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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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據意義

窗簾被風吹得蕩漾,秋陽透過薄紗,地上的影子起伏。

屋子裏奢華的歐美風格像是經歷過敘利亞的戰爭一般,亂作一團。

外面人聲鼎沸,全被虛化在沙發旁的角落之外。

“哥……”

林懲看見他來,小聲地涰泣著,無助又可憐地縮成一團。

“怎麽了?”

林汀立馬慌亂緊張起來,他從未見過這麽脆弱的林懲。

他跑過去想要安撫他,無意瞥見隔壁陽臺上站著許多人。

“爸媽他們……他們掉下去了……”林懲撲進他懷裏,號啕大哭。

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化為嗡嗡的耳鳴,林汀放開他,蹣跚地走向他所指的方向。

陽光刺眼,他下意識瞇了瞇眼,再往下望去,是血肉模糊的一片。鮮艷的紅色與一些別的顏色夾雜交織在一起,將他的眼睛也渲染了。

所有的物體景象都虛化起來,只有沈悶的氣氛壓抑著他。

“哥!”林懲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拉住他,嘴唇蠕動,卻無法再次啟齒。

“林懲,林懲……”林汀被他的叫聲叫回了魂魄,他忍著強烈的眩暈感拉住了林懲的手,發現上面滿是醒目的鞭打痕跡。

“我在,哥……”林懲的眼裏閃過一絲林汀沒捕捉到的笑意,哭腔越是濃重。

“你,你怎麽樣?”林汀這時候哪還顧得四周的人的談論,他擼起林懲的袖子,貌似在查看查找些什麽。

“我沒事,你快去找找爸媽吧,他們掉下去了,我不敢看。”林懲搖著頭把手往回縮,仿佛這樣就能挽回些什麽。

“他們,又打你了,是不是?”林汀吸著鼻子問他。

“哥,你別問了,別問了,先去找找爸媽吧。”林懲嘴上這樣說著,卻用力地抱住了他。

“他們,死了……”林汀小聲說著,像是喃喃自語。

最終那些問題沒有減輕他的悲傷,眩暈感鋪天蓋地而來。

他已經猜到了。

猜到是怎麽一回事了。

是他們自作自受,林汀卻還是抑制不住地難過。

“哥,哥!”

最後模糊的記憶中,除了林懲的吶喊聲,他還聽見了鄰居看熱鬧的點評吐槽。

“這兩個人真是活該,天天在家打孩子,這就是報應!”

——

“滴,滴,滴……”

林汀的耳朵漸漸有了感知,他清楚的明白,自己正在醫院。

還記得剛與邱允嵐相遇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副光景。

只是現在有所不同,他渾身乏力,睜不開眼,身體也無法動彈。

也許應該和上次一樣,用盡全力動一下,然後鬼壓床的難受立馬消失。

可是他現在不想,一根手指頭也不想。

父母死了,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死有餘辜,甚至連林汀心裏,也有點這麽覺得。

或許這是罪惡的,怎麽會有人如此咒罵自己的父母呢,但其實自己的弟弟林懲完全有資格。

林懲並沒有那麽做,剛剛貌似還哭了,就連小時候被揍得那麽狠,他也沒有哭過。

林汀的心裏更多是難過,即使父母再垃圾,他也是愛他們的。

林汀比林懲多了兩年的記憶,他貌似很早就開始記事了,比別的孩子要早一點。

在他的記憶裏,父母雖然苛待林懲,但從未對他不好過。當然,除了他幫弟弟挨揍開脫的時候除外。

母親總是溫柔地哄著,後來也一如哄他去當童星那樣,父親亦是如此,對他的目的性極為強烈,但多少還留著一點念想,又被血溶於水擴大開來。

林汀想,大概自己很愛他們,不然也不會在他們死後,這麽的難過,情緒濃重得連話都不想開出口,動不想動,生怕破開這唯一可以逃避的空間,出去面對現實。

他的手好像一直被人揣握著,被溫熱的淚水打濕著,這個人不曾放開。

他知道,這是林懲,他的弟弟。

他也很難過吧,和自己一樣。不,應該說不一樣,林懲擔心他的成分,應該多一點,畢竟父母的死,對他也是一種解脫。

自己早就說要帶弟弟走出去了,現在提早了一些,也沒什麽改變,他作為哥哥,應當擔負起責任與擔子。

林汀想,再逃避一小會,他就出去獨當一面。

林汀的心裏突如其來一股難挨的罪惡感,譬如做了什麽錯事一般。

為父母難過,未免也太對不起林懲。

一邊是父母,一邊是弟弟,林汀掂量了一下,現在還是以死者為大,讓他再難過一會,在心裏默默哭泣一會,先是兒子,再成為一個哥哥。

“哥,對不起……”

耳邊的嗡鳴聲少了一些,林汀能清楚地聽見林懲講話的聲音。

“都怪我跑到陽臺躲,害他們掉了下去。”

