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你撲倒

溫熱的水將林汀包裹，只露出一顆濕漉漉的腦袋垂著。

水升起的白霧茫茫，虛化了浴室裏所有的尖銳物品，唯獨削減不了他難以自抑的情緒。

他伸出一只手，感覺有些寒冷，又想把手剛回去，剛伸進去，發現暴露在空氣裏的一半，仿佛和水裏的折疊過，擁有了一個難以做到的弧度。

光的折射現象。

如果是邱允嵐在，這時候一定會叭叭一堆他不愛聽的物理知識。

林汀的耳朵邊甚至已經開始有了邱允嵐的「授課」了。

“這是光的折射現象，在生活中很常見，光從一種介質斜射入另一種介質時，傳播方向發生改變，從而使光線在不同介質的交界處發生偏折的現象，這樣說太過官方，我們可以打個比方，比如你在洗筷子的時候，水將筷子淹沒一般……”

林汀都想好怎麽懟他了。

我從來沒有洗過碗筷。

可惜邱允嵐現在不在他的身邊。

很想邱允嵐，但並不想邱允嵐知道他的困境而感到擔憂甚至施以援手。

林汀忽然間更加深刻理解了邱允嵐的感受，這種不想拖累戀人的逞強。

其實他也一樣，沒有資格說邱允嵐。

手機在林懲的手裏，他沒有要回，他怕看見邱允嵐的消息和接到邱允嵐的電話，會一頭腦熱地委屈撒嬌。

這是一種在短時間內養成的習慣，一時無法摒棄。

浴室的空調持續輸送暖氣，使溫度攀升，熱得他臉頰泛紅發燙，他仰著頭枕著浴缸邊沿，被頭頂巨大的浴霸照得瞇起眼。

這樣仿佛更方便思考問題，也更舒服。

邱允嵐現在在幹什麽呢？會不會瘋狂地給自己發消息，打電話，總是面無波瀾的俊美面容出現因為情緒波動而導致的面具的裂縫？

林汀覺得自己真是壞透了，甚至想看到邱允嵐焦急的樣子，明知道自己會心疼，還是止不住想要自虐的想法。

燈光照得露出水面的部分十分暖和舒適，他卻沒有半點困意，大腦清明。

他發現思緒的箭頭如果指向邱允嵐，他便會不再想那些糟糕的事情，更多的是美好的瞬間。

從初遇時的驚鴻一瞥開始，往後延伸回憶。

意外相撞後的醫院離奇開場，被教著念字母表，發現咬邱允嵐的手指一口可以變回原身，兩個人慢慢相處，林汀發現了自己的心意，開始試探……

林汀驚覺，明明只有短短數月，竟然發生了如此多的事情，都在他的記憶中留下了最為深刻的痕跡。

他吸了吸鼻子，眼睛被燈光照得發幹發酸。

越來越想邱允嵐了，思念壓垮逞強，他想，要是邱允嵐能現在就出現在自己的面前，自己一定會撲進他懷裏，展示最脆弱的一面，把自己說得要多慘有多慘，然後不要臉地要抱抱要親親求安慰。

說不定還能靠著賣慘神不知鬼不覺將邱允嵐騙到床上，然後（日）了。

“咚咚咚！咚咚咚！”

林汀被外面轟鳴的敲門聲嚇得猛地擡起頭，差點栽入水面。

隨機他聽見開門聲，應該是林懲。

這個點了，誰會來？林懲點了外賣？

林汀沒有動，而是細細聽著門外的動靜。

“誰讓你進來的？”

他聽見林懲低沈的、夾雜著憤怒和不滿的質問，情緒太過明顯，他不禁開始好奇到底是誰。

反正明顯不是個送外賣的。

那個人沒有回答，拉扯聲和腳步聲越來越逼近室內。

“滾出去！”如果說剛剛林懲的情緒還有所收斂，那麽現在是完全不可控了。

但是外面的人並沒有停止對內的入侵，林汀仿佛聽見自己的臥室門被打開，然後是一陣東西落地櫃子倒地的雜亂聲。

他開始重視起來，趕忙從浴缸裏站起來，卻因為著急差點滑倒，待他站穩，門忽然被拉開了。

他下意識地詫異擡頭，便對上了邱允嵐那張即使滿臉陰翳也好看得不行的臉。

林汀：“……”

Hey，曹操？

邱允嵐在看見他的瞬間滿目狠戾變成了驚訝和一些覆雜不自然的情緒，又是一陣腳步聲，邱允嵐側頭看了一眼，速度極快地站了進來，並且帶上了門，附加秒速反鎖。

這下林汀很是相信他單身了十七年，這個手速，不是十七年大概也辦不到。

“你怎麽來了？”林汀有些無語地看著他僵硬的背影。

外面是弟弟瘋狂的砸門聲和怒吼聲。

“我沒事，你在外面等我。”他高聲對林懲喊了一句，林懲才停了下來。

等到腳步聲漸遠，邱允嵐才壓抑地開口，“你覺得呢？”

