生,也是緣分一場。”

袁均就笑:“其實這緣分也可以再加深一些的。”

陸滿倉聽他們你來我往,好像說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說。他不是很懂的跟著點頭,心說原來他大女婿名頭這麽大,連京裏的大官兒都誇他好呢!

荀湛將目光放在稻田裏,只見袁敘白哼哼哧哧的奮力向前,他掌心有汗,好幾次差點兒將鐮刀甩出去。四郎和阿璟在前面頻頻回首看他,時不時的鼓舞兩句。

他這兩個徒弟是什麽德性他可太知道了,不用問都知道這倆貨在成都府時可沒少欺負人家袁公子。但袁敘白這個人……雖然有點滑頭,但做事頗為專註,飽受兩人欺壓也能堅忍不拔,當真精神可嘉呀。

荀湛笑意浮上嘴角,道:“若袁公子不棄,在下倒是不介意給四郎他們添個師弟的。只是四郎他們自幼便跟在我身邊,教導多年。如今孩子已經大了,目下都在華陽書院讀書,也只偶爾書信來往指點些許課業。袁公子這一聲老師恐怕叫的有些吃虧了。”

陸滿倉這會兒才算聽明白,合著袁知縣這是想叫他侄子也來拜師呢。陸滿倉就忍不住挺直了脊背,與有榮焉。

袁均聞言笑道:“若能得荀先生教導一二,也是敘白的福氣。”他望了望四野瘋跑的孩子們,道:“先生大才,屈居這小山村未免可惜了。”

荀湛則道:“山野安寧,風景秀麗。每日教書育人,讀書取樂。妻兒安康,家人和睦,徒弟爭氣。人生如此,卻也沒什麽可惜的。”

袁均便不再說話了。

割完這一趟,陸舟三人就從稻田裏出來了。割稻子只是讓他們知農事,體會農人不易,倒也不是真要他們和農人們一樣幹活。累出個好歹來耽誤讀書,反而得不償失了。

陸舟和李雲璟每年都來割稻子,倒是適應良好。反觀袁敘白,整個人就像個泥猴子似的。他才爬上來就見他叔叔袁均立在壟溝前頭,就忍不住皮一緊。叔叔從小便告訴他在外要知禮守節,不能做出有辱斯文之事。可如今……

袁敘白心中惴惴,正要往陸舟身後挪一挪,假裝自己沒被發現……

“敘白!”袁均這時一出聲,嚇的袁敘白一激靈。

他忐忑的走上前,顫顫巍巍的行了禮:“叔叔!”

一反常態,叔叔非但沒有批評他,反而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到荀先生面前。

“敘白,你不是一直欣賞荀先生學問麽,叔叔我剛才可是好話說了一籮筐才叫先生收下你,你可要好好聽先生教誨,別打了叔叔的臉呀。”

袁敘白當場楞住。

陸舟和李雲璟對視一眼,相互撞了下肩膀,然後一左一右將袁敘白擁住,笑嘻嘻道:“沒想到你真成了我們師弟呀!”

袁敘白這會兒反應過來,心中狂喜。但面上矜持著,擡眼偷瞥荀湛,小聲道:“先生還沒點頭呢。”

荀湛就沖他招手:“敘白,你上前來。”

袁敘白抿著嘴漾著笑意快步走上前去,拱手道:“荀先生好。”

荀湛微微頷首:“你雖不是我一手教出來的,但我既收你為徒,必會全心全意教導。眼下你師兄弟三人都在外讀書,若有什麽不解之處,盡可書信與我,我必定盡力解答。往後每月我都會往返成都府一趟,逗留幾日,考校你們的課業,答疑解惑。”

袁敘白激動不已,恭恭敬敬的沖荀湛行了一禮,道:“謹遵先生教導。”

荀湛道:“你們勞累一日,先去洗漱休息吧,明日到學堂去見我。”

“是,先生!”

袁敘白渾身通泰,頓時覺得胳膊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腰板也挺直了。

陸舟就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師弟,任重而道遠呀!”

袁敘白總覺得他笑的很賊。

當晚,陸伯庸去找荀湛喝茶。

荀湛知道他為何而來,也不逗他,直說道:“伯庸是為袁大人那番話來的?”

陸伯庸點頭:“當初不知袁大人底細,倒少有來往。近幾年觀袁大人行事作風倒是頗為欣賞,如今方知是伏先生得意門生。他言談之中屢次提及伏先生,恐怕是來做說客,請子湛出山哪。”

荀湛捏著茶杯笑道:“伯庸也是來當說客的?”

陸伯庸抖了抖衣擺,正襟危坐:“子湛,袁大人說的沒錯,你有大才,在溪山村當一教書先生的確屈才了。你雖說甘願隱居,但你我相交多年,子湛心中抱負不得施展,恐怕心中仍有幾分不甘。何不趁此機會覆歸朝野,好好施展一番拳腳。”

荀湛有些悵然:“只怕又會重蹈當年覆轍。”

陸伯庸道:“伏先生三朝帝師,歷經沈浮。今年事已高,仍盡心教導當今。縱觀這幾年朝廷下達的政令,可見這位皇帝是鼎力支持伏先生治國之策的。小文在書信中也提及當今力圖變法,奈何劉曹兩家從中作梗,許多政令不得實施。伏先生為此廣納賢才,卻仍然不能與劉曹勢力抗衡。”

“子湛當年意氣風發,也是敗在奸佞之手,滿腔抱負無處施展,難道真就甘願如此麽?你看我家小文小武,再看四郎和阿璟。子湛,年輕一輩已經成長起來了,我們亦不能再蹉跎下去啦。”

荀湛微閉著眼,手指無意識的敲打著桌面,他嘴角上揚,道:“伯庸一席話確是說到我心坎兒裏了。當年我有多意氣風發,到後來便有多傷心狼狽。你說得對,我的確心有不甘,只是我還沒有準備好。”

“伯庸,時間不會停留,今天和昨天不同,明天又和今天不同。如今的朝局和形勢比之先前已大有不同,舊的法度舊的國策已經不合時宜了。我若出山,則必先考察民情,因時制宜,重新制定合適的治國之策,方不辱沒我潁川荀氏之名。”

陸伯庸拱手笑道:“那我就等著子湛大展宏圖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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