林懲的嗚咽像是懺悔,林汀很不喜歡,他明明沒做錯什麽,即使在法律上不小心推了一把,也能算是正當防衛。

“如果我沒有去陽臺,任他們打罵就好了。這樣,這樣他們也就不會……”

林汀能感覺自己的手被人用額頭抵住,只可惜他感受不到溫度,整個人置身在冰窖裏,從內而外的寒冷。

“對不起。”林懲又說了一遍這個詞,“害你失去了父母……”

林汀又恍然了,原來林懲不是在為父母的死去而難過,是在為他而感到抱歉。

他的父母何其可悲又可笑,全世界只有他們的大兒子,正在為他們心如刀割。

被虐待的弟弟不會,貪婪的親戚不會,不相識的陌生人更不會。

只有他自己。

——

“你在幹什麽?”邱允清靠在門邊,看邱允嵐焦急地來回踏步,微微蹙眉,“什麽事情讓你這麽急躁。”

“嗯,確實有,但是不方便說。”邱允嵐盯著QQ界面,內心焦急。

今天他去得很早,沒有晨跑就去學校了,只是希望可以早一點見到林汀。

然而林汀一整天沒有上學,電話原本可以打通,但是沒過多久就關機了,可能是沒電,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而為之。

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林懲,那個奇奇怪怪的小孩。

“想出門?今天你連晚自習都沒有上就跑回來了,嚇我一跳,還以為家裏進賊了。”

邱允清第一次看見邱允嵐這麽急躁的模樣,覺得挺新奇,但是沒有什麽事情比弟弟的安全更重要,只要邱允嵐沒有缺胳膊少腿,她都能淡定自若。

邱允嵐抿了抿唇,忽然想到什麽,目光如炬地看向邱允清。

“姐,你最近……是不是買了輛摩托車?”

邱允清淡笑道:“你喜歡啊?不過我買的是紅色的,可能並不適合你的喜好,如果想要的話,我可以給你定一輛粉色的,那樣比較拉風。”

“夠了,你把鑰匙給我吧,我得出去一趟,很急。”邱允嵐說著已經來到邱允清的身邊,伸出了手,像是一個討玩具期待又焦急的小孩。

“你這麽急,我感覺你現在騎車並不安全,我讓張叔開車送你去。”邱允清說著就要打電話,被邱允嵐按住了手。

邱允嵐知道自己拗不過邱允清,只能妥協道:“你送我就行,讓張叔現在過來太耽誤時間。”

張叔是姐弟兩的專屬司機,不過現在在外面幫邱允清辦事,一時半會回不來。

“行啊,那你可要坐穩了。”邱允清從兜裏掏出鑰匙,圈圈在手裏轉了轉,模樣很颯,很拉風。

邱允嵐下了停車場都是用跑的,讓邱允清也不得不跟著他跑起來。

邱允清邊開車邊嘟囔道:“到底是什麽事啊這麽著急,對我跟趕鴨子上架似的。”

“姐,快點。”邱允嵐催促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把頭盔戴上,本來準備過幾天載你出去玩玩,給你提前定制的,沒想到這麽快就用上了。”

“嗯。”邱允嵐跨上車,囫圇地戴上頭盔,根本就沒有心情欣賞這兩拉風的摩托車。

“最好別碰上交警了,那就很麻煩。”

“不會的。”邱允嵐鎮定道:“今天不是節假日,也不是周末,這個時間更不是高峰期。”

“好,坐穩了。”

邱允清倒車的同時,好奇心也在作祟,拐彎抹角地套邱允嵐的話,“該不是喜歡的人出了什麽事吧?這麽著急?”

“差不多吧。”邱允嵐含糊道:“姐,你別問了,咱們快點,去江口風蘭小區。”

“哪家姑娘啊?家境不錯,住的地方也挺有情調雅致。”

“不,不是……”

顯然邱允清對飆車的欲望更大,摩托車極速啟動後,除了排氣管的轟轟聲,和迎風掛拉的聲響,邱允嵐再也聽不見其他。

他感覺自己被寒冷包圍,不能自己騎車分散註意力,腦子裏更加具體化地猜測起林汀不來學校也聯系不上的原因。

越想心越落下去,感到恐慌無措。

這種摸不著底地焦灼,讓他忘卻了因為林汀沒有早到甚至沒來學校時的不開心,忘卻了腦子裏臆想的偏門幻想。

一直在甜蜜裏滋生成長,導致他已經許久沒有想起兩個人之間隱藏的導火索與阻礙。

他太喜歡這個人,以至於將理智拋卻腦後,從智者淪為欲求的嬖臣。

當所有的思想與情緒都被另一個人掌握時,簡直就像是在鍋裏的烤糖,甜蜜中被灼燒。

誰也不知道會變成一個怎麽樣的形狀。

無論是美好或者危險的事或景,都已經變成了林汀矗立在他心中的理據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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