“哈？我怎麽知道？”林汀莫名其妙地瞪著他。

這離奇的場面讓他沒法讓他履行剛剛設想的邱允嵐會立馬出現時候要醬醬釀釀地做的想法。

邱允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不冷嗎？”

林汀楞了楞，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身上光溜溜的，他立馬坐回水裏，水花四濺。

“溫度太暖和了，忘了……”林汀現在恨不得整個人鉆水裏，溺死了才好。

太丟人了……

“還沒洗完？”邱允嵐悄悄往後瞥了一眼，見他還坐在浴缸裏，又把頭轉了回去。

“洗完了。”林汀覺得那種被燒起來的感覺，愈發強烈了。

“那就起來，我出去等你。”

“別。”林汀腦子一抽，叫住了他。

他現在不希望邱允嵐離開他的視野範圍分毫。

邱允嵐沒說話，卻也沒再有動作。

“你就在這，我起來穿衣服，你別回頭就行。”林汀慢慢站了起來，目光一直落在邱允嵐的身上，仿佛溫度都是他散發出來的，林汀是一個貪婪的汲取者。

“慢點，別滑倒。”邱允嵐的呼吸聲有些重，連空調運轉的嗡鳴聲都難以蓋住。

“嗯……”

林汀有了一次差點被滑倒的經歷，動作格外小心起來，即使一心二用，穿衣服進行地也很順利。

這個公寓裏不止只有他們兩個人，所以他穿戴整齊，不看濕漉漉的頭發，甚至還有給人一種衣冠楚楚的錯覺。

“換好了。”林汀從邱允嵐的背後抱住他，使壞地讓頭發打濕他的衣服。

當有些發燙的手臂也貼上邱允嵐的手臂的時候，林汀蹙眉問道：“你身上怎麽這麽涼？也不穿件外套出門？”

“沒來得及。”邱允嵐的聲音有些低落，不知道是出於什麽，但是林汀就是聽出來了。

“你還沒回答我，你怎麽來了。”林汀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頭仰著，呼吸順著氣流撲向他的側臉，最後愈發貼近，嘴唇觸碰下顎骨面上同樣有些冷的皮膚上。

“你一天沒有回消息接電話，我很著急，猜到你在這裏的。”

邱允嵐沒有提林汀父母的事，省略了自己到他家去找他的過程。

他想林汀既然不告訴他，自然是不想他知道的，並且他也是這樣的人，沒法去責怪林汀。

“你的直覺很準。”林汀解釋道：“我的手機應該是沒電關機了，在我弟那裏，剛回家，還沒有時間充電查看。”

“猜了個大概。”

邱允嵐的手機忽然嗡嗡震動起來，他這才想起邱允清還在樓下等著自己。

他趕緊掏出手機，接通了邱允清的電話。

林汀垂著眼，看他難得慌亂的操作，並不覺得新鮮，反而心臟像是被一張寬大的滿是厚繭的手用力捏住，連呼吸都變得輕微起來。

“餵，姐。”

“嗯，我找到了。”

“今晚不回了。”

“好，那你去吧。”

“你放心……”

“拜拜……”

掛了電話，邱允嵐也沒有關掉手機，反而對著結束後鎖屏的封面，若有所思。

“邱允嵐，你生氣了嗎？”林汀猜測。

邱允嵐不高興的時候，就是這麽一副樣子，沈默不語，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沒有。”邱允嵐關掉手機，轉過來，目光平靜，“出去吧，這裏太熱了，你會脫水。”

林汀點了點頭，心想，原來邱允嵐剛才實在整理情緒。

兩個人在奇怪的氛圍中走出浴室，林懲就倚在門邊，貌似是在等他們，只不過看邱允嵐的眼神，有藏不住的敵意。

林汀不明白，只當他是因為邱允嵐的闖入嚇到的。

“林懲，你先出去吧，沒有是我叫他來的，有事要跟他說。”

浴室連著臥室，所以林懲站的位置，就是他的臥室範圍內。

“你都沒有手機，怎麽叫來的？”林懲晃了晃手中的黑色手機，態度傲慢。

“提前約好的。”林汀對這樣的林懲感到頭疼，他揉了揉太陽穴，一副很虛弱的樣子，“邱允嵐今天是來陪我的，就住在這裏了，沒有多餘客房，和我一起睡，如果你沒什麽事情就早點回房間休息吧，你忙了一天，我知道你很累。”

林懲瞪了半天眼，最後也不知道為什麽沒再質問其他，走之前還貼心地提醒他。

“我給你床頭的抽屜裏放了些糖和葡萄糖，有什麽事情，就敲我的門。”

“辛苦你了。”林汀疲憊地點頭。

當臥室的門落下的那一瞬間，林汀不管不顧地撲向了邱允嵐的懷裏，措不及防的沖撞讓邱允嵐往林汀的大床上倒去。

他護著林汀的的頭，緊貼著自己的胸膛，兩個人重重地落在了柔軟的被子上，還往上反彈了一下。

“我好想你，邱允嵐。”林汀的聲音像是婉婉的低喃，“我感覺自己的一半死了，還有一半大概是想你想瘋了，兩邊做著主權的鬥爭，想你的那一方贏了，所以我現在才會將你撲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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